第1208章星羅海

望潮海重獲生機之後,整片海域的氣韻都日漸好轉。

灘底生出的黑草愈發繁茂,入夜便綻開細碎銀花。

花朵微小,隱於燈火光影之間,好似海潮撒落的粒粒米屑。

老潮叔領著族人,將九十九盞歸墟燈排布成兩條長長燈龍。

循著潮神古舊道途,自灘塗一路綿延至潮巷入口。

沈無名命人補足燈油,留下遠航數名部下駐守護燈。

船隊繼續向南進發。海麵之上,再不見浮城與海田。

唯有大片灰霧,低低貼伏水麵緩緩遊走。

眾人皆默然不語。南疏立在船頭,手中緊攥一枚老舊羅盤。

羅盤以烏木混骨片雕琢而成,指針纖細,轉動時悄無聲息。

“再往前,便是星落海。此地無濃霧,無巨浪,隻剩徹骨死寂。”南疏開口。

沈無名問道:“可還有活人留存?”

“從前有,後來日漸稀少。我出逃之時尚有兩處聚落。”

“一處棲身舊船殘骸堆,一處依托沉島邊緣。倘若未被冥火吞噬,應當還在。”南疏答道。

船隻駛入星落海疆域,沈無名隻覺整片大海驟然變輕。

海水不似尋常汪洋,反倒如同一層薄透紗幔。

舟船駛過,水麵不留半分波紋,就連船頭舊燈的光影都趨於淺淡。

仿佛連光芒,都被這片大海悄悄吸食去幾分。

秦嶽蹲坐船舷,伸手探入海水,又猛地收回手掌。

“涼。不是刺骨嚴寒,是一片空茫。這海水竟全無水汽。”

楊昭君也伸手試水,緩緩說道:“這片海不願接納外人,好似在刻意回避生靈。”

“星落海自古便是這般。海底冇有底。船隻完好便可任意航行;一旦破損,便會徹底消失無蹤。”南疏道,“此地之人不造海船,隻編浮排。浮排浮於海麵,永不沉冇。”

沈無名輕輕應了一聲,傳令船隊繼續向前航行。

又行半日,前方海麵果然浮現大片浮排。

浮排體量綿長,由無數纖細黑木拚接而成,木麵鋪曬乾透的藤草。

族人便隱匿在藤草之下。遠遠望見來船,他們並不上前相迎。

隻豎起數根細杆,杆頭懸起灰布,以此問詢來者身份。

南疏快步站到船頭,搖晃手中黑鈴。

浮排之上的眾人方才放下木杆。一名身形瘦小、身披灰鬥篷的人自排中走出,嗓音尖細微弱:“爾等自何方而來?”

“自海門之內,攜燈火而來。”南疏高聲回應。

對方心存疑慮,眯起雙眼望向戰船。沈無名示意秦嶽,將船頭舊燈向前推送。

燈火灑落,浮排上的眾人如同被狂風拂過的飛灰,齊齊向後退縮。

數息過後,灰鬥篷之人緩步上前,抬手摘下兜帽。

竟是一位年紀尚輕的少女。麵頰刺著淺淡魚紋,眼珠呈淺灰色,好似被這片大海洗褪了色彩。

她久久凝視那盞舊燈,忽然開口:“這燈火,和星落石的光芒一模一樣。”

“星落石是什麼?”沈無名問道。

少女並未作答,隻向後抬手示意。浮排上的族人向兩側分開。

沈無名這才看清,浮排正中央供奉著一塊古舊巨石。

石頭灰藍斑駁,表麵坑窪遍布,像是從天穹墜落,又似自深海打撈而起。

石芯潛藏一縷微光,黯淡微弱,稍不留意便難以察覺。

“這便是星落石。我們星落海的世代族人,都守著它。”少女語聲低沉,“往日它會自行放光,如今光芒熄滅。石頭不亮,大海便失去生機。”

沈無名走上前去,蹲踞巨石跟前。手掌尚未觸碰石身,星落石便輕輕震顫。

仿佛沉睡萬古的生靈,被腳步聲從夢中驚醒。

沈無名掌心的聽潮印驟然發燙。他心中了然,此石便是星落海的本源根基。

“這片海域與九岸本是同根。它不是刻意躲避世人,隻是太過酷寒,冷得連自身生機都儘數遺忘。”

少女眼眶瞬間泛紅:“那它,還能夠重新亮起嗎?”

“可以。我們便是為此,前來此地點燈。”沈無名平靜說道。

他回身命人取來歸墟燈。燈火放置星落石身側的刹那,巨石自內部緩緩蘇醒。

灰藍色石殼裂開細密紋路,微光順著縫隙向外流淌,好似被禁錮許久的星辰終於睜眼眨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08章星羅海(第2/2頁)

浮排之上的族人儘數圍攏過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光芒緩緩鋪展,將整座浮排映照得通體透亮。

沈無名腳下微微一晃。低頭望向海麵,水麵浮起淡淡星芒。

並非天穹星辰的倒影,而是星落石投射而出。整片大海,化作一麵幽深晦暗的巨鏡。

少女失聲驚呼,伸手指向遠方海麵:“海裡出星星了!星落海的星星回來了!”

浮排邊所有人俯身眺望。遠方海麵浮起點點瑩白,既不是遊魚,也不是燈盞,是自海底升騰而起的星辰微光。

眾人喜極而泣。沈無名眉頭卻微微蹙起。

他察覺,石中光芒與歸墟燈之火截然不同。這光芒寒冽刺骨,隱隱在汲取周遭生靈的生氣。

楊昭君亦覺察異樣,靠近他身側低聲提醒:“石頭借燈火蘇醒,同時汲取人的溫度。它若是回暖,身旁之人便會承受寒意侵蝕。”

沈無名頷首。上前一步,將歸墟燈再度挪近星落石。

兩道光芒相撞,寂靜海麵響起一聲微不可聞的驚雷。

浮排上的眾人身子齊齊一晃。沈無名趁此契機,將存在法則緩緩渡入石體之內。

巨石仿佛被力量自內裡攥住,光芒驟然向內收斂,片刻之後再度緩緩散開。

這一回,光芒不再掠奪生機,隻溫煦地環繞浮排流轉,如同在認下此地的生靈。

少女怔怔望著眼前景象,屈膝跪倒,向著星落石叩首行禮。

沈無名伸手將她扶起:“它已然蘇醒。往後不必再這般供奉。它需要的,是生靈相伴。”

少女擦去眼角淚水,重重點頭。

當夜,一行人留宿星落海浮排。

身披灰鬥篷的族人拿出珍藏的乾貝,還有味道清淺的藍藻。

南疏進食很慢,言道星落海的乾貝鹹中裹苦,苦後回甘。

秦嶽吃不慣海產,隻啃食隨身的米餅。楊昭君嘗了幾口,說這滋味恰似海上清風。

沈無名望著海麵浮動的點點星芒,轉頭向少女發問:“星落海再向南,又是何處?”

少女脖頸微微瑟縮,沉默許久才開口。

“是靜淵。靜淵算不上海,是大海斷裂消亡之地。船隻行至此處,船槳再難劃動,海水停滯不流。一切光芒落入其中,儘數熄滅。我們族人從來不敢靠近。”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隻是前些時日,靜淵深處有異動。極深之處似有龐然大物翻身。族中老人傳言,靜淵海底沉睡著一座遠大於星落海的宮殿。海的原主沉睡於宮內。若是他蘇醒,千海便會自南方開始覆滅。”

沈無名聽罷,久久默然。抬眼望向海麵,星海點點,冷豔絕美。

他驀地想起歸墟之下那名守燈的少年。少年守護海心。而千海儘頭,靜淵之下,也沉睡著另一位守海之靈,或是亡魂。

南疏也湊近過來,低聲說道:“我逃亡之時也聽過傳聞。靜淵底下確有異物,冥火最初便是從那裡泄露出來。”

沈無名手按佩劍劍柄,沉聲開口:“我們必須前往靜淵。”

少女臉色煞白:“去往靜淵?那裡的大海已經斷裂!”

“就算大海斷裂,那裡,也該有燈火。”沈無名語聲輕柔,卻無比篤定。

海麵浮動的點點星光,仿佛聽見這番話語,齊齊驟然明亮一瞬。

少女凝望沈無名,如同凝望一位自遠古舊夢之中遠道而來的過客。她不再出言勸阻。

“倘若諸位決意前往,明日我可為你們指明一條古老海路。道路不算寬闊,卻存有光影軌跡。順著影子前行,便能抵達靜淵邊界。”

沈無名向她道謝。當夜便歇息在浮排之上。

大海死寂安寧,星落石便安放在枕邊,微光淡而溫潤。

他閉目休憩,耳畔卻仿佛聽見遙遠南方,幽深漆黑水底,有龐然大物輕輕翻動身軀。

海的原主快要蘇醒。或許,已然蘇醒,隻是雙目尚且無法睜開。

沈無名翻了個身,壓下心中紛亂思緒。楊昭君就在近旁安睡,呼吸勻淨安穩。

海風拂亂她鬢邊發絲。沈無名望過去,心中了然。

縱使這片大海遼闊幽暗,始終有一人相隨同行。這便足矣。

他緩緩合上雙眼。海麵之上,星辰宛若燈火。燈火恰似歸處。

故土遠在彼岸,而前路,仍在腳下不斷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