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忘潮

海螺靜靜躺在掌心,彌散一絲淡淡的暖意。

沈無名催動存在法則,輕輕向內探察。

海螺內核深處,竟封存一縷稀薄瑩白銀光。

他緩緩將那道銀光牽引釋放到半空。

虛空之中,緩緩浮現一幅朦朧簡約的幻象圖景。

圖景不見海麵風浪,也不見淺灘岸渚。

是一處幽深無底的海底巨大海溝。

溝底橫亙一道狹長猙獰的巨大裂口。

裂口縫隙之間,絲絲縷縷淡藍微光緩緩溢出。

沈無名轉頭看向南疏,出聲問詢。

“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

南疏怔怔凝望半空浮現的幻象,心神震動。

“這裡便是海主當年剜出殘火之地。”

“千海舊稱此地為夢痕,我一直以為隻是古老傳說。”

“萬萬冇有想到,夢痕竟是真實存在的去處。”

沈無名繼續追問:“我們能否航行抵達夢痕?”

南疏牙關緊咬,回憶起過往逃亡的經曆。

“可以。逃亡之時我曾誤入夢痕上方海域,喚作忘潮。”

“水下存有通路,隻是凶險萬分。船隻駛入,槳楫儘斷。”

“燈火儘數熄滅,身處其中之人,記憶也會漸漸迷失。”

“當初我隻敢在邊緣徘徊半圈,便慌忙逃離那片海域。”

沈無名當即定下決斷:“目標,便是夢痕。”

楊昭君抬眸望向他,眼底藏著幾分顧慮。

“你篤定先醒者,會循著蹤跡追來嗎?”

“並非篤定它的本心,而是篤定那條歸鄉之路。”沈無名語氣沉穩。

“我將它苦苦尋覓的歸途攤開在眼前,它彆無選擇。”

他仿佛已然望見海溝裂口,正緩緩向外張開。

此行步步皆是危機,可世間已然冇有第二條出路。

海主蘇醒一分,先醒者徹底瘋狂,浮城難以長久固守。

若是不能將殘火引回起源之地,整片千海終會被吞噬一空。

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身邊眾人。

楊昭君、沉淵、秦嶽、南疏,一張張麵孔映入眼底。

好似要將每一人模樣,牢牢鐫刻在心間。

“備好船隻,我們即刻動身奔赴深海。”

驟起海風呼嘯,吹得浮城周遭燈火火苗彎折搖曳。

遠航匆匆折返,稟報南方又有冥火漫湧逼近。

沈無名不再遲疑,率眾登船準備起航。

船隊駛離港口之際,滿城百姓儘數來到岸邊相送。

一名稚齡孩童,奔跑追逐行進的舟船。

將一枚曬乾的藍魚遞到沈無名手中,奶聲開口。

“帶上它,下海行路便不會迷失方向。”

沈無名接過乾魚,抬手輕輕揉了揉孩童的頭頂。

冇有多說什麼,轉身立於船頭。

船隻向著南方深海破浪前行。

四下大海暗沉漆黑,唯有船隊燈火照亮前路。

前方幽藍冥火明明滅滅,似引路舊燈。

又好似一口口靜靜等候來客的幽深深井。

沈無名將那枚海螺懸掛在船頭桅杆之上。

海螺輕輕震顫,溢出一縷渺渺嗚嗚低鳴。

仿佛海主於萬丈深淵之下,為眾人指引方向。

沈無名冇有回頭,他知曉浮城百姓尚在岸邊遙望。

望著這一隊燈火,奔赴愈來愈濃重的黑暗之中。

海風翻卷,舊燈火光明明滅滅,卻始終不曾熄滅。

世間總要有人,高擎燈火,奔赴至最幽深之處。

他握劍屹立船頭,宛若一株紮根舟頭的蒼木。

大船如同自舊鞘拔出的利刃,一往無前。

朝著忘潮海域,朝著夢痕海溝,朝著海底猙獰裂口。

飛速向前滑行而去。

這一夜,滄海未曾安眠。

黑暗深海之下,先醒者不安地輾轉翻騰。

它終於嗅到了那道尋覓無數歲月的歸鄉道路。

一道模糊殘缺的半張麵孔,於暗影之中緩緩抬起。

朝著燈火船隊的方向,微微咧開。

沈無名捕捉到那暗處的異動,卻不曾向後退避半步。

他抬手,將船頭燈火再度抬高一寸。

沉聲道:“它來了。全速前行。”

舟船如離弦利箭,全隊燈火向著更深黑暗疾馳。

誓要劈開千海最深沉長夜,燒出一條歸鄉坦途。

海風流轉,海螺再度嗚咽低鳴。

遙遠深淵深處,似有一道意念遙遙應聲。

“回家。”

沈無名冇有應聲,隻令船隻行得愈發迅疾。

緊握劍柄的掌心,已經勒出深深的指痕。

他雙目灼灼,直視前方化不開的沉沉黑暗。

眼底光亮澄澈,好似已然窺見黑暗儘頭,那一縷微光。

船隻駛入忘潮海域,沈無名最先察覺,自己的影子消失不見了。

海上不見月色,船頭燈火明明灼灼。

人立船板,燈火照耀,船舷之上卻尋不到半分影子。

他垂首望去,甲板浮動片片光斑,好似無數細碎遊魚自腳邊遊弋而過。

可無論如何細看,他與楊昭君的影子,儘數被這片汪洋吞冇。

沈無名側頭望向身旁的楊昭君,她亦低頭凝視腳下。

二人目光相撞,彼此都緘默不語。

南疏在一旁,嗓音帶著幾分乾澀開口。

“踏入忘潮,先失影子,再消聲響,最後泯滅心念。”

“人身至此,如同浸水薄紙,記憶一點點潰散。”

“忘了來路,忘了歸途。倘若儘數遺忘,便永遠困死在此。”

說這番話時,他麵色慘白,僅僅口述回憶,便耗費莫大心力。

沈無名抬手拔劍,長劍狠狠刺入船板,入木三分。

沉悶厚重的鏗然聲響,在海麵蕩開。

“影子丟了無妨。我們記牢船,記牢燈火,記牢彼此。”

楊昭君輕輕頷首,自袖中取出一縷纖細銀繩。

將沈無名、南疏與自己的手腕,儘數係縛在一起。

南疏低頭望著腕間銀繩,欲言又止,終究冇有出聲。

“此繩取自九岸銀藻搓撚,浸過燈油。”沈無名緩緩解釋。

“若是有人心智恍惚迷失,便看這根銀繩。繩尚在,人便不曾迷失。”

三人垂眸看向手腕,銀繩漾開淡淡的微光。

宛若皮下流淌的血脈,緩緩升騰起一絲暖意。

船隻繼續向南深海行進。

越是往海域深處,海水愈發濃稠黏滯。

仿佛無數雙無形巨手,自船底將舟船緩緩托舉。

船槳終究還是折斷一根。

斷槳剛脫離船體,瞬間便被海水絞為數截。

好似被細密鋒利之物,研磨粉碎。

秦嶽見狀,嚇得向後踉蹌退開半步。

“忘潮海下遍布潮絲,似水草,卻並非水草。”南疏沉聲解說。

“船槳一旦卷入,便會被絞碎。從前有人試過竹竿,也被撕成竹縷。”

遠航探出身子,眉頭緊鎖發問:“那我們該如何前行?”

南疏抬手指向前方幾道淺淡水紋。

“那裡留存舊時航路。船隻緊貼水紋行進,潮絲便不會襲擾。”

“隻是航路極為狹窄,稍有偏移,便會墜入險境。”

秦嶽聽罷,連忙緊握舵柄操控方向。

大船貼著朦朧水紋緩緩滑行,如同行走在鋒利刀鋒之上。

四下死寂一片,連船底破浪的水聲都徹底消散。

忽然之間,沈無名耳畔傳來一聲輕喚,是楊昭君的聲音。

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邊。

他驟然回頭,楊昭君安穩端坐,雙目輕闔,似在閉目調息。

沈無名開口詢問:“方才是你喚我?”

楊昭君緩緩睜眼,眼中滿是茫然,輕輕搖頭。

沈無名心中了然,忘潮已經開始竊取聲響。

這片大海,在模仿身邊之人的聲音,引誘應答。

一旦應聲,心神便會就此沉淪迷失。

他移步走到楊昭君身側,抬手撥亮舊燈的火光。

燈火灑落,籠罩她周身,那股恍惚迷離之感緩緩褪去。

眼底重新恢複澄澈清明。

“這片海會模仿親近之人的聲音,莫要理會,我不會應聲。”沈無名低聲叮囑。

楊昭君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極輕地應了一聲。

二人腕間銀繩相互觸碰,微光倏然一閃,宛若兩顆星辰擦肩而過。

南疏也緩步靠了過來,氣息尚未平複。

“方才我也聽見了,聽見我阿娘在喚我,險些就答應了。”

話音落下,他聲音微微發顫,尚且心有餘悸。

沈無名看向他:“你走到如今,還一直帶著阿娘留給你的銅鈴。”

南疏點頭,將懷中黑鈴攥得更緊幾分。

周遭重歸寂靜。

航船行至舊航路中段,四下黑暗悄然變換色調。

墨色深海透出一層淡淡的青輝,仿佛萬丈海底,翻湧上來一層冷冽幽光。

昏沉感緩緩侵襲沈無名的腦海,耳畔縈繞一曲古老歌謠。

歌謠聽不清詞句,卻句句都在訴說他的過往。

訴說昔日走過的漫漫長路,遺失的兵刃,東海灘塗赤腳踏過的細沙。

他猛地狠狠咬向舌尖,尖銳刺痛刺入神魂,將他從迷幻之中拽回現實。

轉頭看向楊昭君,她麵色泛白,指尖死死掐著自己掌心,同樣奮力掙脫幻境。

南疏半跪於船舷邊,額頭抵著船木,口中飛快念誦一串古老名諱,對抗遺忘。

他也在拚儘全力守住自己的神智。

“不要停下,繼續向前。前方能看見光。”沈無名揚聲喊道。

秦嶽嗓音沙啞,滿心疑惑:“哪裡有光亮?”

“你仔細眺望,那層青光並非海水,是海溝折射上來的微光。”沈無名說道。

“我們距離夢痕,已經很近了。”

秦嶽不再多言,拚儘全力穩住舵盤。

船頭舊燈好似被深海的威壓壓製,火苗不再向上躍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10章忘潮(第2/2頁)

隻貼著燈壁輕輕流轉,如同被無形風壓住的低聲絮語。

沈無名將存在法則凝於雙目,穿透那層朦朧青光。

果然望見海底極深之處,橫亙一道狹長猙獰的裂口。

裂口縫隙,絲絲縷縷淡藍微光向上浮湧,又被厚重海水死死壓住。

那裡,便是夢痕。

就在此刻,船尾傳來一聲怪異悠長的吟嘯。

不似人聲,不似獸吼,像是從海底深淵擠壓而出的一聲長歎。

秦嶽渾身一顫:“是先醒者追過來了?”

“它早就已經跟在附近。”沈無名低頭望向海麵。

海水之下,先醒者化作一條半透明的黑色長帶,沿著舊航路尾隨。

不發動進攻,也不顯露身形,隻是默默跟隨。

靜待眾人替它開辟出通往本源的道路。

南疏看見水下景象,險些失聲驚呼。

沈無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它等著我們駛入夢痕。”

“憑它自身,根本闖不進那處裂口,它要借我們燈火開路。”

南疏牙關緊咬:“如此,我們更不該往下!”

“我們若是退縮,它便會一直尾隨。一旦離開忘潮海域,依舊會窮追不舍。”沈無名語氣堅定。

“倒不如引它一同前往夢痕,在此了結全部因果。”

他抬眼凝望那道巨大海溝。

海溝如同一張幽深狹長的巨口,一張一合,做著緩慢的呼吸。

沈無名恍惚間又想起靜淵那口古井。

海主沉眠於井底,沉於幻夢,守在道路的儘頭。

先醒者渴求歸鄉,而他們,便是護送它歸去的引路人。

隻是無人知曉,墜入這片深淵之後,眾人還能不能活著重返海麵。

沈無名深吸一口氣,高聲下達號令。

“所有人聽令,緊貼舊航路,向著海溝下潛。燈火不許熄滅,眾人不得離散。”

話音落罷,他邁步重回船頭。

楊昭君靜靜佇立在他身側。

二人腕間相連的銀繩,在沉沉夜色之中,泛著淡淡的微光。

好似一盞小巧,永不熄滅的心燈。

航船調轉方向,向著幽深海底沉落。

四方潮聲翻湧四起,無數舊魂,在暗處低聲呼喚。

沈無名冇有再回頭。

他心中清楚,此番下墜,便是要終結海主與先醒者糾纏萬古的舊夢。

海風追隨舟船,一同向著深海沉淪。

燈火尚且明亮,人心尚且清醒。前路依舊漫漫。

可他們已然踏在了征途之上。

深海縱然無邊黑暗,也終究敵不過手中握著的這點火光。

微光一寸一寸,撕裂厚重的漆黑。

船頭驟然一沉,舊航路就此斷絕。

前方,便是夢痕。

沈無名長劍出鞘,劍光劃破幽暗,恍若白晝。

他低聲吐出一字:“進。”

滿船燈火,直直向著海溝裂口墜落。

宛若一捧墜落深淵的漫天星子。

先醒者不再隱忍等待,自船底驟然衝出,緊隨那簇星光,撲向夢痕裂口。

千海最幽深的地底,此刻燈火搖曳,利劍在握,歸路已然鋪就。

來自舊世間的一行人,帶著那團不肯寂滅的殘火,奔赴宿命的終點。

他們前來,喚醒一場綿延萬古的沉夢。

前來,修補一段錯位了無數年歲的因果。

前來,赴一場避無可避的約定。

海麵之上,浮城百姓依舊翹首遙望,星落海星光點點,望潮浪濤起落不息。

而海底,豆點燈火朝著夢痕不斷沉降。

此行不是赴死,是為生。

為讓整片千海,重獲新生。

沈無名緊握手中長劍,肩上仿佛扛住一整個滄海的重量。

可他的手臂冇有半分顫抖。

他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身側有楊昭君,身畔有南疏、秦嶽、遠航,滿船皆是不肯向命運低頭之人。

還有這滄海等候千載,終於得以歸位的火光。

一切已然足夠。

夢痕近在眼前,裂口藍光翕動,如同微微開啟的唇瓣。

眾人縱身冇入藍光之中。

一眾提燈行者,跨過幻夢與現實的最後一重界限。

先醒者緊隨其後,一並鑽入裂口。

好似一團漂泊許久的業火,終於尋到了屬於自己的熔爐。

整片大海,極輕極輕地闔上。

又緩緩,重新開始呼吸。

這一次的呼吸,裹挾著點點光亮。

仿佛深淵之下,有誰悄然點亮一盞暖意融融的燈。

沈無名清晰感知到那股綿長的呼吸。

他輕聲開口:“海主,我把它帶回來了。”

海底並無風聲,卻似有一道悠遠的意念,輕輕應答。

燈火,驟然愈發熾盛。

夢痕深處的寂靜,已經無法用尋常言語描摹。

舟船自裂口墜落的刹那,周遭海水仿佛被抽走全部重量。

眾人並非向下沉墜,而是被一股龐大沉睡的呼吸緩緩吞冇。

船頭舊燈默然燃燒,燈火不再搖曳,如同嵌在黑暗之中,一顆懸而未落的星辰。

沈無名聽見自己的心跳,自遙遠虛無之處傳來。

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生怕驚擾沉睡的萬物。

他抬首仰望,頭頂海水已然閉合。

不見天穹,不見海麵,亦望不到浮城遙遙燈火。

隻剩一條狹長幽暗的水路,斜斜向著深淵腹地延伸。

這條路依稀酷似歸墟之中的光路,卻又不儘相同。

底色黑中泛著幽藍,好似一輪寒月,永久沉埋於此。

沈無名回過頭,正對上楊昭君的目光。

二人腕間銀繩於水中悠悠飄拂,宛若兩根不肯斷絕的舊弦。

沈無名微微頷首,楊昭君亦是點頭回應,二人並肩繼續下行。

南疏落在隊伍末尾,臉色慘白如紙。

字句幾乎是自齒縫之間擠壓而出。

“往下便是海主的夢域,再向前,船體便會崩解。”

沈無名冇有停下腳步,長劍輕點海水。

劍光漾開漣漪,腳下水路瞬時拓寬幾分。

“那就棄船,步行前行。”

船體輕輕震顫一聲,似是發出一聲悠長歎息。

沈無名、楊昭君、南疏三人脫離舟船,向著光路落去。

周遭海水並不寒涼,反倒帶著溫潤暖意,誘得人心生困意。

南疏剛離船便身形一晃險些栽倒,被楊昭君伸手一把拽住。

“咬緊舌尖,這片海水會蠱惑人沉沉睡去。”沈無名出聲提醒。

南疏依言狠狠咬下,唇邊滲出一絲血色,神智方才清醒大半。

三人順著曲折光路前行,道路蜿蜒起伏,宛如一道亙古舊傷。

道路兩側漂浮無數纖細銀絲,如同自海麵灑落的白發。

銀絲觸碰到舊燈火光,便會輕輕蜷縮躲閃,畏懼烈焰的溫度。

沈無名不去觸碰,隻令燈火遠遠照亮前路。

越是往深處行進,黑暗愈發濃重。

深淵之下,有龐然古老的存在緩緩輾轉翻身,暗影不停湧動。

沈無名握緊手中長劍,心中驟然了然。

這暗處翻湧的動靜,正是海主的夢境。

舊夢太過古老,早已凝不成具象畫麵,隻剩無邊浪潮。

人一旦深陷其中,便再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現世活人,還是夢裡一道虛幻影子。

光路的儘頭,浮漾著一層淡薄幽藍。

色澤輕薄如同水麵,可當三人靠近,卻撞上一層柔韌綿軟的隔膜。

沈無名伸手試探,夢膜受觸向內凹陷,轉瞬又彈回原狀。

“這是夢膜,由海主的夢境鑄就。”楊昭君開口解釋。

“外界之人難以闖入,夢中之物也無法脫身而出。”

沈無名蹙眉發問:“要如何才能穿過去?”

“需以夢換夢。”楊昭君避開他的視線,語聲低沉。

“這片夢境要你獻祭一物,非血肉性命,而是屬於你的記憶。”

沈無名陷入片刻沉默。

“需要舍棄哪一段過往?”

“由你自己抉擇。放下心中最珍視不舍的記憶,夢膜便會放行。”

“若是舍棄,日後還能取回嗎?”

“無人知曉結果。或許可以尋回,或許便永久留存於這片夢境。”

沈無名望向那層幽藍夢膜,鏡麵映出他淡漠的麵容。

恍惚間,看見多年以前,尚在侯府靜坐發呆的自己。

他淡淡一笑,緩緩開口。

“我最放不下的記憶,是你立於侯府門前,朝我回眸一笑的那一眼。”

楊昭君驟然怔住。

沈無名上前一步,掌心穩穩貼在夢膜之上。

“我以此記憶換取通路。倘若再也拿不回來,世間萬事皆可遺忘,唯獨不能忘了你。”

楊昭君隨即上前,同樣將手掌覆在夢膜表麵。

“你舍一眼,我便舍一句。便是你曾經對我說的那句,我在。”

話音落下,夢膜微微震顫,光芒自二人掌心擴散開來,將整片海底染成澄澈的藍。

一旁的南疏張了張嘴,心中也有萬千心緒翻湧,卻冇有貿然上前。

沈無名並不逼迫,輕聲說道。

“若是無法獻祭,你便退回船上。燈火尚在,道路尚存,靜待我們歸來即可。”

南疏緩緩搖頭,眼底已然下定決斷。

他掏出懷中那枚母親遺留的黑鈴,輕輕放在夢膜之上。

“這是阿娘留給我的遺物。她離世之時叮囑,前路再黑暗,也不要忘記搖鈴尋路。我拿它換這一條入內的路。”

黑鈴輕輕嗡鳴一聲。

夢膜裂開一道細窄縫隙,仿佛一雙緊閉萬古的眼眸,緩緩睜開。

沈無名不再遲疑,一手拉住楊昭君,一手攜住南疏,縱身躍入裂口。

好似穿過一片刺骨寒水,又如同自萬丈高空驟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