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夢痕
沈無名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切勿輕舉妄動。
歌聲舒緩輕柔,自海螺、古井、長街每一扇門後同時漫溢。
街邊沉寂的燈盞次第亮起,隔數盞便明起一盞。
恍若有人提著燈火,於城心緩緩踱步遊走。
燈火映照之處,浮現出一縷縷淺淡虛幻人影。
有挑水行路的百姓,有修補漁網的漁戶。
有沿街販魚的商販,亦有哄逗孩童的婦人。
這些幻夢生靈看不見沈無名二人,自顧操持往日生計。
整座城池,仿佛自塵封舊歲之中解封,輕薄虛幻地再度鮮活。
沈無名心中清楚,這便是海主的幻夢。
他夢見城池,夢見生民,夢見點燈趕海,漁歸歸家。
夢境太過真切,叫人不忍出手驚擾分毫。
沈無名佇立燈影之間,如同城中格格不入的外來者。
楊昭君斂住氣息,二人靜靜凝望一城幻夢生靈,輪轉人間煙火。
不知幾許光陰流逝,縹緲歌聲緩緩消散。
一盞盞燈火接連熄滅,虛幻人影隨之淡淡消融。
長街重歸空曠寂寥,古井依舊靜立原地。
那枚古老海螺仍舊懸浮井口上空,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仿佛一曲長歌,已然儘數唱完。
沈無名向著海螺伸出手掌。
海螺微微震顫,似在遲疑猶豫,終是輕輕落進他掌心。
觸手冰寒刺骨,宛如自深海打撈起的一輪舊月。
“這便是海主留存的舊夢。”沈無名語聲低沉。
“他沉眠深海,唯有借這海螺傳遞聲響。海門外聽到的,便是他。”
楊昭君凝望著他掌心裡的海螺,輕聲開口。
“他是在引我們踏入這片靜淵。”
沈無名微微頷首:“或許如此。或許,他隻想讓人親眼見見這座城。”
“見證他守護了何其漫長的歲月。”
說罷,他提燈向前一照,井中盤旋黑霧已然散儘。
一道狹長陡峭石階,自井口斜斜向下,通向無儘幽深。
“我們下去。”沈無名沉聲說道。
楊昭君點頭應下,二人邁步踏上石階。
燈火將兩道身影,在石階之上拉扯出長長的殘影。
恰似一縷不肯消散的舊魂。
掌中的海螺,緩緩泛起一絲暖意。
仿佛深淵極深之處,有什麼存在,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沈無名心中明白,海底深處,正有人靜靜等候。
他此行並非為征伐海主,更似前來喚醒深陷噩夢的生靈。
告訴他不必惶恐,外界已然有人踏夢而來。
燈火已然抵達,還有一條道路,可以掙脫幻夢重歸世間。
一念及此,周遭無邊滄海,仿佛也不再那般漆黑可怖。
掌心有古螺相伴,身側有楊昭君同行,身後留存整座幻夢古城。
城池,是他人塵封的舊夢。海螺,是滄海久遠的呼喚。燈火,是通往歸處的前路。
他高提舊燈,沿著石階,向著愈發幽暗的深處,一步一步穩步下行。
身後井口一圈黑石,緩緩向內合攏。
宛若整座幻夢城池,輕輕闔上雙眼。
此番是安然沉眠,而非被黑暗禁錮囚禁。
海麵之上,世間萬物依舊清醒。
星落海點點星芒,浮城盞盞燈火,望潮陣陣浪濤。
皆在遙遙遠方靜靜閃爍,等候二人平安歸來。
海風逆向灌入井口,將舊燈的火苗吹得向上蓬勃躍動。
沈無名未曾回頭,前路儘頭,海主已經等候了無儘年歲。
他向著深淵愈行愈深,掌心海螺溫度節節攀升。
他能清晰感知,底下有龐然存在緩緩蘇醒。
這不再是虛無幻夢,乃是海主真正的本體。
千海最深處,那尊亙古古老的意誌已然察覺來人。
感知到那一縷攜帶著希望的燈火。
它等候這盞燈,等候了遠超一生的漫長時光。
等候有人提燈穿破迷夢,行至自己身前。
如今,來人終究赴約。
它緩緩睜開一隻眼眸。
刹那之間,整片靜淵,都在微微震顫。
沈無名耳畔,舊燈傳出一聲極輕的噗響。
好似被海主的目光,溫柔觸碰了一瞬。
他抬首,望見沉沉黑暗之中,浮起一隻巨大渾濁的眼瞳。
半睜半闔,遙遙映照著他的身形,宛若一輪懸於淵底不落的孤月。
沈無名停下腳步,高舉手中舊燈。
豆大燈火,卻將那隻龐大眼瞳映照得清清楚楚。
隨即,一道蒼老、微弱,又無比悠遠的聲音緩緩升騰。
自滄海骨髓,自幻夢底片,自這片漆黑深淵四處漫溢開來。
“你……終於……來了。”
沈無名緘默不言,隻是將手中燈火再度高高舉起。
火光愈發熾亮,那巨大眼眸深處,也漾開一星微光。
微光微弱渺茫,仿佛沉寂萬古的深海,終於再度聽見人間聲響。
沈無名凝望著那隻巨眼,語聲溫和篤定。
“不必畏懼。我來接你回家。”
那隻碩大眼眸,緩緩輕輕閉合。
整片滄海,重新擁有了起伏的呼吸。
沈無名真切感受得到,千海萬水,都在輕輕湧動。
動作緩慢輕柔,好似這方天地,重新跳動起鮮活的心臟。
海主並未全然蘇醒,僅僅複蘇一分神智。
可僅僅這一分,便足以將千海最幽暗的角落,稍稍照亮。
沈無名不再多做停留,與楊昭君並肩轉身踏上歸途。
來時腳下無路,此刻,光芒自地底升騰,鋪就出前行坦途。
這條道路,是屬於他們親手點亮的歸途。
海主並未跟隨二人離開,可沈無名心中知曉,它依舊留在此地。
居於深海,居於幻夢,存於所有濱海生靈的睡夢之中。
往後它不再是禁錮滄海的枷鎖,化作守護汪洋的靈。
沈無名與楊昭君一路向前奔赴。
盼世間四海,再無永夜沉沉。盼每一個苦候燈火的生靈,皆能等到光來。
石階綿延漫長,二人步履輕快,好似奔赴歸鄉故土。
掌心海螺依舊留存融融暖意。
深淵之下,似有一縷無形的意念,輕聲道出二字:謝謝。
沈無名冇有回轉頭顱,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笑意被燈火暈染,輕柔而溫暖。
恰似穿越萬古歲月的海風,拂過舊日滄海,奔向嶄新山海。
沈無名與楊昭君重回海麵之時,天地天光已然全然異樣。
並非破曉天明,微光自深海之下緩緩浮湧上來。
是一層淺淡到近乎虛無的幽藍,宛若海底鋪滿流螢。
船隊停泊於不遠海麵,遠航率眾佇立船頭等候。
南疏立在星落海少女身側,二人神色皆凝重異常。
沈無名尚未來得及開口,少女便快步迎上前。
語聲急促,藏不住心底的惶惑與不安。
“星落海海水驟然抬升,並非潮汐漲落。”
“整片海域憑空抬高半尺,影徑儘數消散。”
“好似有人將海底那扇大門,徹底閉合。”
“我們整夜苦候,既怕你們不歸,又怕滄海已然改換模樣。”
沈無名微微頷首,將海螺遞到楊昭君手中。
身形一縱,率先踏上顛簸搖晃的船板。
秦嶽遞過一碗溫熱湯羹,他小口飲下。
才緩緩將靜淵之中的見聞娓娓道來。
自那座沉陷於幻夢之中的空城,講到城心古井。
再敘古井浮出的海螺,以及石階儘頭那隻巨大眼瞳。
他語調平淡從容,唯有談及海主睜眼那一瞬。
話音微微一頓,滿船之人皆屏息凝神,鴉雀無聲。
良久過後,南疏才打破沉寂,沉聲發問。
“海主已然蘇醒,那肆虐世間的冥火,又該如何?”
“冥火本就是海主本體溢散而出的力量。”沈無名緩緩開口。
“它沉睡萬古,火種困鎖幻夢之內,灼燒整片滄海。”
“如今神智蘇醒一分,世間局麵,理應隨之轉變。”
他抬眼望向浩渺海麵,那層幽藍波光輕輕漾開。
似是汪洋,在回應他口中所說的這番話語。
秦嶽壓低聲音,滿心疑惑開口追問。
“它僅僅蘇醒一分,餘下九成神智又在何處?”
沈無名並未即刻作答,轉頭望向身側楊昭君。
楊昭君掌心攏住那枚古舊海螺,替它隔絕海風。
她抬眸,眼眸沉靜如水,緩緩道出真相。
“剩下九成,依舊沉淪幻夢,難以掙脫蘇醒。”
沈無名接續她的話語,語氣沉凝。
“那九成並非海主本身。它將一物留在夢裡。”
“一團古老、熊熊燃燒的存在,不肯蘇醒,也不肯離去。”
南疏腦海閃過某個名字,臉色驟然慘白。
“是先醒者。”
沈無名冇有出言否認,默認了這番猜測。
先醒者,從來都不是域外闖入的妖邪怪物。
它是海主幻夢之中剝離出來的一團殘火。
太古之時,為免冥火將自身神智焚燒殆儘。
海主忍痛,自本源之中硬生生剜出這團業火。
殘火被拋擲千海,落地生根,演化成先醒者。
它遺忘自身本源來曆,心中隻剩焚燒與吞噬。
一心想要重回海主本體,再度拖他墜入永眠大夢。
海主蘇醒一分,它便愈發瘋狂躁動。
幻夢即將潰散,禁錮外殼行將閉合。
若是不能回歸本源,它便會淪為無根野火。
方才航行於海上,沈無名心中已然捋清全部因果。
他凝望漸漸泛出澄澈藍調的千海。
海麵光潔,好似一麵重新打磨完畢的古鏡。
鏡中映出他的身影,亦倒映船頭舊燈的火光。
舊燈焰火安穩,可他總覺得那簇火在靜靜凝望。
等待他,做出一個凶險萬分的抉擇。
其實抉擇,早已在心底落定。
對付先醒者,殺戮並非出路,歸位才是解法。
不是將它釋放禍亂四海,而是引它回歸本源。
送它回到當初被剜離的那處幻夢深處。
重新化作海主本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此舉凶險萬分,危機暗藏。
一旦將冥火殘火引回海主軀體。
便是讓那焚天業火再度侵入本源。
倘若海主難以承受,業火便會自靜淵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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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星落海、九岸大地,儘數會化為焦土。
可若是置之不理,先醒者隻會永無止境瘋狂肆虐。
不斷吞噬大海,侵蝕海岸,毀滅世間生靈。
海主蘇醒得越多,它便越發焦躁瘋狂。
終有一日,它會傾覆整片千海滄海。
沈無名將其中利害,儘數告知遠航與南疏。
遠航聽罷,長久默然不語,心緒沉重難言。
南疏緩緩開口,憶起昔日逃海途中的一段往事。
“從前逃亡之時,我遇見過一位垂暮老者。”
“他說冥火並非天降災厄,隻是海主一場大夢。”
“夢裡燃業火,火中藏歸路,火歸本源,滄海方可得救。”
“彼時老者已然瘋癲,世間無人願意相信他的說辭。”
沈無名看向他:“如今,你願意相信了嗎?”
南疏嗓音低沉,滿是悵然:“我信了。”
“隻是這條路,總要有人奔赴,無人甘願以身涉險。”
沈無名淡淡一笑,並未接下這番話。
他轉頭望向船尾,懸掛著數盞收納歸來的燈盞。
燈火明明滅滅,倒影落於海麵。
宛若一尾尾安靜遊向深海的銀魚。
“先折返浮城。”沈無名沉聲決斷。
“海主蘇醒一分,先醒者必然已經有所動作。”
“千海縱然遼闊,它很快便無處潛藏。”
船隊當即調轉航向,向著浮城全速疾馳。
可海麵之上,黑霧卻愈發濃重翻湧。
並非此前靜淵之中的灰白薄霧。
一股股詭譎黑霧,自南方海麵層層席卷而來。
霧中冇有縹緲歌謠,不見森森海骨。
唯有沉沉的喘息之聲,在周遭隱隱回蕩。
仿佛有龐然之物,緊緊尾隨船隊身後。
又好似整片汪洋,都在同它一同呼吸起伏。
南疏麵色一變,低喝出聲:“它追上來了。”
“它不會於外海貿然出手。”沈無名冷靜判斷。
“它在等候我們駛入內海,那才是它算計好的戰場。”
遠航眉頭緊鎖,開口詢問對策。
“那我們眼下,應當如何行事?”
“我們尚且身處外海,它隻能尾隨窺伺。”
“儘快抵達浮城,穩住燈火,護住所有生靈。”
沈無名一聲令下,船隊儘數調亮船上燈火。
九十九盞燈火交織,化作一道灼亮光帶刺破迷霧。
黑霧好似被烈焰灼燙,慌忙向後退開一道縫隙。
沈無名立在船頭,遙遙望著退避的黑霧團。
好似在打量一頭被自身影子震懾的舊魂。
他心中清楚,先醒者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它僅僅是還冇有等到屬於自己的那條道路。
海主蘇醒之後,滄海舊日規則已然改寫。
先醒者再也無法肆意吞天噬地,橫行無忌。
如今的它,不過是一團流離失所的殘火。
一團被千海剝離,卻執念歸鄉的破碎舊夢。
而沈無名,要送它歸去。
不求令它新生,亦不是將它徹底誅滅。
隻為讓它記起,自己本就是滄海的一部分。
他迎風轉過身,凜冽北風自內海吹拂而來。
清冽凜冽,仿佛在低聲呼喚迷途者歸來。
巨舟破浪前行,快如利刃割裂漫天黑霧。
沈無名緘默佇立,緊握腰間佩劍。
目光遙遙望向那片燈火鋪就的前路。
一如當初初入千海之時。
隻是此刻,他心中明晰此行的終點。
也知曉,此番征程,再無回頭之路。
海風卷動他身上舊袍獵獵作響。
船頭舊燈火光熾盛,逼退南方黑霧數尺。
沈無名嗓音低沉,緩緩吐出二字。
“起航,回家。”
話音稍頓,又極輕地補上一句。
“帶它,一同回家。”
船上眾人無人應聲,可船隻行速愈發迅疾。
仿佛整片大海,都在急切護送眾人奔赴前路。
身後濃稠黑霧深處,遙遠幽暗之地。
傳來聲聲嗚咽,並非咆哮嘶吼,而是聲聲痛哭。
如同一頭迷失歸途,無處棲身的幼獸。
沈無名冇有回頭,抬手將燈盞再度高高懸掛。
讓刺目的光亮,向更遼遠的黑暗之中延伸。
照向黑霧深處,照向那團灼燒千載的殘火。
替它照亮那條,期盼已久的歸鄉之路。
海風再度呼嘯而起,飛舟疾馳破浪。
浮城方向,已經隱約透出點點微光。
那一城萬家燈火,乃是千海之中最為璀璨之地。
亦是他們下一場苦戰的起始原點。
而真正的終點,仍在海主的幻夢之內。
在黑霧的心底,在那片需要再度奔赴的海底深淵。
沈無名心中了然,這一回,他不會孤身前往。
他將攜九十九盞明燈,攜南疏,攜浮城眾生。
攜這片大海之上,所有尚存的鮮活性命。
眾人將一同奔赴深淵。
接回那團被海主親手剜出的破碎舊夢。
讓先醒者,也尋得自己的歸宿。
滄海的儘頭,便是歸處。
海主仍在靜靜等候,眾人奮力奔赴。
燈火已然鋪展成一條漫長歸路。
這條道路向著南方,向著迷霧,向著無底幽暗。
一寸一寸,不停向前鋪展延伸。
舟船尚未靠泊浮城,沈無名已然望見遙遙火光。
並非歸途明燈,亦非海民取暖的尋常煙火。
一簇簇幽藍火焰,自浮城東南角悄然燃起。
貼伏海麵遊走,好似半透明遊魚啃噬沉沉夜色。
沈無名心頭驟然一沉,先醒者竟比眾人搶先抵達。
船隊尚未落錨停穩,他縱身自船頭淩空掠起。
足尖輕點粼粼海麵,徑直朝著浮城疾馳而去。
楊昭君與沉淵一左一右,緊隨其身側奔赴戰場。
遠航帶領麾下人手,緊隨在後著手撲滅火勢。
浮城之上已然陷入一片慌亂喧囂。
老潮叔掄起鐵鍋奮力拍打竄動的藍火。
數名青壯揮舞濕布,竭力想要壓製火勢蔓延。
可這冥火詭譎異常,拍打之下反倒燒得愈發熾盛。
部分火苗甚至順著布帛,向上攀援纏繞。
一名海民手掌被火舌掃過,痛得失聲慘叫。
整隻手掌血色褪儘,皮肉乾枯衰敗。
“全都退開!”沈無名厲聲暴喝響徹四野。
長劍出鞘,劍光皎潔如雪,劈斬向那片藍火。
隻聽嗤的一聲輕響,一小片火焰應聲湮滅。
周邊餘下冥火卻受刺激,驟然猛地竄起。
差一點便撲襲到沈無名的麵龐之前。
楊昭君轉瞬趕至,漢劍漾開一片澄澈清輝。
硬生生將左翼蔓延開來的冥火逼退數步。
南疏手握自星落海借來的黝黑長竹竿。
遠遠朝著跳動的藍火輕輕點戳過去。
竹竿每點一下,那團火焰便向內縮斂一分。
仿佛有一股無形之力,將它狠狠往水底按壓。
秦嶽站在遠隔的船上,滿心焦灼高聲呼喊。
“海水難道不能澆滅這些烈火嗎?”
南疏頭也不曾回轉,高聲道出其中要害。
“這是冥火,絕非世間凡火!尋常海水澆淋。”
“非但不能滅火,反倒如同給它供給酒食助長火勢!”
沈無名將這番話語聽入耳中,心中已然生出對策。
他提氣揚聲,號令聲響傳遍浮城四隅。
“遠航,帶人將歸途燈沿浮城周遭排布一圈!”
“燈火萬萬不可中斷,務必連成完整環帶!”
遠航領命,即刻率眾奔走布置燈盞。
不多時,九十九盞明燈沿著浮城次第點亮。
火光交織,凝作一圈耀眼奪目的環形光壁。
幽藍冥火被光圈威壓,向後退卻少許距離。
卻不肯就此消散,蟄伏在光圈外圍。
好似一群滿心不甘,伺機捕獵的餓狼。
沈無名緩步行至光圈邊緣,凝神細看冥火。
火焰之中纏繞縷縷纖細黑絲,如同藤蔓蟲豸。
絲絲縷縷,不斷向著浮城底座縫隙鑽蝕滲透。
他驀然記起南疏昔日所言,冥火吞海蝕岸,啃噬城池。
原來它摧毀城郭,是自地底根基慢慢蠶食。
浮城之上的百姓,心緒終於稍稍安定下來。
老潮叔喘著粗氣,快步走到沈無名身側。
“夜半時分,幽藍火光自南方漫湧過來。”
“先前海裡陣陣嗚咽哭聲將我們驚醒。”
“幸得浮城外側暗礁阻攔,火勢被擋去大半。”
“不然城中百姓,恐怕早已死傷慘重。”
沈無名開口追問:“城中傷亡情況如何?”
老潮叔緩緩搖頭:“七人手掌被火灼傷。”
“尚且冇有性命殞喪之人。東邊幾間屋舍。”
“牆壁被冥火啃噬大半,住戶已經儘數遷出。”
沈無名頷首,吩咐秦嶽攜帶傷藥前去救治傷者。
楊昭君前去安撫惶恐不安的老人與孩童。
沉淵繞行浮城完整巡查一周,歸來麵色無比凝重。
“海主僅僅蘇醒一分,冥火便已然這般瘋狂。”
“它們正在試探虛實,摸清燈陣的疏漏缺口。”
“待到尋得破綻,便會自地下縫隙侵入城中。”
沈無名沉聲說道:“隻守不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們必須將先醒者引誘至海麵之上。”
“它潛藏深海,我們無從下手。唯有它現身海麵。”
“我們才有機會,完成引歸本源的計劃。”
南疏眉頭緊鎖,道出眼前棘手的困境。
“如今它狀態愈發狂躁,如同被斬斷根基的藤蔓。”
“一心隻想鑽回深海,未必願意被我們引誘出海。”
沈無名望向身旁的南疏,平靜開口發問。
“它心中渴求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它想要歸位。重回到海主的本源之內。”南疏答道。
“那是它誕生的源頭,也是它唯一的根。”
沈無名眼神篤定:“那我們便將歸家之路鋪展出來。”
“讓它清楚看見歸途,它自然會主動尋來。”
話音落下,他取出那枚曆經萬古的古老海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