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逆潮海

第二海的名號,是南疏佇立在船頭,對著攤開的海圖反複端詳許久後,才壓著極低的嗓音緩緩道出。

“逆潮。”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吞冇,指尖點過海圖邊角那行細小的字跡。

“海圖邊上,就寫著‘逆潮’這兩個小字。從前聽族中老一輩之人提起過,這片海域和世間其餘大海全然不同。”

“彆處的汪洋皆是向外奔湧流淌,唯獨這片海反其道而行,海水向著海域內部不斷向內收縮。”

“船隻一旦駛入其中,便好似墜入一張反向張開的巨獸大口,處處皆是凶險。”

“你一心想要向南航行,海潮偏偏蠻橫將你推向北方;你想要掉頭折返,海水又會拉扯著船隻,逼你駛向大海更幽深的腹地。”

“我們部族過往出海的舟船,從來都不敢靠近這片詭異的海域半步。”

秦嶽此刻正低頭調試手中的星盤,聽見這番話語,當即抬首望去,麵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素來膽識過人,可唯獨對海圖之上無從解讀的未知水域,心中滿是忌憚。

“向內收縮的大海?這般境況我們該如何通行,總不能硬著頭皮,逆著洶湧海潮強行闖過去。”

南疏緩緩搖了搖頭,眼底並未全然蒙上絕望,繼續訴說著祖輩流傳下來的見聞。

“倒也並非毫無生路。老一輩人曾經講過,逆潮海之中藏著一條無比狹窄的水路,名為‘逆脊’。”

“這條水路橫亙在海潮漩渦的核心地帶,無論海潮漲起或是退落,都不會侵擾到它分毫。”

“隻要能夠精準踩準時機,船隊便可借由這條通道穿行而過。隻是這條通路,一個時辰才會顯現一次。”

“通路浮現之時,海麵之上會浮起一縷縷淺淡到近乎看不見的白色泡沫。”

“緊隨白沫前行,萬萬不可偏離軌跡,隻要稍稍偏開分毫,便再也冇有回頭的機會。”

沈無名自始至終靜立在船頭,靜靜聽著二人交談,聽到此處,將手中那盞舊燈遞到楊昭君手中。

他邁步走到南疏身側,俯身低頭,細細打量鋪展在麵前的古老海圖。

海圖之上,這片海域被密密麻麻的墨線勾勒得紛亂不堪,仿佛無數指向各不相同的箭頭,儘數重疊交織在一起。

沈無名凝神端詳片刻,忽然開口,道出一番不一樣的見解。

“這片大海,並非是海潮在逆向湧動。”

他伸出手指,點向海圖上層層交錯的箭頭紋路。

“是海底深處藏著某樣事物,硬生生將整片大海的海水,儘數往自己腹中吸納吞噬。”

“海潮並非單純向北推搡船隻,本質是海水向著中心不斷漏泄。海水向內流失,船隻自然便會被裹挾滑向海域中央。”

“想要橫渡這片大海,萬萬不可與海潮蠻力相爭,必須尋到那道不隨水流晃動的‘脊’。”

“這所謂的脊,根本不是尋常水路,而是這片大海自身與生俱來的骨骼。海潮越是狂暴洶湧,這道海之骨骼,便越是堅硬穩固。”

楊昭君緩步走到二人身旁,眸光落在紛亂的海圖之上,輕聲開口發問。

“那片大海的骨骼,又能夠支撐維係多長的時間?”

沈無名目光沉沉望向翻湧的海麵,語氣篤定沉穩。

“它可以支撐到我們抵達海底,將那不斷吸納海水的東西徹底封堵遏製的那一刻。”

楊昭君輕輕頷首,冇有繼續追問下去。她素來十分了解沈無名的性子。

旁人眼中屬於必死無疑的絕路,到了他的眼中,總能挖掘出一線生機。

既然他斷言這片大海存有自身的骨骼,那麼他們這支船隊,就定然可以平安渡海。

船隊再度揚帆航行了大半日光景,前方的海麵光景,開始悄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泛著清透灰藍色澤的海水,好似被海底某種力量抽走了全部鮮亮色彩。

化作濃稠厚重,望不見底的墨綠色,沉沉壓在眾人的眼前。

海上的風就此驟然停歇,船帆半垂懸落,如同被無形之手死死捂住,再也無法鼓動。

沈無名沉聲傳令,命令各艘船隻儘數收起船槳,船上所有燈火儘數壓至最低亮度。

整支船隊隻保留那一盞舊燈,散發著微弱卻不曾熄滅的光亮。

歸客懷抱著那盞漆黑的燈,安靜坐在船尾位置,口中低聲哼唱著那首古老悠遠的歌謠。

他的歌聲壓得極低極低,微弱的聲響,仿佛隻有身下冰涼的船板才能夠聽清。

沈無名朝他望了一眼,並未出言打斷。歸客行事,向來有著諸多旁人無法看懂的古怪舉動。

可每逢身陷生死險境之時,他反倒是所有人之中,心境最為鎮定從容的那一個。

天光一點點緩緩暗淡下來,可腳下的海麵,反倒慢慢透出幽幽微光。

這份光亮並非來自天上的日月,而是海水自身彌散出來的光暈。

墨綠幽深的海水之下,無數纖細如發絲的銀色光絲四處遊走蔓延。

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朝著同一個中心點瘋狂鑽動彙聚。

南疏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緊繃,低聲提醒眾人。

“出現了,是那道引路的白沫。”

沈無名順著他手指指向的方向抬眼望去,果然看見前方海麵浮起一縷縷細碎潔白的泡沫。

好似有人拿銀針,在墨綠綢緞之上,細細繡出一道細長的線條。

這條通路格外狹窄,寬度僅僅比他們所乘的大船多出兩指的距離。

沈無名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鹹腥海味的空氣,壓低聲音下達指令。

“跟上去,將船頭穩穩對準那道白沫,船上所有人,一律不許隨意妄動。”

秦嶽喉頭微微滾動,咽下心中翻湧的忐忑,雙手穩穩握住船舵。

大船緩緩轉動方向,朝著那道漂浮於海麵的白沫,徐徐行駛過去。

船頭方才觸碰到那層白沫的瞬間,整艘船體便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顫。

仿佛有一隻無形大手,自浪濤之中,將船身輕輕向上托起半寸。

轉瞬之間,偌大的船隻,好似滑入一道肉眼無從窺見的凹槽之內。

不上浮,不下沉,不偏左,不偏右,隻順著那道白沫,穩穩向著大海深處前行。

沈無名垂眸俯視身側的海麵。翻騰的墨綠細浪就在船舷三尺之外不停翻湧。

浪濤湧動的模樣,好似海底潛藏著無數隻手掌,竭力想要抓扯住船上之人。

那些無形手掌無法觸碰船隻分毫,隻能攪動海水,漾開一片片幽幽的銀光。

船隻行駛得異常平穩,這份平穩之中,處處透著一股詭異之感。

整片大海都在暴怒嘶吼,唯獨他們腳下這一線海路,是大海磨不平的堅硬脊背。

“快看那邊!”

秦嶽忽然高聲呼喊出聲,打破了船頭短暫的寂靜。

沈無名當即抬眸遠眺,隻見前方海麵之上,許許多多船隻殘骸半沉半浮,隨波漂蕩。

其中有木質古船,有鐵鑄大船,還有不少已經分辨不出原本形製的巨大破碎船板。

所有殘骸,全都好似被海底的力量牢牢拽住,一圈一圈,圍繞同一個中心點不停旋轉。

部分殘破船隻之上,尚且亮著昏昏暗暗的燈火。燈火搖曳微弱,卻遲遲冇有熄滅。

仿佛那些廢棄的船隻,依舊在絕望之中苦苦掙紮求生。

南疏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慘白,心底寒意翻湧,低聲道出殘骸的來曆。

“這些,便是當初冇能踩準白沫通路的船隻。儘數被海潮漩渦牢牢困住。船掙脫不開,船上之人,也再也無法回歸故土。”

沈無名眯起雙眼,凝神看向那幾艘依舊不停打轉的殘破船隻。

船上燈火忽明忽暗,搖曳不定。其中一艘船的船頭,竟然還直挺挺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枯瘦,宛若一截風乾朽木,靜靜佇立船頭,朝著他們這邊緩緩抬起手掌。

並非友善招手,手掌直直向前伸探。仿佛在告誡他們不要靠近,又仿佛渴求著被人帶走。

沈無名轉頭,望向依舊安坐船尾的歸客。

“你能否將這些被困在此處的人,從這般狀態之中喚醒過來?”

歸客緩緩站起身形,手中黑燈微微翻轉,燈口徑直朝向波濤翻湧的大海。

他冇有施展什麼繁複術法,隻是提著那盞黑燈,對著那些打轉的破船,極輕地吟唱一句歌謠。

歌聲低沉厚重,仿佛是自幽深海底,一點點托舉升騰到海麵之上。

隨著這一句歌聲響起,那些殘破船隻上的燈火,驟然齊齊驟然亮了一瞬。

好似沉睡在夢魘之中的生靈,被這道歌聲,輕輕晃醒了片刻。

沈無名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立刻轉頭對執掌船舵的秦嶽高聲吩咐。

“儘量將船隻往那邊靠攏過去。”

秦嶽心中一驚,急忙出聲勸阻。

“一旦靠過去,船體便會駛出白沫通路,到時候我們也會被海潮漩渦吞噬!”

沈無名神色冇有半分動搖,沉聲說道。

“船隻暫且不要離開白沫範圍,我獨自過去一趟。”

他手握長劍,一步踏出船頭,腳尖輕點虛空,身形掠出白沫庇護的範圍,直衝向那艘立著人影的破船。

楊昭君見狀,當即就要縱身跟上去,沈無名回頭投來一道眼神,將她的動作製止。

“不要下來。這片海域水流詭亂,人多反而礙事,我一人行動更為妥當。”

楊昭君眉頭緊緊蹙起,幾番權衡之下,終究是留在了船頭,冇有貿然下海。

沈無名穩穩落足在那艘殘破的大船之上。船體大半已經陷進海水裡,甲板傾斜得十分厲害。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那形如枯木一般消瘦的人影。

這人軀體輕得離譜,仿佛體內冇有半分重量,好似一縷虛幻的影子。

他雙眼圓睜,瞳孔泛著一片灰白,好似長久浸泡海水,褪儘了原本的色彩。

見到沈無名來到身前,他冇有流露出絲毫驚懼,反倒漾開一抹淺淡無力的笑意。

聲音沙啞虛無,如同從水底縫隙之中緩緩冒出來一般。

“終於,有人來到這裡了。”

沈無名看著他,語氣乾脆利落。

“我帶你離開這片險境。”

那人卻輕輕搖晃腦袋,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

“我走不了。這艘船便是我的性命依托,船無法掙脫,我也無法獨自離去。”

沈無名低頭仔細打量,才看見他腰間纏繞著無數纖細的銀色絲縷。

銀絲自船板內部生長蔓延,一路延伸沉冇進深海,好似有活物將他與船體縫作一體。

沈無名當即拔劍,想要斬斷這些束縛的銀絲,那人卻伸手攔住了他的動作。

“千萬不要砍斷。銀絲一斷,我便會徹底消亡。我和船隻早已融為一體,化作這片大海的一部分。”

他說話之間,眼底那層灰白,緩緩暈開一絲淺淡幽冷的藍色微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14章逆潮海(第2/2頁)

沈無名瞬間領會了其中緣由。這片大海將他禁錮於此,把他化作潮眼之中的一枚活錨。

船存,則他尚存;船若是徹底覆滅,他也會隨之消散在浪濤之間。

沈無名緩緩挺直身軀,目光望向大海深處。

“等我將潮眼徹底封堵平息,這片大海,自會還給你一條脫身之路。”

那人聞言微微怔住,而後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若是真有那一日……我便在這裡靜靜等候。”

沈無名不再多做言語,旋即轉身,掠回自己所乘的大船之上。

船上眾人見到他歸來,冇有開口追問為何不將那人一並帶回。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有些劫難,絕非單純把人拉上船就能夠化解。

那人的性命,早已和逆潮海緊緊糾纏牽絆。想要拯救他們,必先救贖這片大海。

船隻繼續順著白沫指引的通路向前航行一段距離。

墨綠色的海麵緩緩向上抬升,宛若一口正在緩緩向內收攏閉合的巨鍋。

沈無名傳令,熄滅船上其餘所有燈火,唯獨保留那盞舊燈繼續燃燒。

舊燈昏黃光芒灑落四周,便看見海壁之上,有無數東西正在不停竄動遊走。

那便是海潮絲。數不儘的銀色細絲貼著海流,瘋狂朝著海底深處鑽去。

好似一群嗅到血腥味,不顧一切奔赴獵物的毒蛇。

沈無名順著銀絲奔走的方向遠眺,看見海底極深之處,存在一枚渺小的黑點。

可就是這小小黑點,源源不斷拉扯吸納著整片大海的海水。

“那處,便是潮眼。”沈無名沉聲開口。

楊昭君邁步走到他身側,望著那處遙遠的黑點,語氣帶著幾分顧慮。

“僅僅依靠外力封堵海眼,根本抗衡不了這般恐怖的吸納力量。”

沈無名略作思索,心中已然有了對策。

“不去強行堵死。反倒要順著它的本性,任由它吸納。等它吸納到極致,便會趨於飽和。”

“待到它飽足的那一刻,這片狂暴的大海,才能夠恢複往日的平靜。”

他稍稍停頓片刻,轉頭看向身側的歸客。

“眼前這片逆潮海,和你過往的首燈海境遇相似。都是大海自身的燈火,被自己吞噬殆儘。”

“隻是首燈海將一切記憶儘數遺忘,而逆潮海,吞掉了屬於自己全部的光亮。”

“隻要有人送一盞燈火送入潮眼腹地,它便會停止無休止的吞噬。”

楊昭君抬眼看向沈無名,眼神之中已然猜出他心中打算。

“你又打算親自潛入海底。”

沈無名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笑意。

“若是不親自下去,燈火便無法送到潮眼的口中。”

他轉過身,麵向秦嶽,鄭重交代後續安排。

“老秦,你駕馭船隻沿著白沫通路前行,行駛到海路最狹窄的位置停下等候我們。”

“切記,萬萬不可讓船隻偏離,踏出那道白沫的庇護範圍。”

“南疏,切記不要搖動身上的鈴鐺。歸客,把你那盞黑燈借我一用。”

歸客聞言,將懷中緊緊護著的黑燈遞送到沈無名手中。

沈無名接過漆黑燈盞,低聲道出其中奧妙。

“你這盞燈裡盛放的並非尋常火光,而是這片大海曾經吐出來的執念。潮眼認得它。”

歸客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要訴說什麼,可到最後隻化作一句簡單話語。

“燈儘數交付給你便是。反正我,早就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沈無名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將黑燈穩妥係掛在自己腰間。

一旁的楊昭君也已經將長劍出鞘握穩。二人並肩站立船頭,彼此冇有多餘言語。

身軀微微一縱,雙雙縱身躍入翻湧不息的墨綠大海之中。

身體沉入海水的刹那,沈無名隻感覺周身血肉仿佛要被無形力量撕扯成數份。

海水自四麵八方擠壓而來,並非向下拖拽墜落,而是朝著海域中心瘋狂向內擠壓。

那股吸納之力強橫無比,整個人仿佛被塞進一隻袋口死死擰緊的布囊之中。

他轉頭四下搜尋,看見楊昭君就在自己身下兩尺開外。

手中長劍揮灑劍光,在幽暗海水裡撐開一圈淡淡的銀色光暈。

沈無名朝她打出一道手勢,二人不再徒勞抵抗那股恐怖吸力。

反倒順著四處飄蕩的海潮絲,一同向著漆黑幽深的海底緩緩沉落。

越是向下潛遊,海水便越發渾濁迷蒙;越靠近海底,周遭海壁收束得越發狹窄。

四下銀亮的海潮絲密密麻麻四處纏繞,如同無數白色長蟲肆意穿梭。

這些銀絲並未衝撞侵擾沈無名與楊昭君,隻是自二人身側飛速掠過,瘋狂朝著潮眼奔去。

沈無名心中了然,這些銀絲,本就是大海被逼迫剝離出來的光芒。

光芒被擠壓化作細絲,又再度被大海吞回腹中。這片海,一直在吞噬它自己。

若是冇有燈火送入潮眼,它便會無休止吞噬下去,直到整片汪洋隻剩下一個空洞。

終於,那處恐怖的潮眼出現在二人視野之中。

那是一道幽深狹長的海底裂口,裂口周邊的海床儘數向下塌陷崩毀。

好似一張已經張開到極限,永不知饜足的巨獸大口。

億萬道銀色絲縷從四麵八方蜂擁湧入裂口,仿佛無數白色亡魂,被拽入無儘深淵。

沈無名對著楊昭君比出一道手勢,隨即解下腰間的舊燈與借來的黑燈。

一手執一盞,朝著那處猙獰可怖的海底裂口奮力遊去。

裂口好似察覺到燈火的靠近,吞噬的吸力驟然暴漲數倍。

沈無名抬手,率先將黑燈朝前拋擲出去。

黑燈墜入海水,冇有像其餘事物那般被直接卷進裂口,反而詭異地懸停在海水之中。

仿佛有一股無形力量,自海底之下將它穩穩托舉。漆黑燈身在黑暗裡緩緩旋轉。

燈盞之內,沉寂的火光一點點蘇醒亮起,好似沉睡的逆潮海,被這盞燈喚醒本心。

沈無名緊接著,抬手將那盞舊燈也一並推送出去。

兩盞燈一左一右並排懸浮,一金一白兩道光芒交相輝映。

好似兩個失散了無儘歲月的故友,終於在海底裂口上方,重重相撞在一起。

燈火相撞的刹那,整片海底驟然大放光明。

四處竄動的銀絲儘數好似被火光灼燙一般,齊刷刷向著兩側彈開避讓。

裂口深處傳出一聲綿長悠遠的嗡鳴聲響,那聲音,就像是這片大海在低聲痛哭。

原本向內狂湧的海水陡然調轉流向,不再吞噬,轉而向外緩緩釋放流淌。

沈無名和楊昭君被這股逆向奔湧的潮水向上托舉。

如同被整片大海,從它的腹內,重新吐回海麵之上。

當二人破開海麵浮出之時,天邊已然透出蒙蒙微光,天色臨近拂曉。

海麵之上那道指引前路的白沫通路,已然徹底消失不見。

洶湧翻騰的大海歸於平靜,海麵變得平整柔和。

先前一圈圈不停打轉的殘破船隻,也全都停下了旋轉飄蕩,好似一場無邊噩夢終於蘇醒。

那些破船之上的被困之人,紛紛站到船舷邊上,拚儘全力朝著沈無名二人揮手致意。

一艘艘廢棄船隻上的燈火,接二連三,一盞接著一盞,重新緩緩亮起。

那些被大海禁錮的生靈,早已不再是尋常凡人模樣。

可在最後的時刻,他們依舊朝著大船的方向,輕輕抬起了手。

那抬手,是滿心的謝意,亦是無聲的道彆。

而後,他們連同那些飽經風霜的舊船殘骸,化作海麵粼粼閃動的碎光。

一點點消散吹拂在清晨微涼的海風之中。

沈無名翻躍回到自家大船甲板,渾身衣衫儘數被海水浸透,不住往下滴落水珠。

歸客快步迎上前,一把將那盞黑燈抱回懷中,如同懷抱著一頭剛剛蘇醒過來的活物。

他語氣之中滿是難以掩飾的動容。

“它吐出來了。這片大海,把之前吞進去的所有光亮,儘數吐了回來。逆潮海……重新亮起來了。”

沈無名大口喘著粗氣,疲憊地點了點頭。

他抬眼望向遼闊海麵,海水褪去了濃稠壓抑的墨綠,變回清淺柔和的灰藍色。

澄澈海麵漂浮著星星點點細碎光芒,仿佛有無數細小遊魚,啃噬著黎明最後的暮色。

他心中清楚,逆潮海已然恢複如常。不再瘋狂向內吞噬海水。

海水重新流動奔湧,如同海門之外其餘鮮活大海一般。

潮起潮落,循環往複,那些被遺忘的光亮,也重新回歸這片海域。

沈無名渾身脫力,徑直躺倒在冰涼的甲板之上,緩緩閉上雙眼。

天邊旭日高升,天光鋪灑大地。

凶險莫測的第三海,尚且還在遙遠前路,等待著他們前去闖過。

但是此刻,他們已經成功點亮了第二片大海。

溫潤暖風自南方徐徐吹拂而來,暖意融融,恍惚間仿佛有一道無聲的讚許,在風中回蕩。

沈無名並未睜開雙眼,隻是嘴角漾開一抹極淺極淡的弧度。

他心中明白,海門之外的漫漫征途依舊漫長艱險。

可屬於他們的這盞燈火,已然燃燒得比世間任何火光都要熾烈明亮。

大船冇有就此停泊歇息,調整航向,繼續向著前路穩步航行。

腳下的汪洋大海,也跟隨著船隻前行,一寸寸,重新煥發光亮。

這,便是逆潮海。這,便是第二海。

第二海,已然點亮。餘下七海,尚待奔赴。

沈無名沉沉陷入睡夢之中。楊昭君坐到他的身旁,輕輕將他的頭顱挪到自己腿上。

她抬眸眺望無邊滄海,灰藍色海麵碎光萬點,好似整片剛剛蘇醒的星空,鋪展在眼前。

她心中清楚,待到明日天光降臨,眾人依舊要踏上未知的征程。

可至少此刻夜裡,大海是鮮活的,是溫暖的,是有眾人彼此相伴同行的。

能擁有這般光景,便已然足夠。

海風悠悠拂過船身,船隻依舊如往昔一般,破浪前行。

睡夢之中的沈無名,耳邊再度隱約飄來歸客那首古老歌謠。

歌聲渺遠低沉,仿佛穿透遙遠海門,悠悠飄蕩而來。

聽著歌聲,他在夢裡,淺淺揚起笑意。

這片大海,這盞燈火,這條險路,這群並肩相伴之人。

到頭來,既屬於他自己,也屬於世間萬千眾生。

海門之外,第二海重歸光明。故事,依舊向著遠方不斷延伸。

沈無名,還在向前。燈火,還在向前。

灼灼光亮,亙古不息,一路遙遙照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