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南疏

第七片汪洋,名曰逆潮海。

南疏凝望著海圖之上那兩行被海水浸蝕,幾乎快要消融殆儘的小字,麵色沉得格外難看。

他喉頭微微滾動,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緩緩開口道出往事。

“我父親從前同我講過,這片海域的海水,流轉方向全然顛倒。”

“其餘大海皆是向外奔湧推浪,唯獨此地向內瘋狂吞噬。”

“船隻一旦誤入其中,想要向南航行,海潮反倒會硬生生將你向北拖拽。”

“若是打算調轉船頭逃離,暗流又會裹挾船隻,墜向更深邃的海域。”

“我們部族的航船,從來冇有任何一艘,膽敢靠近這片凶險的海域半步。”

秦嶽正站在一旁,專心致誌調試手中的星盤,聽見這番話,手腕猛地一顫。

星盤險些脫手,重重摔落在堅硬的木質甲板之上。他素來最忌憚海圖之中無法參透的未知水域。

他抬眸望向南疏,語氣帶著幾分焦灼開口詢問:“那我們該如何渡過去?總不能硬頂著狂暴海潮強行闖海。”

南疏緩緩搖了搖頭,伸手指向海圖上一道幾乎被歲月磨得消弭的淡淡白線。

“祖輩留下傳言,逆潮海之中藏著一條無比狹窄的水道,名號‘逆脊’。”

“這條水道橫亙在洶湧海潮的核心,潮起潮落,都無法侵擾到它分毫。”

“隻要精準掐準時機,船隊便能借這條秘道安然穿行而過。”

“可這條通路,一個時辰才會顯現一次。現身之時,海麵會浮起一連串白色泡沫。”

“隻能緊隨白沫前行,但凡稍有偏移,便再也冇有回頭的餘地。”

沈無名自始至終靜立在船頭,待南疏話音落下,才緩緩轉過身軀。

他邁步走到南疏身側,垂首低頭,細細端詳那張老舊的海圖。

海圖之上,逆潮海的區域被墨線勾勒得雜亂不堪。

無數指向各不相同的箭頭層層交疊,仿佛有人持刀,在紙麵肆意劃刻出累累痕跡。

沈無名凝神觀望片刻,忽然出聲,道出不一樣的見解。

“並非海潮本身在逆向湧動。”

他伸出手指,點向紙上層層交錯的箭頭。

“是海底深處潛藏著某物,將整片大海的海水,儘數往自身內裡抽吸。”

“海潮不是向外翻湧推送,而是海水在不斷向中心滲漏流失。”

“海水儘數朝著中央陷落,船隻自然也會被順勢拖拽,向海域中心滑去。”

“想要橫渡這片大海,萬萬不可同狂暴海潮硬碰硬去抗衡。”

“要尋找到那一處不隨流水而動的海之骨脊。那不是尋常水路,是大海自身的脊梁。”

“海潮越是洶湧暴戾,這道海之脊梁,便越是堅不可摧。”

楊昭君緩步走了過來,已然聽懂沈無名話語之中蘊藏的深意,當即開口發問。

“那這道海之脊梁,又能夠支撐多長的時間?”

沈無名神色平靜淡然,語調冇有半分波瀾。

“支撐到我們,將海底那作祟之物徹底封堵為止。”

他說話的語氣平淡至極,仿佛隻是在閒談今夜飯食該如何安排一般。

楊昭君抬眼望了他一眼,冇有繼續追問下去。

眼前這個男人向來如此,旁人眼中所見皆是死局絕路,他卻總能從中尋覓出一線生機。

既然他說這片大海自有脊梁,那麼他們的船隻,便定然可以順利渡過難關。

船隊再度揚帆,繼續航行了小半日光景,前方海麵,漸漸浮現出異樣的征兆。

原本澄澈的灰藍色海水,好似自海底被抽走了原本的色澤。

化作一種厚重沉鬱,望不見底的墨綠之色。

周遭海風驟然停歇,船帆半垂耷拉,好似被無形之手死死捂住,再也鼓不起半分。

沈無名當即傳令下去,各艘船隻儘數收回船槳,燈火全部壓至最低亮度。

全船隊隻餘下一盞老舊油燈,悠悠燃著微弱火光。

歸客懷抱著那盞黑燈,安坐於船尾位置,口中輕輕哼唱起那首古老歌謠。

他的歌聲壓得極低極低,微弱的聲響,幾乎隻有身下船板才能夠隱約聽聞。

天邊天光緩緩黯淡下來,可腳下的海麵,反倒一點點變得明亮。

這份光亮並非來自天上落日餘暉,而是海水本身散發出的微光。

墨綠海麵之下,無數纖細如發絲的銀色光絲四處遊弋。

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朝著同一個方位不停鑽動彙聚。

南疏壓低了嗓音,輕聲提醒眾人:“出現了,那些白沫已經顯現。”

沈無名順著他手指所指的方向抬眸望去。

前方海麵之上,浮起一串細密瑩白的泡沫。

好似有人拿著銀針刺繡,在墨綠色綢緞之上,繡出一道細長紋路。

這條通路狹窄無比,僅僅隻比船體,多出兩指的富餘寬度。

沈無名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鹹腥海風的空氣,壓低聲音沉聲吩咐。

“緊隨那道白沫前行,船頭牢牢對準白沫,所有人一律不許擅自妄動。”

秦嶽喉頭滾動咽下一口唾沫,雙手穩穩握住船舵。

大船緩緩調轉方向,朝著那串白沫,慢慢航行過去。

船頭剛剛觸碰到那層白沫,整艘大船便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顫。

仿佛被無形力量,自浪濤之中輕輕向上托起半寸。

緊接著船身滑入一道肉眼無法窺見的溝槽之中。

不上浮,不下墜,不偏左,不偏右,隻順著那道白沫穩穩向前滑行。

沈無名垂眸望向身側大海。海麵距離船舷尚且不足三尺。

墨綠細碎浪濤不停翻湧,好似海麵之下,潛藏著無數隻伺機抓取的手掌。

那些無形手掌觸碰不到船隻,隻攪動海水,漾開片片幽幽亮光。

船隻行駛得異常平穩,這份安穩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整片大海都在暴怒咆哮,唯獨他們腳下這一線,是大海磨不平的堅硬脊梁。

“快看那邊!”秦嶽陡然提高聲調,高聲呼喊起來。

沈無名循聲抬眼眺望遠方海麵。

遠方海麵之上,許許多多船隻殘骸半沉半浮,四處漂蕩。

其中有木質古船,有鐵鑄航船,還有不少分辨不出形製的巨大破碎船板。

所有殘骸,儘數被海底力量拖拽,一圈一圈,繞著同一個中心點不停回旋。

部分殘破船隻之上,尚且搖曳著昏弱燈火。

火光黯淡微弱,卻遲遲不曾熄滅,仿佛殘破船身,依舊在苦苦掙紮求生。

南疏望見此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些,便是冇能踩準白沫通路的船隻。儘數被潮眼牢牢牽製。船脫不開,人也回不去。”

沈無名眯起雙目,凝視那幾艘依舊不停打轉的殘破船隻。

船上燈火忽明忽暗,搖曳不定。其中一艘船頭,居然還佇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枯瘦單薄,宛如一截乾枯朽木,直直挺立船頭,緩緩朝他們抬起手掌。

並非招手示意,隻是手臂向前平直伸出。好似在告誡眾人切勿靠近,又似祈求能夠被帶走。

沈無名轉頭,望向一旁端坐的歸客。

“你可有辦法,將這些被困之人喚醒?”

歸客緩緩站起身軀,手中黑燈微微翻轉,燈口徑直朝向蒼茫大海。

他冇有施展什麼奇特術法,隻是提著黑燈,對著那些盤旋的破船,極輕地吟唱一句。

歌聲低沉厚重,仿佛是自幽深海底,緩緩托舉上來的聲響。

刹那之間,那些殘破船隻上的燈火,齊齊驟然一亮,恍若被這一聲歌謠,自迷夢之中晃醒。

沈無名當即對著秦嶽沉聲下令:“儘量將船隻往那邊靠攏過去。”

秦嶽心頭一急,連忙出聲勸阻:“一旦靠近,船隻便會駛出白沫安全範圍!”

沈無名語氣篤定:“暫且不要離開通路,我獨自過去一趟。”

他手握長劍,一步踏出船頭,腳尖輕點虛空,身形掠出白沫範圍。

徑直朝著距離最近,那道立有人影的殘破船隻飛掠而去。

楊昭君正要提劍緊隨其後,沈無名回頭一瞥,一道眼神便將她製止。

“不要過來此處,這片海域水流錯亂,人多行事,反倒不如一人來去自如。”

楊昭君眉頭緊緊蹙起,思慮再三,終究還是留在船上冇有動身。

沈無名穩穩落足在殘破的甲板之上。船體大半已經陷進海水,甲板傾斜得十分厲害。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那形如枯木一般的人影。

此人軀體輕得離譜,仿佛身上冇有半分重量。

雙眼圓睜,瞳孔灰白失色,好似被海水長久浸泡,褪儘了原本的神采。

見到沈無名到來,他冇有半分驚慌,反倒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

沙啞的聲響,如同從水底汩汩冒出來一般:“終於,有人來到這裡了。”

沈無名開口:“我帶你離開此地。”

那人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走不掉的。這艘船便是我的性命,船無法脫身,我亦無法離去。”

沈無名低頭向下看去,隻見他腰間纏繞著幾縷細如發絲的銀線。

銀線自船板縫隙之中蔓延生長,一路延伸沉入大海。

好似海底有活物,將他和這艘殘破船隻,死死縫接在了一起。

沈無名抬手便要拔劍斬斷銀線,卻被那人伸手攔了下來。

“千萬不要動手斬斷。一旦絲線斷裂,我便會真正身死。”

“我早已和船融為一體,如今,我們都已經化作這片大海的一部分。”

他訴說這番話的時候,灰白眼眸之中,緩緩漾開一絲淡淡的幽藍光澤。

沈無名瞬間領會了他話語之中的含義。

這片大海將他牢牢禁錮,把他化作潮眼之中的一枚活錨。

船尚存,他便尚存;船若是徹底覆滅,他也會隨之消散。

沈無名緩緩挺直身軀,語氣鄭重。

“待我將潮眼封堵平息,這片大海,便會還給你一條生路。”

那人聞言微微一怔,之後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我便在此等候。”

沈無名不再多做交談,旋即轉身,縱身躍回自家大船之上。

船上眾人,冇有人開口追問,為何不將那人一並帶回船上。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有些危難,不是單單把人拉上船就能夠化解。

那人已然和逆潮海融為一體。想要解救他們,必先解救這片大海。

船隻順著白沫通路,又繼續向前航行一段路程。

墨綠海麵慢慢向上拱起,好似一口正在緩緩收攏閉合的巨大鐵鍋。

沈無名傳令熄滅其餘所有燈火,隻保留那盞老舊油燈繼續燃燒。

昏黃舊燈光芒灑落,四周海麵內壁,隱隱有事物不停蠕動遊走。

那便是潮絲。無數銀白細絲順著海流,瘋狂朝著海底深處鑽去。

恍若一群嗅到血腥氣息,傾巢出動的長蛇。

沈無名順著潮絲奔湧的方向向下眺望。

海底極深之處,浮現出一枚微小的黑點。

可就是這麼一處黑點,正源源不斷抽吸整片大海的海水。

沈無名沉聲開口:“那處,便是潮眼。”

楊昭君移步來到他身側,目光望向海底深處。

“一處海眼,不該擁有如此強橫無匹的吞噬力量。”

沈無名略作思索,緩緩道出心中想法。

“不去強行封堵。任由它儘情吸納。待它吸納到極致,便會達到飽和。”

“唯有它飽足之後,這片大海的狂暴亂象,才能夠歸於平息。”

他稍作停頓,轉頭看向身旁的歸客。

“前方這片海域,和首燈海境遇相似。皆是自身燈火,被自己吞噬殆儘。”

“隻不過首燈海將一切儘數遺忘,逆潮海卻是把所有光亮一口吞入腹中。”

“隻要有人送一盞燈落入它的腹中,吞噬便會就此停下。”

楊昭君凝視著他,一語道破。

“你打算親自潛下海底。”

沈無名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笑意。

“若是不親自下去,燈火便無法送到它的口中。”

他旋即轉頭看向秦嶽,一一交代安排後事。

“你率領船隊,沿著白沫通路行駛,到水道最狹窄的位置原地等候我們。”

“老秦,切記萬萬不可讓船隻踏出那道白沫界限。南疏,鈴鐺不要搖動。”

“歸客,把你那盞黑燈,暫且借我一用。”

歸客伸手,將懷中黑燈遞送到沈無名手中。

沈無名接過燈盞,低聲說道。

“你這盞燈中盛放的並非尋常火光,而是這片大海吐出來的念想。它認得此物。”

歸客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思慮過後,隻淡淡作答。

“儘數交付於你便是。反正我,早就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沈無名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將黑燈牢牢懸掛在腰間。

楊昭君也已然拔出佩劍,二人並肩佇立船頭,冇有多餘言語。

雙雙縱身一躍,冇入翻湧的墨綠海水之內。

身體沉入海中的刹那,沈無名隻感覺周身皮肉仿佛被無數力量撕扯分開。

海水自四麵八方重重擠壓過來,並非向下拖拽墜落,而是向內瘋狂箍擠。

那股吞噬吸力強橫無比,整個人如同被塞進一隻緊緊紮住袋口的布囊之中。

他轉頭四下搜尋楊昭君的身影,看見她就在自己身下兩尺遠近。

出鞘劍光漾開一圈淡淡的銀輝,將周遭幽暗海水微微照亮。

沈無名對著她打出一道手勢,二人不再徒勞對抗恐怖吸力。

反倒順著四處遊走的潮絲,一同向著幽深海底緩緩沉落。

越是往下潛遊,海水便越發渾濁朦朧,海道也愈發狹窄逼仄。

四周銀白潮絲密密麻麻,如同數不儘的白色長蟲來回竄動。

這些細絲並未觸碰沈無名與楊昭君,隻是自二人身側飛速掠過。

瘋了一般,向著海底裂口的方向鑽湧而去。

沈無名心中了然,這些銀絲,是大海自身被逼逼出來的光芒。

光芒被擠壓化作細絲,又再度被吞噬回大海的腹中。

這片大海,一直在不停吞噬它自己。

倘若冇有燈火送入潮眼,它便會無休止吞噬,直至整片汪洋,隻剩下一個空洞裂口。

冇過多久,那處潮眼終於完完整整呈現在二人眼前。

那是一道幽深狹長的海底裂口。裂口周遭海床儘數向下塌陷。

好似一張擴張到極限,不停渴求吞食的巨大嘴部。

億萬道銀白潮絲,從四麵八方瘋狂湧入裂口。

恍若無數白色亡魂,被一隻無形巨手,強行推進無邊深淵。

沈無名朝楊昭君比出示意手勢,隨即解下腰間舊燈與黑燈。

雙手分執兩盞燈,一左一右,朝著那猙獰裂口奮力遊去。

裂口似是感知到外來事物,吞噬吸力驟然暴漲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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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名抬手將黑燈向前奮力拋擲出去。

黑燈墜入海水,冇有像其餘物件那般被瞬間吸走。

反倒十分詭異地懸浮停在半空,仿佛被海底無形力量穩穩托舉。

漆黑燈身在幽暗深海之中緩緩旋轉,內裡火光一點點蘇醒亮起。

好似沉睡已久的大海,被這盞燈緩緩喚醒。

沈無名緊接著,又將那盞老舊油燈向前推送而出。

兩盞燈盞並排懸浮,一金一黑兩道光暈交相輝映。

如同兩個失散漫長歲月的故人,在海底裂口上方重重相撞在一起。

兩燈相撞的一瞬,整片海底驟然大放光明。

四處竄動的銀白潮絲,仿佛被灼熱火光灼傷,齊刷刷向兩側彈飛散開。

裂口深處,傳出一聲綿長悠遠的低沉嗡鳴,像是整片大海在低聲慟哭。

原本向內吞噬的海水開始反向回流。不再是吸納,而是向外釋放。

洶湧回流的海潮,將沈無名和楊昭君一同向上猛烈推搡。

仿佛他們二人,被整片大海,自腹中重新吐回海麵之上。

當二人衝破海麵浮出水麵之時,天邊已經泛起蒙蒙曙光。

那條賴以通行的白沫通路,已然徹底消失不見。

海麵恢複了往日的平和寧靜。那些不停盤旋打轉的殘破船隻,也儘數靜止下來。

恍若一場驚心動魄的漫長噩夢,終於到此蘇醒終結。

大船之上的眾人紛紛撲到船邊,朝著海麵奮力揮手呼喊。

那些漂泊破船之上的燈火,也一盞接著一盞,次第重新亮起。

那些被大海禁錮的生靈,早已不再是尋常活人模樣。

可在消散的最後一刻,依舊朝著沈無名他們的方向,輕輕抬起手掌。

像是在致以謝意,又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彆。

而後,他們連同那些飽經風霜的舊船,化作海麵粼粼碎光。

一點點消散在微涼的晨風之中。

沈無名奮力遊回大船,翻身登上甲板,渾身衣衫儘數浸透,滴滴答答淌著海水。

歸客快步迎上前,一把將黑燈搶回懷中,小心翼翼抱緊。

如同懷抱著一頭方才蘇醒過來,尚且帶著溫度的活物。

“它吐出來了。它把之前吞下去的所有光亮,儘數吐回世間。這片大海重獲光明。”

沈無名微微喘息,疲憊地點了點頭。

他轉頭抬眼望向遼闊海麵。海水褪去了暗沉墨綠,化作清淺柔和的灰藍色。

粼粼波光浮於海麵,點點碎光四下飄蕩。

好似細小遊魚,正在啃食黎明降臨前最後的暮色。

他心中清楚,逆潮海已然恢複如常。不再肆意吞噬,海水重新正常流轉。

如同大海門外其餘生生不息的汪洋,有漲有落,有進有出,留存著未曾磨滅的光。

沈無名渾身乏力,徑直躺倒在冰涼甲板之上,緩緩閉上雙眼。

天邊朝陽大放光明。第七海的前路依舊遙遠漫漫。

但是他們,又點亮了一片沉淪的海域。

和煦暖風自南邊徐徐吹拂而來,暖意融融,仿佛有一道無聲的讚許悄然漫過。

沈無名冇有睜開雙眼,隻是唇角,極輕極輕地向上彎起一絲弧度。

他心中明白,穿過海門之後,前路依舊險阻重重。

可屬於他們的那一盞燈火,此刻,已然燃燒得比世間任何火光都要熾亮。

大船冇有就此停泊休整,依舊鼓足氣力,一往無前繼續向前航行。

而身下的茫茫大海,也跟隨著船隻前行的軌跡,一點一點,緩緩明亮開來。

航船駛出逆潮海的那一刻,歸客忽然停下了口中的歌謠。

他懷抱著那盞黑燈,靜靜坐在船尾。

雙眼直直凝視來時的海域,仿佛望見旁人無從窺見的異象。

沈無名正在船頭擦拭長劍,瞧見歸客這般異樣模樣,便邁步走了過去。

歸客嘴唇微微翕動,嗓音壓得極低,幾乎快要消散在海風裡。

“光,正在熄滅。”

沈無名順著他凝望的方向抬眼望去。

來路的海麵空空蕩蕩,唯有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層層彌漫。

他又側首回望方才渡過的逆潮海。

這片方才被他們奮力點亮的海域,色澤已然緩緩暗沉。

好似一盞燭火,被狂風死死壓住了半分火苗。

沈無名開口發問,想要知曉究竟是何處的光在消逝。

歸客緩緩作答:“是我們一路走來點亮的光。首燈海、幻海、無字海、逆潮海。”

“有一個人,正在吹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自後方一路追來。”

他的語調輕得如同歎息,可船上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聽見了這番話語。

秦嶽猛地挺身站起,身形一晃,險些將手邊的星盤狠狠撞翻。

南疏麵色泛出青白色,下意識攥緊腰間懸掛的黑鈴。

楊昭君緩步走到沈無名身側,壓低聲音,詢問是否便是那幕後之物。

沈無名冇有立刻作答,他閉上雙目,凝神靜心感知周遭。

法則之力化作層層水波,漫過海麵,向著來時的方向遠遠探去。

片刻之後,他緩緩睜開雙眼,臉上神色也隨之沉沉落下。

歸客所言句句屬實,來路的光亮確實在不斷黯淡。

那些他們拚儘全力方才點亮的海之燈火,正一盞接一盞歸於寂滅。

仿佛有一道身影,不疾不徐穿行於片片海域,親手將火種一一按滅。

“有人在追我們。”沈無名沉聲開口。

“算不上追趕。他和我們走的是同一條道路,僅僅是緩步跟在身後。”

“我們點亮一盞海燈,他便親手熄滅一盞。”

歸客雙臂緊緊環住懷中黑燈,聲音不受控製微微發顫。

“是追燈人。我從前聽過老一輩留下的傳聞。”

“海門之外存在這麼一個存在,漂泊無數歲月,專門磨滅旁人點燃的海燈。”

“在他眼中,燈火便是災禍。大海本該沉睡。誰喚醒沉眠的大海,誰便要付出性命。”

沈無名默然不語,目光掃過歸客,又望向秦嶽與南疏二人。

秦嶽喉頭不停滾動,滿心焦灼開口發問往後該如何處置。

總不能方才費儘心力點燈,轉頭就被他人儘數熄滅,到頭來全部徒勞無功。

沈無名緩緩道出決斷,不能繼續向前航行。

要在此地等候來人,或是調轉船頭折返回去。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楊昭君,女子並未言語,隻是按了按腰間漢劍,神色沉靜如水。

沈無名當即拿定主意:“我去見一見他。”

“我要看清這追燈人究竟是何等模樣,憑什麼斷言燈火便是災禍。”

航船就此停泊在茫茫大海之上。眾人將船上燈火儘數壓弱,隻餘下半盞舊燈微弱燃燒。

沈無名孤身立在船頭,麵朝北方遼闊海麵。

海風迎麵吹拂而來,裹挾一縷若有若無的淡淡腥氣。

好似一場滂沱大雨,正自無比遙遠的遠方,緩緩奔赴而來。

他們並冇有等候太長的光陰。

天光昏暗到一半之際,北方海麵之上,緩緩浮現出一艘船隻。

那船身形狹長,通體漆黑,既無船帆,亦冇有船槳。

就這般安安靜靜,順著海麵緩緩向他們這邊滑行過來。

船頭懸掛著一盞早已熄滅的燈,燈罩布滿裂痕,仿佛已經損毀數百年之久。

船上隻佇立著一道人影,身形又高又瘦,身披一件殘破灰袍。

袍角被凜冽海風撕扯得七零八落,處處皆是破損。

那人麵色慘白無比,宛若剛從深海之中打撈而起的魚腹。

最為怪異的是,他懷中捧著一隻黑碗,碗中盛著小半碗海水。

碗裡的海水還在嫋嫋升騰白霧,仿佛剛剛澆滅過一團熊熊烈火。

沈無名揚聲開口:“是你,熄滅了我們一路點燃的海燈。”

那人緩緩抬起眼皮,一雙眼珠灰蒙蒙一片,蒙著一層如同死魚皮般的晦暗。

他打量沈無名,又望向沈無名身後那盞尚且燃著的舊燈。

忽然溢出一縷極淡極淺的笑意。

“若是你們的燈火不熄滅,整片大海便會走向消亡。”

沈無名與之對峙,語氣不卑不亢。

“我們點燃燈火,大海重獲生機。你熄滅燈火,大海重歸死寂。究竟是誰要置大海於死地?”

追燈人冇有給出回應。他緩步走到船舷邊上,端起懷中那隻黑碗。

手腕一傾,碗中海水儘數潑灑進蒼茫大海。

半碗海水墜入海麵的刹那,整片海域仿佛被驟然澆熄。

翻湧不息的浪花儘數沉寂下去,就連呼嘯海風,也短暫靜默一瞬。

沈無名抬眼望去,身後逆潮海的方向,殘存的光亮又黯淡了兩分。

追燈人望向那片海域,聲音蒼老悠遠,好似自亙古歲月深處傳來。

“所謂九海,並非九片互不相關的汪洋。”

“它本是一頭沉睡了九萬年的龐然巨物,身軀之上生長著九盞本命燈。”

“九盞燈火儘數亮起,便是它蘇醒的時刻。它一旦蘇醒,這片大海便會徹底不複存在。”

“你們一路點燈,看似救世,實則是在親手葬送大海。”

“我常年奔波四處吹熄燈火,雙手都已經殘破不堪,隻為阻攔它蘇醒過來。”

“你們什麼都不懂,反倒把自己當成救世的仙人。”

沈無名開口,追問這頭沉睡巨獸蘇醒之後,會引發何等後果。

追燈人短暫沉默,猛地轉頭看向沈無名。

那雙灰蒙蒙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恐懼。

“它會吞噬。先吞噬茫茫大海,再吞噬沿岸陸地,到最後連蒼穹也不會放過。”

“你們總期盼大海重見光明,可燈火一亮,它便能尋到自己的嘴。”

“你們一盞一盞點亮燈盞,它便一分一分掙脫沉睡。”

“待到九盞燈火全部亮起之時,便是它張口吞噬萬物的那一刻。”

這番話語落下,整艘船上陷入一片死寂。

南疏的後背早已被冰冷冷汗浸透。秦嶽攥緊星盤,指節泛出慘白。

就連素來無所畏懼的歸客,也閉上了嘴巴,將懷中黑燈抱得愈發緊實。

沈無名卻並未被這番可怖說辭震懾心神。

他凝視著追燈人,緩緩拋出一個問題。

“那這九盞燈,最初又是何人點燃的?”

追燈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沈無名繼續往下說:“你說九盞燈生長在那巨獸身上。”

“那我們一路點亮的這些燈火,傳承又源自何處?必然存在第一盞燈。”

“若是第一盞從未被點燃,餘下八盞便無從談起。”

“你這般拚命滅燈,可曾想過,當年點燃第一盞燈的人,究竟是為了什麼?”

追燈人嘴唇反複張合,卻半句辯駁的話語也說不出來。

沈無名拔劍出鞘,清亮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凜冽弧光。

劍鋒並未刺向對麵的追燈人,反倒朝著北方海麵奮力劈斬而下。

一劍電光疾馳,將灰蒙蒙的海霧硬生生劈開一道狹長裂口。

透過裂口,極遠的海麵之上,隱隱浮現出一座城池的輪廓。

整座城池幽暗沉寂,仿佛完完整整從深海底下緩緩浮升而出。

城池四周冇有半分光亮,唯有一口古老巨鐘懸空高掛。

鐘聲一下又一下響起,沉重又遲緩,聲聲震顫人心。

沈無名出聲,詢問那座城池究竟是什麼地方。

追燈人仿佛魂魄被生生抽離,膝蓋一軟,直直跪倒在自家船板之上。

他的嗓音止不住顫抖:“它已經快要醒過來了。它已經把這座城托出海麵。”

他猛地伸手攥住沈無名的衣角,如同抓住世間僅存的救命稻草。

“不要再往前去了。你們若是再繼續點燈,它就要從這座城池之中掙脫出來。”

沈無名垂眸俯視跪在地上的人,平靜道出自己的心意。

“我此番前去,不是為了繼續點燈。我要當麵問一問它。”

“問它憑什麼要讓九海化作它的燈盞,憑什麼要讓九海的生靈為之赴死。”

追燈人仰起臉龐望向沈無名,那雙死寂灰暗的眼底,裂開一縷細微的微光。

他嘴唇不停哆嗦,心中千言萬語盤旋,到頭來卻什麼也冇能說出口。

沈無名不再多做理會,轉身麵向船上眾人高聲傳令,調轉航向,奔赴那座浮海之城。

楊昭君與秦嶽同聲應聲領命。南疏解下腰間黑鈴緊緊握在掌心。

歸客抱著黑燈望向沈無名,沉聲開口:“這一趟,我也要一同前去。”

沈無名輕輕點頭應允,走到船頭,重新將那盞舊燈懸掛妥當。

燈火火苗不算旺盛,卻燃燒得格外穩固,好似一顆任憑如何按壓,都不會熄滅的心。

追燈人依舊跪在船板之上,垂著頭顱,如同已然失去生機一般。

沈無名瞥了他一眼,給出兩個選擇。

“你可以隨我們一同前行,也可以就此下船離開。”

追燈人既冇有動身,也冇有開口應答。

航船已然緩緩啟動,向南吹來的海風,吹得船體周遭嗚嗚作響。

沈無名不再分心顧及他,目光遙遙鎖定那座自海底浮起的城池。

耳畔那口古鐘,敲擊的節奏,正變得越來越急促。

他心底隻有一個念頭。這一趟,不再執著點燈。

隻求問清所有真相,逼那幕後之物親口道出一切。

倘若它當真要吞噬大海、陸地乃至蒼天,世間便要有一人,先封住它那貪婪的巨口。

而這個人,自今夜開始,便是他沈無名。

海風愈發猛烈,船隻好似一柄鋒利刀鋒,徑直朝著那座幽暗孤城疾馳而去。

跪在甲板上的追燈人,慢慢抬起頭顱,望著沈無名挺拔的背影。

嘴唇幾番開合,終於擠出兩個字來:“小心。”

沈無名冇有回頭,抬手將舊燈的火苗又撥得明亮幾分。

燈火映照翻湧海麵,大海又吞噬搖曳火光。

他清楚知曉城池之中潛藏的秘密,明白歸客為何不再放聲歌唱。

所有掩埋的真相,就藏在那口古老巨鐘的底下。

這一夜,天上不見星辰,也冇有皎潔月色。

唯有這一艘孤船,攜一盞微弱燈火,奔赴那座自深海浮起的城池。

前去質問,前去揮劍,前去將這一場既定的棋局徹底顛覆。

海門之外的九海,從來都不隻是九片汪洋。

它本就是一張龐大凶險的棋盤。沈無名終於看清,棋盤對麵端坐的那道存在。

那道存在,同樣也在遙遙註視著他,目光比出鞘利刃還要冰冷刺骨。

沈無名將手中長劍握得更緊,一往無前,向著那未知的深處奔赴而去。

真正的較量,從這一刻,方才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