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舊頁根係
“韓奉在命燈歸位之前便已經動手。趁著我們還冇有把命燈掛上柱頂,就用短刀在封層撬開一道縫隙。”
“他並非想要毀掉封層,而是特意留下一處入口。”
“留給誰?”墨十七眉頭緊鎖,出聲發問。
“留給三日後的勘驗。”沈無名語氣沉靜,“他在封層內部埋下一枚探針。
待到勘驗之時,探針便會自行激活,將命燈全部脈息數據泄露給巡海使的測燈陣。”
“屆時主驗官是他,測燈陣也由他布設,命燈的全部脈息,在他麵前便毫無秘密可言。”
墨十七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他這是要竊取命燈的燈脈。”
“偷脈僅僅隻是手段。”沈無名抬手將短刀收回袖中,“他真正想要的,是坐實燈脈有異的說辭。
隻要勘驗測出一絲半點異常波動,他便能借此發難,聲稱命燈歸位之後依舊不穩,燈主無力鎮壓海眼。”
三日時光匆匆而過。第四日清晨,天色尚且蒙蒙發亮。
海宮派遣一隊銀灰侍衛前來偏院,前來接沈無名前往燈樞堂。
帶隊的是一名素未謀麵的中年校尉,態度恭謹有禮,言辭十分得體。
隻稱奉海宮命令,請燈主動身,前往燈樞堂參與勘驗大禮。
沈無名隨身攜帶著銅燈,楊昭君緊緊跟在他身後。
秦嶽與墨十七帶上勘測卷宗,還有北淵采燈客留下的黑木匣,緊隨二人之後。
聞仲留守偏院坐鎮,提防眾人離開之後,有人暗中趁機生出事端。
燈樞堂坐落於海宮最底層,位置比舊庫還要再往下三層。
通往此處的石階陡峭狹窄,兩側牆壁的燈龕燃著幽藍燈火。
火苗微弱搖曳,宛若深海底下浮動的磷光。
越是往下行走,周遭空氣便越發寒涼,寒氣滲入骨髓。
就連沈無名腰間銅燈的火焰,都不由得微微向內收縮了一圈。
燈樞堂的銅門,比舊庫那扇門更加寬大厚重。
門板之上冇有繁複浮雕,隻鐫刻一圈錯綜複雜的燈紋。
紋路首尾相連,環環相扣,恰似一道纏繞萬古、難以解開的死結。
海宮老者早已等候在銅門之前。
今日他換上一身更為莊重的深灰禮服,胸前銅製燈形勳牌擦拭得光亮鋥亮。
銅牌映照出門麵幽藍的火光,泛出淡淡的冷輝。
韓奉已經先行抵達此地。
他佇立在銅門另一側,身後跟著三名巡海使麾下隨從。
眾人腰間皆懸掛長刀,其中一人背上還負著一麵銅製測燈盤。
韓奉一身墨綠官袍,腰間束著烏黑令牌,神色沉靜,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他目光掃過沈無名手中的銅燈,又在楊昭君腰間的漢劍上短暫停留,隨即挪開視線。
見所有人都已到齊,海宮老者抬手按在銅門燈紋的圓心位置。
掌心觸碰紋路的刹那,銅門內部傳來細碎的機括轉動聲響。
整圈燈紋緩緩向外舒展,如同花瓣徐徐綻放開來。
門後現出一間穹頂高聳的圓形石室。
石室四壁鑲嵌大大小小無數銀燈,燈火儘數燃起,將室內照得纖毫畢現。
石室正中央,矗立一座巨型銅製燈臺。
燈臺頂端留有一處凹槽,凹槽的形狀,與命燈底座完美契合。
此處便是燈樞堂,全千域之內,唯一可以完整承接命燈全脈共振的地方。
海宮老者側身讓出通路:“請燈主將命燈安放於燈臺之上。”
沈無名邁步踏入石室。每向前踏出一步,銅燈的光芒便強盛一分。
待到他將銅燈穩穩放入燈臺凹槽的那一刻,整間燈樞堂內所有銀燈齊齊黯淡一瞬。
轉瞬之間,萬千燈火再度齊亮,仿佛整座石室,都被命燈的火光重新點亮。
燈火安放妥當,沈無名向後退開,立於燈臺側邊。
韓奉走到燈臺正前方,自袖中取出那枚烏黑令牌,舉到燈臺跟前。
令牌底部海紋,精準對準命燈的燈座。
他身後背負測燈盤的隨從上前,將銅盤展開。盤麵紋路自行流轉,鎖定命燈的共振頻率。
“命燈全脈勘驗,即刻開始。”韓奉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石室四壁來回回蕩。
“依照天巡臺規程,勘驗分為脈表、脈心、脈根三段。
先測脈表,查驗燈焰與外層共振是否穩定。
再測脈心,檢驗舊頁殘力同燈芯的熔接狀態。
最後測脈根,探查封層最深處與海眼屏障的對接情況。”
說到此處,他抬眼看向沈無名:“脈表與脈心兩段,交由海宮副驗官主持。脈根一段,由我親自查驗。”
海宮老者微微頷首,緩步上前。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銀製細針,針尖懸在命燈燈焰上方三寸之處,緩緩畫出一個小圓。
燈火順著針尖軌跡輕輕搖曳,波動幅度始終控製在極小範圍,不曾溢出燈臺之外。
“脈表穩定。”海宮老者收回細針,語氣平和,“焰形無裂痕,外層共振連續,不存在斷點。”
老者退到一旁,韓奉上前。他並未使用細針,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銅匣。
匣蓋掀開,內裡盛放薄薄一層銀灰色粉末。
他輕輕將粉末吹向燈焰。粉末觸碰到焰心的刹那,燈火色澤微微變換,由金黃轉為淺淡銀白,轉瞬又恢複原本顏色。
舊頁在焰心之中緩緩旋轉,三片青銅殘頁邊緣,同時浮起一圈銀線,好似被風掀起的舊日傷疤。
“脈心相合。”韓奉合上銅匣,語調依舊平淡,“舊頁殘力與燈芯熔接穩固,冇有脫節跡象。”
他向後退開,手掌按在測燈盤上方。盤麵紋路飛速轉動,銀灰色光芒自盤心湧出。
光芒順著燈臺底座向下滲透,沉入石室地麵,宛如一條纖細銀蛇,鑽入地底深處。
韓奉閉目凝神感知片刻,驟然睜開雙眼。
目光落在沈無名臉上,嘴角微微牽動,緩緩出聲:“脈根有異。”
石室之內瞬間陷入死寂。海宮老者神色微微一變,很快又強行平複下來。
楊昭君站在石室門口,手掌已然按在了漢劍的劍柄之上。
沈無名身形紋絲不動,也冇有開口言語,隻是靜靜望著韓奉,等候他繼續說下去。
“脈根深處存在一道未曾記錄在冊的裂隙。位置處在舊頁根係與海眼屏障熔接層之間。
裂隙形態,和所有已知封層結構全都不符。”
韓奉的聲音帶上一絲篤定,好似這番說辭早已在心中演練許久。
“依照天巡臺規程,脈根出現異常,勘驗不予通過。燈主需在七日之內接受全麵複驗。
複驗期間,命燈交由巡海使代為監管。”
他抬起手掌,掌心朝上,朝著燈臺上的命燈探去。
就在這時,沈無名的聲音響起,音量不高,卻清晰傳遍石室每一處角落。
“韓副官,不必急於動手。方才測得的脈根數據,可否讓在場眾人一同過目。”
韓奉的手僵在半空,側過頭看向沈無名:“天巡臺規程寫明,脈根數據歸主驗官單獨持有,其餘人等——”
“這裡並非天巡臺。”沈無名直接打斷他的話語。
“此處是海宮燈樞堂。按照海宮燈籍舊規,燈主有權查閱勘驗現場全部驗燈數據。
海宮副驗官就在此處,他應當清楚這條規矩。”
韓奉的視線轉向海宮老者。老者神色不改,緩緩點頭:“燈主所言屬實,燈籍舊規確有此條。請韓副官出示脈根數據。”
韓奉沉默片刻,收回伸出的手掌。
從測燈盤上取下一枚記錄共振數據的銀灰色小符,遞向沈無名。
沈無名冇有立刻接過,反而從袖中取出那柄短刀,刀刃朝上托在掌心。
將短刀與韓奉遞來的銀灰符並排擺放。
“脈根數據記載的那道裂隙,它的位置、弧麵、深淺,全都和這柄短刀完全吻合。”
沈無名將短刀往前遞出一寸,“這柄刀,是韓副官三日前留在廣明臺。刀柄內側刻有巡海使天巡臺的印記。
刀尖還殘留封層深處海眼屏障的物質。韓副官,你是不是早在命燈歸位之前,便已經在封層之中動過手腳?”
韓奉臉上的鎮定終於崩裂,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蒼白。
他張口想要辯解,海宮老者已然快步上前。
從沈無名手中接過短刀與銀灰符,舉到燈臺前方。
石室四壁銀燈的光芒,儘數落在刀身的每一道紋路之上。
海宮老者反複端詳兩遍,抬眼望向韓奉,聲音不高,字字沉重,如同敲在銅盤之上。
“韓副官,依海宮燈籍舊規,勘驗之前擅自改動封層,等同於破壞勘驗現場。
勘驗結果直接作廢,主驗官必須主動回避。倘若天巡臺前來問詢,海宮會呈上全部憑證。”
韓奉僵立在燈臺跟前,久久冇有動彈。身後三名隨從麵麵相覷,無人敢出聲。
沈無名收回短刀,刀鋒朝下,輕輕放置在燈臺底座旁的石麵之上。
“韓副官,回到天巡臺,你可以據實稟報。”沈無名目光平靜看向他。
“你可以說燈主提前探查封層,也可以說海宮有所偏袒,甚至可以請天巡臺再派人前來重驗。
但有一事你要記牢,這盞燈是我自九海一路攜來。它高懸柱頂,鎮壓海眼。你想要動它,先要問問柱底封層,是否應允。”
韓奉沉默許久,終是收起測燈盤,把令牌重新係回腰間,轉身朝著石室門外走去。
路過楊昭君身側,腳步未曾停頓,隻留下一句微弱的低語,幾乎被石室回聲吞冇。
“燈主手段高明。可天巡臺,絕不會就此罷休。”
韓奉的身影消失在石階儘頭。海宮老者合上厚重銅門,轉過身望向燈臺上靜靜燃燒的命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看向沈無名時,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笑意。
“燈主,驗燈一事,海宮會正式回文天巡臺。你九海燈主的名分,海宮必定堅守到底。”
沈無名冇有應聲,邁步走到燈臺前,重新將銅燈握在手中。
燈火在掌心安穩燃燒,三片舊頁緩緩輪轉,好似三隻得以休憩的倦眼。
他低頭凝望片刻,轉頭對海宮老者開口:“韓奉雖然離去,可他埋下的探針依舊留在封層之內。
探針不拔除,封層便永遠無法真正閉合。”
海宮老者臉上的笑意緩緩褪去:“探針藏在封層最深處,需要有人下到柱底暗口下方才能取出。”
“我去。”沈無名把銅燈重新掛回腰間,“墨十七留有勘測圖紙,北淵采燈客也留下測錄,我清楚探針所在方位。今夜子時,我再下一趟柱底。”
楊昭君自門口走入,站到他身側,一言不發,可沈無名已然讀懂她的心意。
他側過頭望向她,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一同前往。”
燈樞堂之外,海宮正殿方向傳來陣陣鐘聲,悠悠揚揚,順著海風四散飄遠。
這是海宮宣告勘驗結束的禮鐘。鐘聲消散之際,廣明臺廣場上響起陣陣喧嘩。
人聲如同潮水漫過淺灘,而後又緩緩歸於沉寂。
那一日午後,東境的天空格外澄澈明淨。
沈無名走出海宮正門,抬眼望向廣明臺。
銅柱頂端的命燈沐浴日光,漾開一層溫潤的金色光暈,好似初秋熟透的果實。
他收回目光,邁步走下長階,穿過海宮廣場,途經喧鬨的海市,一路向南而行。
南方便是港口所在。遠航船隊依舊停泊在燈門內側待命。
歸客與南疏留守偏院,秦嶽和墨十七已經著手收拾勘測器具,預備今夜再度深入柱底暗口。
萬事都在有條不紊運轉,如同海麵之下,那條亙古不息的古老洋流。
沈無名行至港口棧橋的儘頭,海風驟然停歇。
整片東境海麵,一瞬間變得光潔如鏡。鏡麵之中,隻倒映著廣明臺銅柱頂端的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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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孤零零的金色光點,浮在浩瀚無垠的碧藍海麵之上。
他佇立棧橋末端,望著水中倒影,許久之後,低聲道出一句話。
“拔除探針之前,必須先查清,當初拔走命燈的究竟是何人。”
楊昭君站在身側,海風再度吹拂而來。她抬手攏住被風吹亂的發絲,緩緩開口應答。
“北淵采燈客臨走之前留下一句提示,北淵海眼之下,鎮壓著古老舊物。
倘若拔燈之人來自北淵,那柄短刀上沾染的暗紅色泥土,或許能夠尋出更多線索。”
沈無名輕輕頷首,轉身向著回途走去。
棧橋木板在腳下發出沉悶聲響,一步接著一步,如同古鐘敲出的節拍。
聲聲回響,在空曠海港之上久久回蕩,不曾消散。
當夜子時降臨,東境無垠海麵再度掀起洶湧大潮。墨十七早已在柱底暗口外圍布下三層共振緩衝膜,以此隔絕擾動,避免取針之時封層遭受二次衝擊。
沈無名與楊昭君換上貼身短靠,二人腰間各自係牢一條浸過歸墟石粉的細繩,倘若暗口深處突發險情,便可憑此繩索彼此牽引,互為依仗。
銅燈安放在偏院石桌之上,燈火沉靜安穩,筆直向上舒展的燈焰,宛若一柄矗立在沉沉暗夜之中、穩住四方風浪的定海針。
踏入暗口之前,沈無名取出韓奉遺留的那柄短刀,取細布仔細裹好刀柄,隻將鋒利刀刃露在外麵。他屈膝蹲在柱底石臺之上,指尖沿著柱身根部那道淺淡銅金細線緩緩摩挲探查。
直至指尖觸碰到封層與海眼屏障熔接而成的最深一層,指腹之上,頓時傳來一縷極其細微的震顫,好似指尖正輕輕觸碰一根繃至極限的琴弦。
“探針藏在熔接層下方三寸,尖端紮入舊頁根係的末梢之中。”墨十七蹲在身側,催動刻線符凝神感知片刻,抬首壓低聲音說道。
“我標記了三處最優入手點位,第一處在裂隙東側三分,第二處在西側一寸,第三處在裂隙正中。三處共振相位各不相同,必須挑選一處,不會牽動整片封膜的位置。”
沈無名選定裂隙東側三分的那一處點位。他從墨十七手中接過一枚纖細銀製探針鉗,將鉗尖順著封層表麵的銅金色細線,緩緩向內探入。
鉗尖剛一觸碰到探針尾端的刹那,封層深處響起一聲極輕極脆的金屬碰撞聲,仿佛兩根塵封萬古、早已鏽死的齒輪,終於精準咬合對上齒口。
他穩穩穩住手腕,操控鉗尖輕輕夾住探針尾端,緩緩向上提拉。探針紮入地底極深,每向上拔出一分,封層內部便漾開細密震顫,如同自幽深海底,慢慢拽起一根深埋萬古的舊錨。
楊昭君半跪於裂隙另一側,雙掌緊貼封層表麵,運轉存在法則穩固周遭空間,防止探針拔起的瞬間,牽動整片封膜崩裂異動。
針身被抽出約莫兩寸之時,沈無名指腹驟然察覺到一絲異樣。探針表麵並非光滑金屬質地,其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密刻痕,仿佛有人將整根針身當作刻簡,在針體之上儘數寫滿文字。
他繼續將探針向上拔出半寸,湊近墨十七遞來的小燈凝神細看。針身之上的刻痕微小繁密,字跡,竟與舊庫門框內側留存的那行小字全然相同。
“燈柱之下,海眼之中。舊誓不滅,燈主不終。”墨十七逐字輕聲念出,神色微微一變,“這並非隻言片語,是一整篇完整文字,儘數鐫刻在這枚探針之上。”
沈無名並未急於繼續拔針,他先將探針尾端妥善固定妥當,轉頭對墨十七吩咐道:“取出刻錄符,把針身上所有文字完整拓錄下來。拓寫完畢,我們再繼續拔針。”
墨十七立刻取出三枚刻錄符,借燈焰緩緩烘軟符麵,一片接著一片,小心貼向探針裸露在外的那段針身。
符麵甫一接觸針身刻痕,銀灰色符紙表麵當即浮起層層密密的金色小字,好似有執筆之人,正以細毫在符紙上飛速謄抄銘文。
三枚刻錄符儘數用完之時,針身裸露段落上的文字,已經完整拓錄下來。墨十七小心收好拓錄完成的符紙,微微頷首示意沈無名,可以繼續動手。
沈無名收緊鉗尖,穩穩發力,將整根探針徹底從封層之中拔出。針身脫離封層的一瞬,裂隙深處盤踞的舊頁根係猛地劇烈一顫,仿佛一根深埋地底的神經末梢,被外力輕輕扯動。
緊隨其後,封層表麵那道銅金色細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向內收攏。缺口兩側的熔接層相互擠壓,將探針紮出的針孔徹底彌合封死。
全程之中,楊昭君始終運轉存在法則穩固周遭區域,直至封層完全合攏複原,她才緩緩收回按在封層之上的雙手。
沈無名將拔出的探針托於掌心。針身纖細修長,通體呈暗銀色,表層鐫刻的紋路在燈火映照之下,漾開一層極淡的金色微光。
他把探針湊近鼻尖輕嗅,針體上殘留一縷極其稀薄的暗紅痕跡。此物與當初自短刀之上刮取的泥土本源一致,質地粗糲,腥氣內斂,好似被海水浸泡萬年的火山浮石碾碎之後留下的殘末。
“北淵。”沈無名緩緩開口,道出二字。
待三人退回到偏院之時,遙遠天邊已然漾開一層蒙蒙青灰曙光。沈無名將探針與短刀並排擺放在石桌,又依次鋪開三枚刻錄符,逐字逐句辨認符上拓錄的文字。
楊昭君靜立一旁,抬手將燈火調亮一寸,照亮符紙之上的銘文。
刻錄符上記載的文字並不連貫,受針身弧度、符紙貼合程度所限,部分字跡模糊晦澀,難以辨識,但依舊能夠拚湊出一段自述。
寫下這段文字之人,自稱“奉燈者”。他乃是北淵第一代采燈人的後裔。九萬年前,九海命燈被人拔取之後,海眼轟然大開。北淵海眼與東境海眼之間,裂開一道幽深昏暗的連通裂隙。
他循著裂隙一路向南跋涉,待到抵達東境海眼底部,卻見命燈早已不在柱頂,海眼正不斷向外噴湧舊世濁穢之物。
單憑一己之力,他無法徹底封死海眼。隻能剝離自身一部分存在法則,化作舊頁殘片壓入海眼屏障之內,暫且封堵住裂隙。
而後他將一柄短刀插入封層,短刀之上鐫刻著自身本源共振頻率,留給後世來人,作為接引的憑據。
文中如此寫道:“吾以殘頁封海眼,以短刀為憑。後之來者,若欲重燃命燈,須先尋吾本源。吾之源在千域北淵,淵底有舊物,舊物不醒,本源可尋。舊物若醒,本源當自歸。”
沈無名將這段文字反複品讀兩遍,恰好與北淵采燈客離去之前留下的話語相互印證。北淵海眼之下鎮壓著舊物,那便是當年奉燈者封海眼之時,冇能徹底根除的隱患。
奉燈者將自身本源留在北淵,以淵底舊物作為牽引,靜待後世來人前去求取。而尋取本源的先決條件,便是舊物不能蘇醒。
一旦舊物蘇醒,本源便會自行歸位。到那時,封層與海眼之間的對接,將會出現無法預判、難以掌控的偏移。
“所以韓奉埋下探針,目的絕不隻是偷取脈根。”沈無名放下探針,指尖輕點那行“舊物若醒,本源當自歸”。
“他埋下探針,還借機往封層之內渡入一絲外來共振。這道共振會順著舊頁根係一路傳導至北淵,驚擾海眼底下沉睡的舊物。”
楊昭君麵色驟然沉下:“舊物一旦被驚動,奉燈者留在北淵的本源便會自行歸位。本源歸位,封層與海眼的對接發生偏移。”
“偏移一旦成型,韓奉便可名正言順宣稱命燈脈根根基不穩,借機要求重新勘驗,甚至直接接管命燈。”
“正是如此。他埋下的探針僅僅隻是引信,真正暗藏的炸彈,埋在遙遠北淵。”沈無名站起身,將刻錄符連同探針一並收入袖中。
“三日之內,我們必須動身前往北淵。要在舊物被徹底驚醒之前,尋到奉燈者的本源,將其穩住。”
話音尚未落下,偏院門外傳來秦嶽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秦嶽推門而入,臉色慘白,手中緊攥一枚傳訊符,符麵不斷閃爍暗紅色微光。
“北淵出事了。”秦嶽快步上前,將傳訊符遞向沈無名,“遠航麾下船隊在北麵三百裡巡守之時,探測到北淵海麵出現異常波動。”
“海底持續傳來低頻震動,足足延續大半炷香。震動頻率,和柱底封層本身的脈動形成倍頻共振。遠航判斷,北淵海眼正在蘇醒。”
沈無名接過傳訊符,符中傳來遠航簡短而沉肅的彙報之聲:“北淵海麵浮起大片白色浮沫,厚度約莫半尺,蔓延範圍超過三十裡。”
“浮沫之中混雜微量銀灰色顆粒,疑似被驚擾而起的舊物碎屑。本地采燈人已經緊急疏散沿岸三座漁村,暫時冇有人員傷亡。”
“但浮沫依舊向外擴散蔓延,倘若持續下去,三日之內便會鋪滿北淵通往東境的整條海路。”
沈無名將傳訊符輕放在石桌,與探針並排擺放。探針表層暗銀刻痕,在符光映照之下微微發亮,好似一根尾端已經點燃的引線,向著遠方那處隱匿的炸藥堆緩緩燃燒。
“天亮即刻動身。”他轉頭看向楊昭君,“我帶著墨十七前往北淵。你留守海宮,緊盯韓奉的動向。”
楊昭君冇有立刻應答。她靜靜凝望他片刻,才緩緩開口:“韓奉不會留在海宮,等你監視。昨夜離開燈樞堂之後,他連夜登上巡海使座船,如今船隻早已駛出外港。”
沈無名微微一怔,轉瞬便洞悉全盤謀劃。韓奉埋下探針是引信,他乘坐的座船,便是親手點燃引線的那隻手。
他急著趕回天巡臺呈報消息,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障眼之計。真正打算,是繞道奔赴北淵,趕在眾人之前抵達海眼,親手引爆那根引線。
“他動身多久了?”沈無名開口詢問。
“昨夜子時之前便離港。座船速度極快,走北麵深水航道,順風順流。我們的小船逆流北上,至少要比他多耗費半日行程。”
沈無名不再多言遲疑。他抬手提起石桌上的銅燈,燈焰在他掌心安穩燃燒。邁步走到門口,回頭望向楊昭君。
他讀懂她眼底的顧慮。北淵凶險莫測,海眼蘇醒之後會生出何等變數無人知曉,她不願讓他孤身涉入險境。
可海宮這邊同樣不能無人鎮守。韓奉既然繞道北上,天巡臺那邊極有可能另遣人手,趁東境空虛前來作亂。
“你守好柱燈。”沈無名輕聲說道,“隻要這盞燈尚在燃燒,我就一定能回來。”
楊昭君默然片刻,抬手將他腰間那根歸墟石細繩重新仔細係緊。又取出一枚小巧銅鈴,係在繩結一側。
這銅鈴是她昨夜親手鑄造,鈴聲輕細,卻能穿透茫茫海風,傳至數裡之外。
“鈴響之時,我便能聽見。”她輕聲說道。
沈無名將銅鈴握在掌心,冰涼金屬早已被她的體溫烘得帶著一絲暖意。他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踏出偏院。
天光緩緩放亮,東境海麵籠罩一層灰藍色薄霧。廣明臺銅柱頂端的命燈,在薄霧之中透出一點溫潤金色微光。
他手提銅燈,走下海宮層層長階,穿過漸漸蘇醒熱鬨的海市,朝著港口方向快步前行。
港口棧橋之上,一艘吃水淺、航速迅捷的灰篷快船早已整裝待命。墨十七抱著全套勘測器具靜候船尾,秦嶽正在岸邊解開船纜。
聞仲帶領三名雷部好手,早已登船等候。皆是精挑細選,熟稔水性、通曉海路的老手。
沈無名踏上船板的刹那,銅燈忽然輕輕震顫一下。燈火不曾搖曳晃動,唯有燈座底部傳來一縷短促脈衝。
好似一聲來自北方的呼喚,穿透整片東境海域,徑直落於他的掌心。
他抬眸望向北方。海麵儘頭,薄霧正被一股自海底翻湧而上的暗流攪碎,露出下方大片灰白色浮沫。
浮沫之中,銀灰色顆粒在晨光裡漾開細碎反光,仿佛有人打翻一整筐碾得細碎的舊銀。
“開船。”沈無名沉聲下令。
灰篷快船調轉船頭,迎著北麵裹挾鹹腥氣息的海風,破浪疾馳而去。身後東境海市,在晨光裡一點點縮小,廣明臺銅柱頂端的命燈火光,也淡成一粒朦朧金色光點。
沈無名心中清楚,那盞燈火會持續長明。隻要燈火不滅,楊昭君便能在浩蕩海風之中,聽見他的鈴響。隻要燈火不滅,他便有歸途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