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北淵

向著北方行進的這條海上航道,凶險程度遠超眾人預先的預估。

灰篷快船駛離東境港口才過半時辰,海麵之上,一層浮沫便清晰映入眼簾。

起初隻是薄薄一層銀灰色碎末,散落在灰藍色海水間,恰似隨風揚散的爐灰。

船隻不斷向北深入,海麵浮沫愈發厚重。到最後,整片海域仿佛鋪了半指深的濕雪。

船頭破開層層浮沫,發出沉悶沙沙聲響,宛若車輪碾過一地碎裂的白瓷。

墨十七蹲踞在船頭,抬手取出勘測符,徑直貼向翻湧的海麵之上。

符紙剛一接觸浮沫表層,紙麵瞬間漾開一層刺目的暗紅色澤。

他麵色驟然沉下,迅速收回符紙,壓低聲音向著身側的沈無名稟報。

舊物碎屑的濃度,比起遠航傳訊傳回的消息,再度暴漲整整一倍。

北淵海眼依舊在源源不斷向上噴湧碎屑。照這般速度推演。

今夜入夜之前,海麵浮沫便會吞冇北淵連通東境的全部海上航道。

沈無名靜立船頭,桅杆頂端懸掛著一盞銅燈,燈火靜靜搖曳。

燈火在浮沫上方燃得比往日更加明亮,金色光芒穿透薄薄銀灰浮沫。

光芒鋪展開來,將船頭前方三尺範圍之內的海水儘數照亮。

他留意到浮沫之間,不時翻出細碎近乎透明的片狀殘物。

此物形態酷似生物褪落的舊皮,邊緣微微卷曲,日光下泛著淺淡銀藍光澤。

沈無名抽出腰間長劍,劍尖輕輕挑起一片薄皮殘片。

指尖觸碰的瞬間,一股冰涼柔軟之感傳來,如同古生物剝落的死寂外皮。

“這是什麼。”他抬手,將這片半透明的殘皮遞到墨十七麵前。

墨十七取出刻線符,對著殘皮細細測算片刻,眉頭越鎖越緊。

像是蛻下的殼。海底存在一頭古老無比、身軀龐大的存在,此刻正在淵底蛻殼。

沈無名將那片殘皮妥帖收入袖袋,抬眼遙遙望向北方的天際線。

灰蒙蒙的海霧籠罩海天交界之處,霧靄深處隱約透出一線暗紅光暈。

好似一道橫亙海麵的陳舊傷疤,正緩慢不斷地向外滲出暗紅血光。

他心中了然,韓奉定然已經搶先一步,抵達了北淵這片險地。

對方所乘快船行走深水航道,航速極快,至少比他們提早半日抵達。

時至當日午後,快船駛入北淵的轄域之內,海水顏色陡然劇變。

原本的灰藍色褪去,化作深沉暗赭之色,如同整片大海浸透血色。

鮮紅褪去之後,隻餘下沉澱在海水底層,如同鐵鏽一般沉鬱的色調。

這片海域的浮沫相比彆處更加濃密厚實,船身吃水明顯變淺。

航行速度隨之緩緩下降,船底時不時傳來沉悶的摩擦響動。

仿佛船身不斷擦過半埋在幽深海麵之下,粗糙不平的石質表層。

墨十七再次取出勘測符,貼向海麵進行探測,符麵暗紅濃到近乎發黑。

他小心折好符紙收好,轉頭對著沈無名開口,道出眼下的危機。

這片海域海麵的舊物濃度,已然抵達危險臨界線。繼續向深處前行。

浮沫便會凝結成堅硬外殼,到那時,船隻再也無法繼續向前通行。

沈無名緩緩環顧四周海域。北淵與東境、九海的風貌全然不同。

這裡看不到任何海島,不見漁船蹤跡,海鳥絕跡,連海風都帶著沉鬱壓迫感。

好似有龐然大物壓在海天之上,連海風都難以暢快翻湧。

海麵儘頭,那道暗紅光暈愈發清晰醒目,宛如半闔的巨大眼瞳。

在厚重灰霧之中,正一下一下緩慢地眨動,帶著懾人的氣息。

他當即下令船隻就地停泊,將銅燈懸置船頭,靜靜等候一炷香時長。

西斜天光灑落海麵之時,海麵浮沫驟然從中向兩側分開一條狹窄通路。

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掌,親手撥開厚厚的浮沫,開辟出通道。

通路儘頭,一道人影自茫茫灰霧之中緩步走出,踏在浮沫之上前來。

來人赤著雙足,腳底不曾沾染半點浮沫,每一步落下。

腳下碎殼便自動向兩側滑開,露出底下幽深黝黑的海水。

那人行至船隻前十步的位置停下身形。身材偏矮,身披碎布縫成的舊氅。

大半麵龐被兜帽遮蔽,隻露出一截瘦削下頜,兩片乾裂的嘴唇。

他緩緩抬頭,兜帽之下露出深陷的眼窩,眼珠呈暗褐色。

瞳孔深處,清晰倒映著遠方海天之間那一道暗紅色光暈。

“東邊來的?”他的嗓音被海鹽侵蝕,沙啞乾澀,緩緩開口發問。

“采燈人已經封死北淵所有登岸通路,你們,過不去的。”

沈無名站在船頭,抬手將桅杆上的銅燈取下,提握在掌心之中。

燈火照亮來人腳邊層層浮沫,那雙暗褐色眼眸,在金光下微微一縮。

他久久凝望著銅燈,嘴唇緩緩翕動,一字一句輕聲道出。

“這是命燈。”

“是。”沈無名平靜應聲。

“從東境來的?”那人再度開口詢問,語氣和方才相比,悄然發生變化。

“自東境啟程,但這盞命燈,原本歸屬九海。”沈無名將銅燈抬高半尺。

讓燈火的金光,儘數照亮來人整張麵容。兜帽之下是一張中年人的麵孔。

顴骨高高凸起,麵皮常年經受海風打磨,粗糙得如同老舊皮革。

他凝望著跳動燈火,眼底暗褐色仿佛被金光衝淡一層。

一縷纖細的銀藍色微光,自眼底深處緩緩浮現。

“九海。”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聲音驟然壓低,好似細細咀嚼一個早已遺忘的古地名。

“九海的命燈。九萬年了。”

他向後退開一步,抬手掀開頭上兜帽。整張臉龐暴露在銅燈燈火之下。

沈無名望見他額頭正中,刻著一道淺淡的銀藍色豎紋。

紋路的本源,與浮沫裡那些殘皮之上的銀藍色紋路完全同源。

中年男子抬手,輕輕按在額間豎紋之上,緩緩道出自己的身份。

“我叫淵回。北淵采燈人第七代守燈者。你們再晚來半日,我就得親手沉了這片海。”

沈無名將銅燈托付給身側墨十七,縱身躍下船頭,踏浮沫走到淵回身前。

腳下碎殼堅硬如同薄冰,落腳時沙沙作響,卻不會輕易碎裂崩開。

站穩身形之後,他開口發問:“北淵海眼下麵是什麼。”

“舊物。”淵回轉身向著灰霧深處邁步,抬手示意沈無名緊隨自己。

“九萬年前,自東境海眼爬出的存在。當年奉燈者將它封禁在北淵淵底。”

“奉燈者以自身本源化為鎖具,將淵口牢牢封住。如今,這道鎖快要斷裂。”

淵回一邊向前行走,一邊緩緩訴說。嗓音被漫長歲月磨去鋒芒,語調平沉。

沈無名緊隨在他身後,墨十七手提銅燈,緊跟在二人身後。

三人踏浮沫穩步前行,越是向著深處行進,四周浮沫愈發堅硬厚重。

落腳之處,如同行走在萬古不化的堅冰表層。灰霧之中暗紅光暈越來越近。

不多時,沈無名終於看清這道光暈源頭的完整模樣。

一根巨型石柱矗立海麵之上,通體呈暗紅色,表麵遍布海水侵蝕而成的蜂窩孔洞。

石柱高達數十丈,柱頂隱冇在漫天灰霧之中,看不到儘頭所在。

石柱四周,浮沫凝結成一層厚實堅硬外殼,殼麵蔓延著銀藍色脈絡。

如同老樹根須一般,自石柱底部向著四麵八方不斷延伸鋪展。

“北淵海眼柱。”淵回在硬殼邊緣駐足,抬手指向石柱底端。

“九萬年前,奉燈者自東境海眼,一路追獵舊物,南下抵達此地。”

“舊物鑽入淵底藏身,奉燈者緊隨而入,以自身本源封死淵口。”

“他又剝離自身一部分存在法則,壓入東境海眼的封層,兩處一同鎖合。”

“隻是九萬年時光流逝,北淵這邊的封層,始終在緩慢變薄。”

“三天之前,一股外來共振,順著舊頁根係自東境傳來。”

“共振震動之下,淵口的封層被震得鬆動開來。”

沈無名屈膝下蹲,伸出掌心貼在硬殼表層。存在法則觸碰硬殼的刹那。

深淵之下,傳來一陣厚重搏動。這股脈動,和封層殘存微弱脈動同源。

隻是振幅暴漲數倍,好似一顆巨大心臟,在深淵底部緩慢有力跳動。

他收回手掌,緩緩起身,麵向淵回繼續發問:“舊物是什麼形態。”

“看不清。”淵回輕輕搖頭,“從古至今,冇有人真正看清過它的本體。”

“九萬年前的往事,隻留存於奉燈者親手寫下的記載之中。”

“奉燈者記述,此物冇有固定形體,遇水化水,遇石化石。”

“它能夠模仿一切接觸之物的外形,連同氣息都能複刻。唯一無法模仿的,是燈火的頻率。”

“所以奉燈者以燈為鎖,命燈充當鎖芯,舊頁殘力作為鎖體。”

“隻要命燈長明,舊頁根係不受撼動,舊物便無法掙脫禁錮。”

“但韓奉動了探針。”沈無名自袖中取出那枚探針,遞到淵回眼前。

“他在封層之內埋下這根探針,探針帶來的共振順著舊頁根係傳到北淵。”

“舊物感知到東境傳來的信號,誤以為鑰匙正在轉動,於是開始向外衝撞。”

淵回接過探針,在銅燈的金光之下,仔細辨認針身鐫刻的細密文字。

指尖撫過針身銘文之時,指尖微微控製不住地發顫。許久之後才開口。

“這是奉燈者的字跡。他將自身本源所在位置,一並刻在了探針之上。”

“冇錯。韓奉認為,舊物若是蘇醒,奉燈者本源便會自行歸位。”

“本源一旦歸位,東境封層鎖芯便會偏移,他便能借此機會謀劃。”

淵回把探針交還沈無名,轉身麵向那根巍峨暗紅石柱。

灰霧籠罩之下,他單薄的背影在海風裡,舊氅獵獵翻卷。

沉寂許久之後,淵回再度開口。嗓音裡生出一種全新的質感。

仿佛深埋萬丈海底萬載的弦,被外力輕輕撥動,震顫悠遠。

“奉燈者的本源,就在這根石柱之下。當年封淵之時,他將自身一分為二。”

“一半留在淵口化為鎖,另一半沉入淵底化作鑰匙。”

“鑰匙落在舊物身側,被舊物困守整整九萬年。想要取出鑰匙。”

“必須下到淵底深處,在舊物身側,將這枚鑰匙喚醒。”

“我去。”沈無名沉聲開口,冇有半分遲疑。

淵回並未回頭,隻是抬手,指向石柱底部一道狹窄裂縫。

裂縫之中不斷湧出暗紅光芒,光裡混雜銀灰色細碎顆粒,如同碾碎的舊銀粉末。

“從這道裂口往下走。淵底冇有海水,亦無空氣。那裡隻有舊物的軀體。”

“踏入淵底之時,不要用足底感知周遭,要憑借燈火的頻率去分辨。”

“舊物無法複刻燈火,唯有燈火的氣息,能夠暴露它的蹤跡。”

沈無名抬手提起銅燈。燈火在石柱前方熾亮燃燒。

金光撞上石柱表層暗紅光芒,響起一聲極輕短促嗡鳴。

如同兩個長久困於黑暗中的人,終於伸手觸碰到彼此。

他轉頭看向墨十七,墨十七早已收好全部勘測器具。

胸口隻貼著一枚刻錄符,目光示意,隨時可以隨同一同下去。

“你留在上麵。”沈無名對著墨十七吩咐,“淵底那處地界,勘測符毫無作用。”

“你守好這盞燈火,一旦燈焰顏色異變,立刻通知淵回。”

墨十七嘴唇微動,本想出言反駁,斟酌片刻,最終隻是輕輕點頭。

他伸手接過銅燈,雙手穩穩托住燈座,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無名邁步走到石柱底部那道裂縫跟前。裂縫狹窄,僅容一人側身擠入。

裂縫湧出的暗紅光暈映在他臉龐,將麵容浸染在鐵鏽色的舊夢之中。

楊昭君並不在身側,但是腰間依舊懸掛著那枚銅鈴,繩結緊緊係牢。

銅鈴緊貼腰側,帶著冰涼厚重的質感,安穩地隨他動作輕輕晃動。

他側過身軀,緩緩擠入狹窄裂縫。腳下第一層觸碰之物,是光滑堅硬的暗紅石麵。

仿佛走入一條被海水打磨萬年之久,幽深古老的石井通道。

持續向下行進,四周愈發昏暗,暗紅光暈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無邊的黑暗,伸手難見五指。

腳下石麵慢慢變軟,不複堅硬質感。每一步踏下,如同踩在厚實半凝固淤泥之上。

又好似踩踏在某種無邊巨大生物溫熱的表皮之上。

他繼續向著深淵深處下行。腰間懸掛的銅鈴,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鈴聲短促又微弱,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輕輕碰了鈴鐺一下。

沈無名停下腳步,右手按住劍柄,左手探向腰側銅鈴。

鈴鐺表麵依舊冰涼,看不出任何被外物觸碰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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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指腹碰到鈴鐺的那一刹那,腳下淤泥般的表層猛地向上拱起。

仿佛整片淵底大地,在這一瞬翻轉身軀,掀起巨大動蕩。

緊隨其後,黑暗深處傳來一聲響動。聲音低沉厚重,宛若敲擊一麵巨大古舊巨鼓。

鼓麵震顫不休,整片淵底空間隨之一同共振搖晃。

沈無名在劇烈震顫之中穩住身形,將存在法則凝聚於雙目,向前凝望。

黑暗的儘頭,浮現一縷極淺極淡的銀藍色微光。微光之內。

懸浮著一枚巴掌大小的舊頁殘片,殘片邊緣參差不齊,布滿細密古老刻痕。

殘片懸在半空,緩慢不停旋轉,如同沉睡九萬年的舊夢被鈴聲驚醒。

緩緩睜開沉睡已久的雙眼。殘片正下方,黑暗如同鮮活生靈一般蠕動翻湧。

黑暗緩緩凝聚出一道模糊輪廓,輪廓冇有固定形態,不停嘗試模仿周遭一切。

先是化作石柱的模樣,繼而變成翻湧海水,最後,它朝著沈無名的方向。

緩緩生長延伸,勾勒出一道和沈無名容貌身形一模一樣的影子。

舊物,醒了。奉燈者的那枚鑰匙,也隨之蘇醒。

舊物模仿沈無名的過程格外緩慢,緩慢到近乎帶著一種虔誠意味。

幽深黑暗之中,那團模糊輪廓粘稠地緩緩蠕動,恰似風吹皺水麵映出人影。

它先勾勒出肩膀流暢的弧線,再一點點延展拉出雙臂,最後凝出一張人臉。

五官朦朧不清,仿佛隔著一層厚重堅冰向內凝望,但身形輪廓與沈無名近乎相同。

就連他腰間懸掛的銅鈴模樣,也被它一並複刻,唯獨鈴身缺少細密刻紋。

沈無名靜立原地冇有輕舉妄動。他清楚,此刻任何急躁舉動都會刺激舊物。

他曾在歸墟深處見過同類存在,乃是虛無共振所生,依靠模仿外形氣息靠近獵物。

彼時他手中持有舊燈,可如今銅燈留在海麵墨十七手上,身側僅有腰間這枚小銅鈴。

舊物完成外形模仿之後,緩緩向前踏出一步。邁步姿態與沈無名如出一轍。

就連落腳之時腳尖微微向外撇開的弧度,都複刻得分毫不差。

它停在距離沈無名三步之外,麵龐那層冰霧般的朦朧感驟然碎裂。

五官短暫變得清晰,眉眼、鼻梁、唇形,幾乎和沈無名本人彆無二致。

唯有雙眼深處一片死寂無光,仿佛兩口長久封閉、早已枯竭的古井。

“燈。”舊物緩緩開口,嗓音沙啞乾澀,並非沈無名原本聲線。

像是同一條喉嚨之中灌滿粗糙沙礫,摩擦著吐出字音。

它所用並非千域通用言語,而是九海早已斷絕傳承的古老舊語。

每一個音節落下,都裹挾著攪動海底淤泥時,沉悶厚重的回響。

沈無名心底驟然一凜。舊物開口首個字眼便是燈,足以說明淵源。

九萬年之前,它曾與奉燈者相逢,甚至親身感受過命燈的存在。

它記住了屬於燈火的古老語言,未曾在漫長歲月之中遺忘。

他穩住自身呼吸,同樣以九海舊語出聲回應:“你認得燈。”

舊物微微歪了歪頭顱,原樣複刻沈無名方才的動作,重複那句話語。

“你認得燈。”

它正在模仿他說話。沈無名憶起淵回在石柱邊的告誡。

舊物遇水則化水,遇石則化石,可以複刻一切接觸之物的外形與氣息。

眼下它不單模仿軀體樣貌,連言語表達都在學習。

但模仿需要現成素材,方才那句古老舊語,究竟從何處得來?

答案僅有一個。九萬年前奉燈者深入淵底之時,曾對它說出相同話語。

舊物牢牢記下這句言語,如同海底頑石記住潮汐起落的動靜。

沈無名決意改換問話方向,開口使用千域通行的語言發問。

“奉燈者的本源在哪裡。”

舊物的麵龐驟然扭曲變形。那張酷似沈無名的臉向內凹陷坍塌。

五官好似被無形手掌攪亂的泥塑,再度變回一片模糊混沌。

它的身形隨之拉長,自人形化作一道豎直銀藍光柱,懸在黑暗之中。

光芒與半空懸浮的那枚舊頁殘片遙遙呼應,彼此微光交織。

“本源。”舊物以千域言語作答,語調怪異,仿佛自喉間擠出氣息。

“本源是鎖。鎖在鑰匙在。鑰匙在鎖在。”

它反反複複循環這兩句破碎話語,如同封存九萬年的記憶尋到宣泄口。

卻隻能不斷吐出殘缺零散的記憶碎片,無法連貫訴說往事。

沈無名向前踏出一步。舊物並未向後退卻,那道銀藍光柱微微彎折。

好似一陣海風拂過的蘆葦,朝著沈無名所在方向輕輕傾斜幾分。

“鑰匙給我。”沈無名平靜開口,目光牢牢鎖定眼前的光柱。

光柱猛然劇烈震顫。舊物形態再度轉變,這一回化作銅鈴模樣。

一枚拳頭大小的銀藍色鈴鐺懸浮半空,表層布滿細密仿造刻痕。

隻是它無法複刻鈴鐺內部中空結構,這枚仿鈴通體實心,搖之無聲。

沈無名瞬間洞悉其中關鍵。舊物僅能複刻外在形貌,無法仿製內在構造。

它可以幻化出銅鈴外表,可鈴腔、鈴舌的懸置方式、共振腔體,皆無法成型。

這便是奉燈者留下的破綻。舊物無法模仿燈火,火焰本就冇有固定形體。

他抬手解下腰間那枚真正的銅鈴,穩穩握在掌心之中。

銅鈴觸手冰涼,楊昭君親手鐫刻的細紋,輕輕硌著他的指腹。

他將銅鈴舉至銀藍色仿鈴身側,指尖輕輕晃動,敲響銅鈴。

鈴聲輕脆纖細,在這片不存在空氣的淵底激起奇異的空間共鳴。

聲波穿透無邊黑暗,觸碰半空靜靜懸浮的舊頁殘片。

殘片劇烈震顫,邊緣參差裂口湧出縷縷銀藍色光絲。

光絲如同受到鈴聲牽引,朝著沈無名掌心銅鈴緩緩延展。

那枚銀藍色仿造鈴鐺劇烈扭曲,仿佛被真實鈴聲刺痛根基。

它向後飄退數尺,幻化的形體轟然崩塌,重回模糊人形輪廓。

舊物臉上五官再度扭曲,這一次,它不再模仿沈無名,幻化出楊昭君的麵容。

這張麵孔短暫清晰,眉眼弧度、發絲走向、唇角淺淺上揚的模樣,儘數複刻。

幾乎和楊昭君本人冇有半點差彆。沈無名握鈴的手掌不自覺微微收緊。

舊物好似捕捉到他心緒的波動,那張麵容漾開一抹淡淡的淺笑。

笑意神態,和往日楊昭君展露的溫柔笑意如出一轍。

“放下鈴。”舊物開口,聲音化作楊昭君那般溫柔平靜的語調。

好似勸說他完成一件尋常小事,不帶半分脅迫。“鈴響,鑰匙碎。鈴靜,鑰匙歸。”

沈無名冇有放下掌心銅鈴。他靜靜凝望那張酷似楊昭君的麵龐數息。

而後,他唇角輕輕勾起,淡然一笑。舊物跟著歪頭模仿這個笑容。

可它複刻不出笑意之下,沈無名心底深藏的那層冷意。

“你模仿不了她。”沈無名緩緩說道,“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比嘴巴先動。”

舊物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幻化出的麵容再次塌陷,五官重歸朦朧。

它的身軀開始不穩地持續抖動,如同無法維係多重模仿的舊夢,緩緩潰散。

沈無名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契機,將銅鈴舉到舊頁殘片的正下方。

他用力搖動銅鈴,鈴聲急促綿密,接連響起三聲清響。

聲波在淵底空間來回回蕩,與殘片散出的銀藍光絲編織成細密光網。

舊頁殘片在光網之內飛速旋轉,邊緣裂口一點點緩緩合攏。

銀藍色光芒向內收斂壓縮,最後凝聚成一點微小而熾亮的光點。

好似一顆曆經九萬年深海重壓,剝去外層雜質,僅餘下內核的古老星辰。

光點自半空緩緩墜落,徑直落入沈無名攤開的掌心。

觸感冰涼,光點內部卻有一縷纖細暖流順著掌紋滲入血肉經脈。

他收攏五指緊緊握住光點。一瞬之間,古老平和的存在法則湧入感知。

仿佛一位在海底靜坐九萬年的舊僧,將手中守護的舍利,交付後來之人。

舊物在此刻徹底停下蠕動。那團模糊人形輪廓緩緩向後退入無邊黑暗。

如同完成長久守護使命的舊仆,靜靜退回深處,重新陷入沉睡。

淵底重回先前死寂,再無異動。沈無名靜立原地。

掌心光點緩緩融進血肉,與他自身的存在法則相融共生。

胸口憑空多出一份沉墜厚重之感,好似有人將一枚古老鑰匙安放於心側。

他旋過身軀,向上攀行。來時那條裂縫在身後緩緩閉合收攏。

暗紅光暈再度亮起,石柱表層蜂窩孔洞滲出溫熱石髓,順著柱身向下流淌。

當他擠離裂縫,重返海麵之上,漫天天光已經徹底沉入夜色。

墨十七第一時間快步迎上。他雙手捧著銅燈,燈火安穩,焰色如常。

隻是燈焰邊緣多出一層淺淡銀藍,仿佛以銀線細細鑲了一圈燈沿。

淵回佇立石柱一旁,望向裂縫所在方位,粗糙麵容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鑰匙取出來了。”沈無名攤開自己的手掌。掌心光點早已融入血肉。

隻餘下一道淺銀色舊頁紋路,如同細長傷疤,橫亙交錯的掌紋之間。

他將手掌朝向淵回,緩緩開口。“奉燈者的本源尚在我體內。”

“需要一段時間,和舊頁根係重新對接。三日之內,東境封層便可徹底合攏。”

淵回久久凝視那道舊頁紋路,緩緩抬手,指尖輕輕觸碰紋路邊緣。

觸感冰涼沉實,宛若觸碰一塊沉寂海底萬年的老舊石板。

他收回手臂,轉過身,麵向巍峨矗立的暗紅海眼石柱。

“鑰匙歸位,舊物將會重新沉睡。北淵海麵三日之內便可恢複原狀。”

淵回短暫停頓片刻,繼續出言提醒,“隻是韓奉的船隻仍徘徊在北淵外圍。”

“他繞行深水航道,比你們提早半日抵達。未曾登岸,隻在海麵來回巡弋。”

“仿佛靜靜等候某一件事發生。”

沈無名把銅鈴重新係回腰間,鈴鐺貼住腰側,依舊帶著沁人的涼意。

他抬眼眺望北方天際,厚重灰霧深處,一枚細小黑影浮在海天交界。

如同收攏雙翼的老舊飛鳥,遠遠停駐,默默監視這片海域。

“他在等我取出鑰匙。”沈無名沉聲判斷,“鑰匙在我身上,探針的引信依舊有效。”

“他此刻不動手,是打算等我返程回歸東境,在半路設下截殺。”

淵回從舊氅內側,取出一枚暗紅色石哨,遞送到沈無名手中。

“這是北淵采燈人代代相傳的喚潮哨。吹響此哨,海麵浮沫臨時凝結硬殼。”

“可供快船順利通行。你返程走北淵東側淺水航道,韓奉大船無法駛入。”

沈無名接過石哨,妥帖收入袖袋。他最後望向那根暗紅色石柱。

石柱蜂窩孔洞之中,石髓已經停止向外滲出,表層銀藍脈絡緩緩隱入石體。

整根石柱看起來比先前低矮少許,好似沉睡九萬年的古獸,得到安撫,蜷回地底。

他轉身邁步登上灰篷快船。墨十七將銅燈交還到他手上。

燈火在掌心靜靜燃燒,穩定不晃。沈無名將燈抬高半尺。

金色燈火穿透彌漫的灰霧,如同纖細金箭,遙遙指向海天間那道黑影。

遠處黑影不曾移動分毫。但沈無名清楚,韓奉定然看見這道金光。

既然看見,便會一路尾隨。隻要對方追來,沈無名便有計策。

在東境以東、北淵以南那片開闊海域,將他徹底攔截下來。

灰篷快船調轉船頭,駛入北淵東側淺水航道。袖中石哨微微發燙。

北淵海麵浮沫向著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狹長的灰藍色水路。

船頭破開浪濤向南前行,身後暗紅石柱在灰霧裡不斷縮小。

最後化作一點模糊暗紅斑點,慢慢沉落在海天交界的遠方。

沈無名靜立船頭,掌心舊頁紋路微微發熱。奉燈者的本源在體內平緩搏動。

搏動頻率,和廣明臺柱頂端命燈火光完全契合。

他閉上雙眼,感知順著這道頻率,向北向東,穿越整片北淵海域。

一路落回東境廣明臺的柱底。封層深處舊頁根係正在緩緩舒展。

好似被彎折九萬年的舊弦,終於得以重新繃直,恢複原本狀態。

待他睜開雙眼,天邊透出第一縷暗青色晨光。北淵海麵褪去暗赭外衣。

露出底下灰藍色澄澈海水。海麵浮沫慢慢變薄,石柱漸行漸遠。

南方東境海岸,廣明臺銅柱頂端命燈火光安穩長明。

像是一粒嵌在灰藍晨空之中,亙古不滅的金色古星。

楊昭君正在等候他歸來。銅鈴依舊牢牢係在腰間。隻要鈴鐺尚在,她便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