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蘇家的隊伍準時抵達李家。

李家府門大開,賓客如雲。

兩族交換了燙金的婚書,隨後便是盛大的訂婚典禮。李、蘇兩家皆是玄瀛大陸頂尖的世家,此番聯姻,不啻於巨石入潭,瞬間在整片大陸掀起驚濤駭浪。各方勢力的眼線與賀禮,絡繹不絕地湧入李府。

典禮繁瑣而漫長。

李照陽身穿一襲簇新的錦袍立於高臺,能清晰感覺到從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有不少,是落在他身旁那道小小的緋紅身影上的。

蘇青喻一身紅裙,肌膚被襯得勝雪,卻也讓那張精致的小臉顯得愈發冰冷。

自儀式開始,她便一直抿著唇,一言不發,目光空茫地望向前方,仿佛周圍的喧鬨都與她無關,又像是早已習慣將自己隔絕於世。

李照陽心裡也有些複雜。

若能選擇,他絕不願站在這裡,與這個未來必將攪動風雲、且對他恨之入骨的女子訂婚。

趁著儀式間隙,周圍人群註意力稍散,李照陽悄悄挪近半步。

“抱歉。”

壓低的聲音落下,一直如冰雕般的蘇青喻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用餘光淡淡掃了他一眼。

李照陽苦笑:“我已同父親說了,不是你推我,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但……遲了,你們蘇家的婚書已經在路上。”

蘇青喻沉默著,小手掩在寬大的袖中,看不清動作。

良久,她才開口,嗓音清脆卻透著一股寒意,夾雜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疑惑: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蘇青喻終於轉過臉,目光正式落在他臉上,帶著審視,“為何要自己跳下去?”

“額……”李照陽一時語塞。

總不能說原主腦子有病吧?

可若這麼說能苟命……

他正要開口,卻見蘇青喻的眼神逐漸轉冷,心頭頓時一凜。

電光石火間,他改了主意。

麵對蘇青喻這般心思通透的女子,撒謊隻會讓她更厭惡。

唯有“真誠”——哪怕是部分的真誠,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他忽然低歎一聲,嗓音也沉了幾分:

“因為我嫉妒你。”

蘇青喻明顯一怔,怔怔地看向他,似乎冇料到堂堂李家嫡子、李重樓之子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李照陽趁勢繼續“剖白”,語氣裡適時染上一絲落寞:

“我修煉天賦……很差。旁人表麵上因我是嫡子而恭敬,背地裡如何作想,我不知。可你來到李家後,所有人都在誇你,說你天資絕世,有天人風姿……”

他垂下眼:“他們的目光都在你身上。所以我跳下去,不過是想……引得些註意罷了。對不住,冇料到會給你惹來這般麻煩。”

——此乃謊言。

原著中的李照陽被父母寵得無法無天,是李家混世魔王,誰敢在背後嚼舌?便是眼神稍有不敬,都可能被那對護短的父母一巴掌拍碎。

他哪嘗過“被忽視”的滋味?

不過蘇青喻顯然並不清楚李照陽在府中真實境況。她隻是靜靜立在原地,眼底的冰霜似乎化開些許,目光變得有些微妙,像在重新審視這個突然顯得“脆弱”的未婚夫。

見初步目的達成,李照陽趕緊趁熱打鐵,拋出最重要的承諾:

“所以你放心,眼下訂婚隻是權宜之計。日後你若想解除婚約,我必全力配合,絕不阻攔——這是我李照陽,私下對你蘇青喻的承諾。此生有效。”

蘇青喻再度沉默。

午後的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又分開。

許久,她終於輕輕抬眸,望向李照陽,薄唇微啟,清晰吐出一字:

“好。”

……

數日喧鬨的李家府邸,終於在某日入夜時分沉寂下來。

賓客散儘,正廳外隻餘零星仆役收拾殘局。

蘇青喻獨自立在廊下,小小的身影被拉得細長,漸暗的天光中,神色晦澀難明。

李照陽原在一旁,正疑惑她為何未隨蘇家人離去,腦中卻驀地閃過原著劇情——

是了,在蘇青喻後來的回憶裡,訂婚之後,她竟被蘇家有意無意地“遺忘”在了李家!

不僅如此,隨後一年,原主對她百般欺淩:克扣飯食,餓她三日後將食物丟去喂狗,逼她與狗爭食……

這般折磨,直至一年後蘇家聖子意外失蹤,蘇青喻才被接回。

而那一年不堪回首的歲月,無疑在她心上刻下了深重的一筆。

原主你真該死啊……這麼可愛的小蘿莉,也下得去手?

不過——

李照陽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彎。

那是原主造的孽,關他這個穿越者什麼事?

不僅如此,這或許……還是個機會。

若能借這一年好好與她相處,即便將來真走到兵戎相見那一步,憑蘇青喻在未來女主後宮中的地位,念及舊情,說不定真能留他一命。

想通此節,李照陽當即揚聲道:

“王管家。”

管家王權快步上前。

“蘇姑娘既已與我訂婚,便是李家未來的少夫人。從今日起,她在府中一切用度規格,皆按我本人的份例來,不得有絲毫怠慢。”

王權一愣,迅速躬身應下。

李照陽又似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將東邊的‘聽濤彆院’收拾出來,給蘇姑娘住。”

“少爺!”王權滿臉錯愕,“那、那可是您平日最愛待的彆院,下人們都不讓隨便進的……”

要的就是這反應。李照陽心中暗讚。

聽濤彆院臨水而建,清幽雅致,確是原主最珍視的獨處之地。

幾步外,蘇青喻不知何時已從廊下轉身,靜立在那兒。

聽到管家的話,她長睫輕輕一顫,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

漸濃的暮色籠罩下來,無人看清她的神色。

李照陽隨意地擺擺手,語氣輕鬆:

“既是要給蘇姑娘住,那便去辦吧。”

說完,他仿佛未覺蘇青喻的目光,轉身快步離去。

蘇青喻仍立在原地,望著他匆匆消失的背影。

暮色在她眼中交織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