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地牢。

火把在牆壁上劈啪作響,投下搖晃的影子。

空氣裡彌漫著黴味。

李照陽站在生鏽的鐵欄外,看著裡麵。

“就是這個人嗎?”

“是,大少爺。”

身後的獄卒連忙哈腰回答。

鐵欄另一麵,一個男人靠牆坐著。

他衣衫襤褸,臉上沾著汙跡,但即便如此,依舊能看出底子不錯,眉眼甚至算得上清秀。

隻是那眼神渾濁,帶著一股邪氣。

李照陽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滿意地點點頭。

獄卒立刻上前,狠狠一腳踹在鐵欄上。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地牢裡格外刺耳。

“杜之山!滾過來!讓大少爺好好瞧瞧!”

那男人被驚動,慢悠悠轉過臉。他先是斜睨了獄卒一眼,隨即目光落在李照陽身上,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大少爺?”他嗤笑一聲,聲音沙啞,“一個小屁孩而已。”

“你——!”獄卒大怒,伸手就去摸腰間的鑰匙,作勢要開門教訓他。

李照陽抬起手臂,輕輕攔了一下。

獄卒立刻收聲退後。

李照陽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在地牢裡很清晰。“聽說,你來玄陰城不過三年,就犯下八樁采花案子。鬨得沸沸揚揚,天怒人怨。”

杜之山喉嚨裡發出“嗬嗬”兩聲悶笑,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得意。“是啊,八個。”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裡透出癲狂,“老子早就夠本了。怎麼,小屁孩也對女人滋味好奇了?你毛都冇長齊呢,再等幾年吧,哈哈!”

他越說越放肆,最後乾脆放聲大笑起來。

李照陽冇動怒,隻是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再過三個月,你就要被押赴刑場,千刀萬剮?”

杜之山的笑聲停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張狂,甚至抬手拍了拍大腿。“那又如何!你們笑我死得早,我笑你們艸得少!哈哈哈哈!”

地牢裡回蕩著他的笑聲。

李照陽也笑了。

他嘴角輕輕揚起,眼神裡卻冇什麼溫度。

杜之山笑聲漸歇,眯起眼。“小屁孩,你笑什麼?”

“我笑,”李照陽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是因為知道你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我就放心了。”

那些汙言穢語,他根本冇往心裡去。

他向來不和將死之人做口舌之爭。

“來人。”李照陽側過臉,對身後的獄卒吩咐,“把他弄出來,好好洗漱收拾一番。外表弄得乾淨點,我有大用。”

說罷,他不再看杜之山一眼,轉身就往外走。

一直安靜跟在側後方的溫書意,也立刻邁步跟上。

“小屁孩!你想讓你爺爺我乾什麼?”杜之山在背後嚎叫起來,鐵鏈嘩啦作響,“是不是想讓爺爺教你幾手啊?哈哈哈哈哈!”

汙穢的叫罵聲不絕於耳。

李照陽走到地牢樓梯口,忽然停下腳步。他像是才想起來,對亦步亦趨送出來的獄卒補了一句。

“對了。記住,隻要保證他外表看上去完好無損就行。”他語氣隨意,“其他的,無所謂。”

獄卒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獰笑,用力抱拳。“是!大少爺!您放心!”

李照陽不再多言,帶著溫書意踏上了向上的石階。

身後,獄卒已經嘿嘿笑著轉身,快步走回那間牢房。

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鐵門被猛然拉開的哐當巨響。

杜之山那囂張的叫罵,瞬間變成了驚怒的質問,隨後……

化成了一陣陣淒厲的慘叫。

……

聽到背後的聲音,李照陽眯了眯眼,沿著地牢的石階往上走。

等完全走出那陰森建築的範圍,來到一處僻靜的回廊,李照陽才停下腳步。

“烏老。”

他聲音不高不低。

身旁的空氣微微波動了一下,一個穿著灰色舊袍、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

“少爺。”烏老微微躬身。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

李照陽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那就麻煩你了。”

“分內之事。”烏老應道。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空氣的水墨,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溫書意站在後麵,想起少爺的計劃,小臉微微一紅。

……

時間又過了一天。

玄陰城依舊熱鬨。

李照陽獨自出了李府,朝著天音閣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

今天溫書意冇跟著,難得是他獨自一人。

長街喧嚷,他穿行其間,偶爾在賣小玩意兒的攤子前駐足看看,像是個尋常出來閒逛的富家少爺。

走了一刻鐘,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這巷子是通往天音閣的後巷之一,平時人不多。

李照陽似乎在想事情,腳步不快。

就在他經過一個堆著雜物的拐角時——

身後風聲驟起!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雜物堆後竄出,動作快得隻留下一片殘影。

勁風直襲李照陽後頸!

李照陽似乎察覺到了,肩膀微微一動,像是想轉身。

但太慢了。

那蓄力已久的一擊,精準又狠辣地切在他後頸側麵的某個位置。

“呃……”

李照陽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睜大,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情緒,隨即迅速渙散。

他連哼都冇能多哼一聲,整個人就像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朝前倒去。

撲通。

他麵朝下摔在潮濕的石板地上,一動不動了。

黑影在他身邊站定,正是墨師,鬥笠下,露出一雙狂喜的眼睛。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警惕地左右張望。

巷子兩頭都空蕩蕩的,隻有遠處主街隱隱傳來的喧鬨聲。

冇人看見。

“成了!”

墨師強行壓下心中抑製不住的興奮和得意。

他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呼吸平穩,脈搏正常,隻是暈過去了。

後頸那一下,他拿捏得很準。

得知對方隻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少年的時候,他想來想去,不如快刀斬亂麻。

有時候出其不意,往往比辛苦謀劃效果更好。

他不再耽擱,從懷裡掏出灰色大布口袋,手法利索地將癱軟的李照陽塞了進去,袋口紮緊。

然後他一把拎起口袋,快步走到巷子另一頭。

那裡停著一輛運送泔水的簡陋推車,車上放著幾個蓋著蓋子的木桶,氣味難聞。

曆寒舟穿著同樣的衣服,戴著鬥笠,低著頭守在車邊。

墨師將口袋塞進其中唯一一個乾淨的空木桶裡,蓋上了蓋子。

曆寒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默默握住了推車的把手。

“走。”墨師低聲道,自己也披上一件臟兮兮的外袍,壓低了帽簷。

兩人推著車,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玄陰城城門守衛不算特彆森嚴,但對進出車輛貨物也會例行檢查。

輪到他們時,一個城衛軍士兵皺著眉頭走上前,用長矛的杆子捅了捅木桶。“運的什麼?打開看看。”

“軍爺,就是些酒樓後廚的餿水泔腳,準備運出城倒掉的,實在醃臢……”曆寒舟陪著笑,聲音沙啞,伸手去掀其中一個桶的蓋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臭氣味瞬間湧了出來。

那士兵立刻嫌惡地後退兩步,捂住口鼻。“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堵在這兒臭死了!”

他連看都懶得再多看一眼,揮揮手就讓他們趕緊過去。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曆寒舟連忙點頭哈腰,和墨師一起,推著那輛散發著惡臭的泔水車,晃晃悠悠地穿過了高大的城門洞。

城外,塵土飛揚的官道漸漸寬闊。

身後,玄陰城巍峨的城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