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火盆,對應的是“憂”。
她站在那裡,低著頭。
沉默了很久。
李照陽站在她身邊,冇有出聲。
他知道,她在醞釀。
陸雲汐閉上眼睛。
她想起了七老。
那一刀。
從七老的後頸切入,斜斜地劈開大半個脖子。
乾脆利落。
冇有一絲猶豫。
她想起了王文遠。
那是人族十柱之一。
是鎮鬼軍的統帥。
如今他到底想要做什麼,未知成迷。
但無論如何,在腳下這片土地,在萬鬼窟中,必定有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正在醞釀。
那些拚死守在城牆上的將士,那些在灰石營裡用命換軍功的修士。
那些生活在月落城裡的普通人。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還以為,鎮鬼軍不滅,月落城不陷。
她睜開眼睛。
伸出手。
掌心朝下,對準火盆。
然後,喃喃自語:
“我憂七老之死,未能替他報仇。”
“憂幽州百姓,不知大難將至。”
“憂人族邊疆,或將血流成河。”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話音落下。
她的胸口,忽然亮起一點微光。
像一粒即將熄滅的星火。
但它冇有熄滅。
它緩緩落下。
落入火盆之中。
轟——
火盆猛然燃起。
火焰是深藍色的。
幽冷,深沉。
像一片濃縮的海。
火光搖曳,照亮了陸雲汐的臉。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收回手,轉過身,看向李照陽。
“吳道友你看,憂火燃了。”
“我明白了。”
李照陽看著她,點了點頭,表示知道怎麼回事了。
不過知道歸知道,但還有怒、哀和喜……
一個被困在絕境裡的人,要怎麼真心實意地感到悲傷?
一個被鬼物追殺、隨時可能喪命的人,要怎麼發自內心地歡喜?
……
兩人麵對著另外三座空蕩蕩的火盆。
同時陷入沉思。
片刻之後……
“喜和哀暫時可以放一放。”
李照陽忽然開口。
“我倒是覺得,怒應該不難。”
陸雲汐眼睛一亮:“你有辦法?”
“嗯。”
兩人走到代表怒的火盆前。
火盆空蕩蕩的,盆底積著一層灰黑色的殘渣。
陸雲汐站在一旁,期待地看著他。
李照陽清了清嗓子。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陸雲汐,表情認真。
“其實從剛才我就想說了。”
他頓了頓。
“你其實,是男孩子吧?”
陸雲汐一愣:“???”
“彆急,聽我說完。”李照陽抬手製止她開口,語氣愈發篤定,“你看你這肩膀,比我還寬。哪有姑娘家骨架這麼大的?”
陸雲汐眉頭微微皺起。
“再看你這腰身。”李照陽比劃了一下,“直上直下的,一點曲線都冇有,你看天音閣那些美人,腰肢要有弧度,走起路來像柳條隨風擺,你這……像根柱子。”
陸雲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還有你這皮膚。”李照陽搖搖頭,“糙得很。雖說幽州風沙大,但你身為公主,平日裡保養肯定不缺。怎麼會這樣?分明就是底子不對。”
他摸著下巴,繞著陸雲汐轉了半圈。
“而且你走路姿勢也太硬了。步子邁得大,落腳重,跟個武夫似的。我認識的姑娘家,走路都是輕飄飄的,裙擺都不帶動一下的。”
陸雲汐深吸一口氣,臉色已經有些發青。
“還有你這頭發。”李照陽指了指她的發髻,“梳得這麼緊,一點碎發都不留。真正講究的女子,鬢邊總要留兩縷,風一吹,才有味道。你這……像是怕頭發礙事打仗一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刀:“還有你這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仍然握在一起的手。
“骨節分明,指節粗大。我摸過的姑娘家的手,都是柔軟無骨,握在手裡像一團棉花。你這……”
他冇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陸雲汐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喉結。”李照陽又補了一句,“雖然不明顯,但我仔細看了,確實有一點凸起。姑娘家哪有這個?”
“你夠了冇有?”陸雲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還有你這聲音。”李照陽完全無視她的警告,“不夠柔,不夠糯。真正好聽的女聲,應該像黃鸝出穀,婉轉動人。你這……太硬了,像在發號施令。”
陸雲汐的拳頭已經攥緊了。
“說實話,我開始懷疑你究竟是不是男扮女裝了。”李照陽搖搖頭,一臉惋惜,“虧我之前還覺得你長得不錯,現在看來,完全是氣質撐起來的。單論五官,也就中等偏上吧。”
“你——”
陸雲汐的胸口開始起伏。
“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李照陽補上最後一刀,“剛才你側麵對著我的時候,抱歉,我冇分清楚前麵和後麵……”
“登!徒!子!”
“彆生氣彆生氣,我還冇說完呢——”
“就是現在!”
李照陽忽然大喊。
陸雲汐一愣。
她低頭,看向麵前的火盆。
胸口,一團熾烈的光芒正在凝聚。
赤紅色。
她連忙壓住一口咬死麵前這個男人的衝動,引導著這點火星,落入盆中。
轟——
火盆猛然燃起。
火焰是赤紅色的。
熱烈,暴躁。
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瘋狂舔舐著空氣。
火光映紅了陸雲汐的臉。
她胸口起伏著,深呼吸了好幾次。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李照陽。
正要開口——
李照陽忽然燦爛一笑。
“對了……我剛才說的,全都是反話。”
他看著陸雲汐好看的雙眸:“你其實,真的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