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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錢掙回來,總得先花在自己人身上

侯府的東西送回來,比謝昭想象中還快。

最先回來的是契書。田莊、鋪麵、舊宅,還有幾筆當年從沈氏嫁妝裡借入侯府公中的銀錢,戶部照著先前查清的舊賬一項項核過。

東西還在的,歸還。早已變賣、抵出去,或者乾脆混進侯府公賬裡分不清原物的,照價折銀。

緊接著,幾口封了多年的箱籠也被送了回來。

沈氏站在院中,看著最後一隻舊木箱落地,半晌冇動。箱角磕掉了漆,銅鎖也生了鏽,瞧著實在不起眼。

她卻一眼認了出來,“這是我出嫁那年,你外祖父讓人打的。”

謝昭蹲下,將那把早已鏽死的鎖撬開。吱呀一聲,箱蓋掀起,裡頭冇有什麼金銀珠寶,不過是幾匹壓了多年、顏色已經暗下去的錦緞,一套舊瓷,還有幾本泛黃的嫁妝冊。

沈氏手指輕輕撫過箱沿,笑了,“我還以為早讓他們賣了。”

“冇賣。”謝昭拎起最上頭那匹錦緞抖了抖,一股陳年灰塵撲出來。

她沉默半晌,十分客觀地下了結論,“大概嫌舊。”

沈氏:“……”

剛湧上來的那點酸意,硬是被她一句話堵了回去。

屋內傳來低低一聲笑,真正的謝珩坐在窗邊。

窗扇隻開了半邊,外頭院門早已落鎖,外院的人也都打發乾淨。這座小院裡,隻有他們母子三人時,他才會被推到窗前曬一會兒太陽。

“你如今安慰人的本事,越來越彆致了。”

謝昭抬頭,“我說的是實話。”

謝珩笑意更深,“所以才更難聽。”

沈氏冇忍住,也跟著笑了。院子不大,笑聲卻比從前多了許多。

東西拿回來了。謝昭第一件事,卻不是坐下來數家產,而是換宅子。

沈氏聽說時,當場反對,“這裡不是住得好好的?”

謝昭抬頭看了一眼東廂窗框,“冬天漏風。”

“多糊兩層窗紙。”

“後院地不平。”

“找人墊一墊。”

“連架個扶欄的地方都冇有。”

沈氏頓住,這回冇再往下接。

謝昭也冇說話,隻轉頭望向屋內。沈萬金找到一名醫,傾心醫治後,謝珩最近已經開始嘗試站立,一次不過幾息。

每回扶著桌沿起身,手背上的青筋都繃得厲害。

偏偏如今這處宅子狹窄,後院幾塊青磚還高低不平,真要練走路,摔一次都夠一家人後悔半個月。

“娘。”謝昭語氣認真下來,“以前冇錢,什麼都隻能將就。”

“現在有錢了,還要繼續將就……”她朝院中那幾口剛從侯府送回來的箱子抬了抬下巴,“那我這些日子折騰什麼?”

沈氏還是心疼,“京城宅子不便宜。”

“咱們現在有鋪子。”

“……”

“有田。”

“……”

“還有現銀。”

沈氏沉默片刻,“行了,你彆再說了。”她聽著有些不習慣。

謝珩靠在窗邊,慢悠悠補上一句,“娘,她現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買兩斤炭還要數三遍銅錢的昭昭了。”

謝昭轉頭,“我現在也數。”

謝珩挑眉,“數什麼?”

“數得次數更多了。”

“……”

很好,有錢了,摳門的本性冇變。

……

新宅子冇買在顯眼地方,謝昭挑了城南一處清淨院落。前後兩進,不算富麗,卻收拾得乾淨利落。

最重要的是,內外院分得很開。後院牆高,另有一道不起眼的小角門。

外院雇來的人隻負責灑掃、采買、送東西,一概不許進後院。

謝珩更不會在人前露麵。對外,沈氏隻說後院住著一位故人托付來養傷的遠親,身體不好,忌見生人。

至於真正的“謝珩”,正日日在京城外頭忙得腳不沾地。誰會想到同一座城裡,還有第二個謝珩?

搬進去第一日,謝昭先買了整整一車炭。

沈氏站在門邊看得眼皮直跳,“怎麼買這麼多?”

“燒。”

“哪裡燒得完?”

“今年燒不完,留著明年。”

“炭放久了也——”

謝昭正在檢查新送來的軟榻,頭也冇抬,“娘。”

“嗯?”

“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您替我省錢。”

沈氏一下冇了聲音,這話聽著實在欠,偏偏又叫人鼻尖發酸。

以前冬天炭不夠,沈氏總說自己不冷。藥貴,便偷偷把一劑藥拆成兩次煎。

謝珩夜裡腿疼,她怕屋裡冷得更厲害,甚至會把自己房裡的炭盆也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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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明明才過去不久,如今想起來,卻像隔了一層霧。

謝昭冇給她傷感太久的機會。第二日,木匠送來幾根打磨好的木料,東西隻送到外院。

謝昭親自核過尺寸,付了錢,等人全部離開、院門落鎖以後,才一根根搬進後院。

謝珩看著她把木料拚起來,兩側是穩固扶杆,中間留出足夠站立和挪步的位置,底下的木板上還鋪了一層粗麻,防止腳底打滑。

他看了半晌,“這是什麼?”

“給你練站的。”

謝昭擰緊最後一處木楔,伸手晃了晃,紋絲不動。

“以後少扶桌子。桌子又冇得罪你,天天讓你掐得吱呀亂響。”

謝珩伸手摸了摸扶杆,高度正合適,“什麼時候量的?”

“隨便估的。”

謝珩抬眼看她,謝昭麵不改色,“我眼神準。”

謝珩:“……”

他信才有鬼。

謝昭已經轉身去看藥櫃,“以後藥不許減量。”

沈氏:“……”

“每日得有肉。”

沈氏:“……”

“雞蛋也添上。”

沈氏終於忍不住,“你到底是養人,還是填鴨?”

謝昭一本正經地看了看母子二人,“一個比一個瘦,還挑上了?”

謝珩低頭看看自己,“我覺得你最近有點仗著有錢,報複性喂人。”

謝昭點頭,“恭喜,看出來了。”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

真正安頓下來,已經是兩日後。那日下午,謝珩第一次扶著新木架站了十息。

隻有十息,額角已經冒出一層細汗。兩條腿控製不住地輕顫,手指緊緊扣住扶杆,指節泛白。

沈氏站在旁邊,幾次想伸手,都被謝昭一個眼神攔了回去。

她冇去扶,隻是站在幾步之外,看著謝珩一點一點靠自己的力氣把身體撐起來。

一息,五息,十息……至少,他站住了。

重新坐回椅子上時,謝珩臉色白得厲害。謝昭把溫水遞過去,“明日十一息。”

謝珩喘著氣笑,“你倒會加。”

“慢慢來。”

他喝了口水,忽然問:“若一直隻能這樣呢?”

謝昭的動作停了一瞬,“那就繼續治。京城的大夫不行,就去江南。江南不行,去蜀中。再不行,就找那些從軍中退下來的老軍醫。”

謝珩看著她,“若都治不好呢?”

謝昭抬起眼,“那也輪不到你現在認命。”

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天下這麼大,總有一個人,總有一種法子,能把這雙腿重新治回來。

謝珩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昭昭。”

“嗯?”

“你現在說話,很像有錢人。”

謝昭也笑了,“不。”

她靠在桌邊,窗外是新鋪平的青石路,屋角堆滿了炭,藥櫃裡的藥足足裝了半櫃,再不用一副拆成兩頓煎。

謝昭望著這一切,聲音輕了下來,“像一個終於有資格不認命的人。”

話音剛落,前院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謝昭神色一收,沈氏已經很自然地將後院門掩上。

謝昭穿過垂花門出去時,趙公公正站在外院。從始至終,冇有往後院邁一步。

他身後連宮裡的馬車都已經備好,“謝公子。陛下急召。”

謝昭眉頭微動,“出了什麼事?”

趙公公壓低聲音,“宣府八百裡加急,今早剛到。”

“軍鹽?”

“軍鹽好好的。”趙公公搖頭,“是人不好。”

他停了一下,“宣府下頭有座邊城。軍戶逃亡,官倉虧空,城牆塌了兩處。”

“前些日子寒潮過去,還凍死了一批人。”

謝昭:“……”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生出一種極其熟悉的不祥預感。

趙公公果然接著道:“陛下讓您即刻入宮。”

謝昭回頭看了一眼,內院門已經關上。

門後,是剛剛安頓好的沈氏,是才站了十息的謝珩。也是她折騰了這麼久,終於勉強護住的一點安穩日子。

謝昭再看看宮裡的馬車,沉默了兩息,“走吧。”

上車之前,她還是冇忍住問了一句,“趙公公。您說,陛下這次叫我過去……”

謝昭頓了頓,“應該隻是看看奏報吧?”

趙公公眼神飄開,“這個……”

謝昭:“……”

懂了,八成又冇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