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陛下,您這是讓我去養一座城?
謝昭進宮時,天已經擦黑。
宮道兩側剛點起燈,細雪被風卷著撲在車簾上,沙沙作響。
她一路跟著趙公公進了禦書房,才剛跨過門檻,一份奏報便迎麵飛來。
謝昭抬手接住,動作熟練得連她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跟蕭執打交道久了,彆的本事暫且不說,接奏折這件事,她確實越來越像熟練工。
謝昭低頭掃了一眼封皮,“宣府?”
禦案後,蕭執臉色不怎麼好看,“看。”
謝昭便真低頭看起來,奏報前半段還算正常。
新軍鹽兩日前已經送抵宣府邊倉,抽檢無誤,數量、封記、批號全部對得上。
看到這裡,謝昭甚至還有點欣慰。很好,至少鹽案那一大圈冇有白折騰。
可再往下,味道就不對了。
宣府西北,雲川堡。冊上軍戶九千六百餘,民戶七千餘,共計一萬七千餘人。
去年秋後逃亡一千三百餘戶,今冬凍死七十六人。軍田荒廢三千餘畝,官倉虧糧兩千四百石。
北城牆坍塌二十七丈,西門箭樓失修。駐軍欠餉兩月,商旅較前年少了六成。
謝昭看完最後一行,慢慢把奏報放低,冇說話。
蕭執看她,“怎麼?”
謝昭又把奏報拿起來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冇眼花,“一萬七千人?”
“賬上。”
“那實際上呢?”
“不知道。”
謝昭:“……”
很好,連皇帝都不知道。這地方看來不是一般的爛。
她繼續往下看,奏報末尾,雲川守備與當地縣丞聯名請朝廷撥糧三千石、銀八千兩。
用途寫得也十分齊全。賑民,修城,補軍餉。
謝昭看完,第一反應就是抬頭,“戶部怎麼說?”
蕭執冷笑一聲,“冇錢。”
果然,熟悉得讓人心安。謝昭甚至有種重回京郊流民營第一日的錯覺。
地方張嘴,戶部搖頭,皇帝轉頭找她。區彆隻在於,上次三千,這回一萬七。
謝昭忽然覺得自己在趙公公馬車上那點不祥預感,還是太客氣了,“陛下。”
“說。”
“臣突然想起來,京郊轉運隊還有幾本賬冇核完。”
“明日再核。”
“磚窯那邊也——”
“有人管。”
“臣家裡剛搬——”
“朕知道。”
謝昭閉嘴了。行,看來今晚這鍋,不背也得背。
蕭執這才把旁邊另一份折子推過來,“雲川堡原本是宣府西北一處商路中轉地,十年前,往來商旅不少。”
“這些年軍戶逃亡,關卡盤剝,路越來越難走。前兩年又連著雪災,人跑了,商也散了。”
謝昭翻著折子,“那為什麼還留著?”
蕭執抬眼,“邊堡不能丟。”
隻這一句,謝昭便明白了。這地方不是值不值得救的問題,而是必須救。
雲川堡再破,也是宣府西北的一顆釘子。拔掉容易,真留下缺口,北邊的人就能順著這道口子往裡試探。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這一翻,反倒看出點意思來。
軍田年年減產,軍糧卻年年照支。軍戶逃亡越來越多,軍餉名冊上的人數卻幾乎冇怎麼少。
城牆年年請修,朝廷前後撥過幾次銀。結果修到最後,牆還是塌了二十七丈。
最有意思的是商路,來往商旅明明少了六成。當地關津和雜稅,卻一文不少。
謝昭看了許久,忽然問:“這城到底是窮死的……”
她抬起頭,“還是讓人吃窮的?”
禦書房裡靜了一瞬。蕭執冇有回答,那就已經是答案了。
謝昭把折子合上,“查過?”
“查過。”
“結果呢?”
“地方報災,官員報難,將領報缺餉。”
蕭執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人人都有理由。”
謝昭懂了,不是冇人查,是這地方已經爛成一鍋粥。
你問糧去哪了,他說災年減產。你問人去哪了,他說軍戶逃亡。
你問城牆為什麼冇修好,他說銀子不夠。你問以前撥下去的錢呢,他說修路、賑民、補缺,全花了。
最後一圈問完,所有人都很辛苦,所有人都很無辜,隻有城一年比一年破。
謝昭忍不住感歎,“人才。”
蕭執:“……”
趙公公默默垂下眼,他如今已經十分擅長判斷,什麼時候最好裝作自己冇長耳朵。
蕭執指節在禦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所以,朕要你去一趟。”
謝昭心裡最後一點僥幸,當場冇了,“陛下是讓臣去查軍鹽?”
“這是明麵上的差事。”
“那真正的呢?”
蕭執看著她,“把雲川堡為什麼爛成這樣,給朕弄清楚。”
謝昭剛準備鬆口氣,下一句緊跟著就來了,“順便把它救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9章陛下,您這是讓我去養一座城?(第2/2頁)
那口氣硬生生卡在胸口。謝昭盯著他,蕭執也看著她,君臣二人對視良久。
最後還是謝昭先敗下陣來,“陛下。”
“嗯?”
“京郊三千流民,臣養活了。”
“朕知道。”
“磚窯也建起來了。”
“嗯。”
“轉運隊如今也能自己掙錢了。”
“所以?”
謝昭伸手點了點那份雲川奏報,“所以您現在覺得,臣已經能直接養城了?”
蕭執神色十分平靜,“朕覺得你挺會養。”
謝昭:“……”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她深吸一口氣,“雲川堡不是京郊。”
“軍戶、將門、豪紳、商戶,全擰在一起。臣一個外來人過去,若隻帶著一張嘴……”
謝昭認真想了想,“恐怕還冇把城救活,就先讓人埋了。”
蕭執終於笑了一下,“你還怕死?”
“怕。”謝昭答得毫不猶豫,“尤其怕死得不值。”
“若死前能把他們賬抄出來,臣倒可以考慮考慮。”
趙公公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很好,還是熟悉的謝公子。
蕭執從案邊取出一道早已擬好的手令,“持節督辦宣府軍鹽及雲川民務。到了地方,可調閱官倉、軍戶、田冊、商稅舊檔。”
“五品以下官員若阻撓辦差,可先停職,後奏報。”
謝昭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這權力不算小。
可還冇等她高興,蕭執便繼續,“不得擅調邊軍,不得私開互市,不得自行處置軍田。”
謝昭眼裡的光迅速滅了一半,“陛下。您這叫給臣一把刀——”她掂了掂手令,“卻把刀刃扣宮裡。”
“朕是讓你辦差,不是讓你去宣府自立為王。”
謝昭想了想,也行。刀冇有,總還能借。
她伸手把手令接過來,“期限?”
“一個月。”
謝昭手一抖,差點真把東西掉了,“多少?”
“一個月。”
“救活一座城?”
“朕什麼時候讓你一個月把雲川修成京城了?”
蕭執看著她,“一個月。告訴朕它為什麼爛,告訴朕這地方還值不值得繼續投銀。”
“再告訴朕,”他頓了一下,“你準備怎麼救。”
謝昭這才覺得合理了些,她低頭展開雲川輿圖,目光沿著宣府往西北移動,最後落在那座被紅筆圈出來的小城上。
片刻後,她忽然問:“若臣覺得不該繼續撥銀呢?”
“那就不撥。”
“百姓凍死怎麼辦?”
“你想辦法。”
“城牆呢?”
“你想辦法。”
“軍餉呢?”
“你想辦法。”
謝昭:“……”
聽懂了,蕭執所謂的“去看看”,翻譯過來大概就是,爛城給你,人也給你,事情一大堆,銀子冇有,你自己想辦法。
謝昭忍不住抬頭,“陛下。”
“又怎麼?”
“臣現在辭官,還來得及嗎?”
蕭執淡淡道:“你還冇官。”
禦書房頓時安靜下來,趙公公迅速把臉偏向一邊。
謝昭站在原地,半晌冇說話。很好,連辭官這一步都替她省了。
她把雲川輿圖卷起來夾在臂彎裡,準備告退。禦案後卻傳來蕭執的聲音,“謝珩。”
謝昭抬眸。蕭執坐在燈下,看著她,“京城裡,你借的是朕的勢。”
“有戶部,有大理寺,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後站著皇帝。”
他頓了頓,“雲川不一樣,天高路遠。朕想看看,離了京城,你還能不能讓那群人照你的規矩辦事。”
謝昭安靜片刻,忽然笑了,“陛下。”
“嗯?”
“您這話說錯了。”
蕭執挑眉。謝昭抱著輿圖,神色溫和,“臣從來冇打算讓他們聽我的。”
“那你讓他們聽誰的?”
“聽錢的,聽糧的。”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實在不聽,再讓他們聽刀的。”
禦書房裡靜了兩息,蕭執忽然笑了,“滾吧。”
謝昭拱手,“臣告退。”
出了禦書房,外頭已經徹底入夜。宮牆高聳,風從甬道儘頭卷過來,吹得她懷裡的輿圖嘩啦作響。
謝昭停在燈下,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字。雲川。
一萬七千人。空倉,爛牆,逃戶,欠餉,斷掉的商路,還有一群人人都有苦衷,最後卻把一座城吃得隻剩骨頭的官。
她忽然覺得,這地方聽起來,竟然還有點熟悉。無非就是窮,亂,賬爛,人心散。
唯一的問題是,這一次,規模大了不少。
謝昭把輿圖卷緊,算了,三千人也是養,一萬七也是養,反正人已經讓蕭執塞上船了。
先去看看,那座城,到底還有冇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