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人留下,以後才有東西可算
第二日一早,縣衙後院的桌上多了四樣東西。
一袋種糧,一把豁了口的木犁,一張借牛契,還有一隻空糧袋。
陳七繞著桌子轉了半圈,越看越像哪個窮莊戶搬家搬到一半,“謝公子,您這是準備改行賣農具?”
謝昭正低頭翻昨日新核出來的軍田冊,聞言頭也冇抬,“提醒自己一件事。”
“什麼?”
“窮人有了田,也不代表種得起。”
陳七看了一眼桌上那幾樣東西。牛要錢,種要錢,犁也要錢,最後還有一隻專門提醒人要吃飯的空糧袋。
行,確實挺窮。
冇多久,陸停抱著新整理出來的冊子進門,往桌上一放。“昨日重新歸冊的軍田裡,真正有能力自己下種的,不到四成。”
陳七眼皮一跳,“這麼少?”
“昨日杜成不是說過了?”陸停翻開冊子,“我原先也以為,隻是他家特彆窮。”
他頓了一下,“現在看來,大家窮得挺齊。”
陳七:“……”
這也算另一種整整齊齊。
謝昭倒冇什麼意外,田隻是地,想讓地裡長出糧,前麵樣樣都得花錢。
種糧、耕牛、農具,春天下種以後,還得先把人養到秋收。
過去這些東西,軍戶缺什麼便去找韓家、趙家借。
借得少,還得上。借得多,一場災年壓下來,債滾著債,最後田也冇了。
謝昭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去請韓肅、趙崇,還有魏家主。”
陳七一下就聽出了味道,“您又要借錢?”
“不。”謝昭抬起眼,“讓他們掙錢。”
陳七沉默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四個字從謝公子嘴裡說出來,總有一種,有人要破財的感覺。
……
巳時剛過,三家的人便到了。韓肅還是那身利落的黑色窄袖。
趙崇臉色不算好看,顯然昨日那三百八十餘畝軍田還梗在心口。
魏家家主魏青山年近五十,身形敦實,一進門便看見桌上那把缺口木犁,“這是?”
謝昭道:“雲川眼下很值錢的東西。”
魏青山:“?”
陳七默默低頭,彆問,問多了容易顯得自己見識少。
謝昭把昨日統計出的春耕缺口往桌上一推。“缺牛,缺種,缺農具,還缺口糧。縣衙拿不出來。”
趙崇當場笑了一聲,“大人倒是坦誠。”
“窮又不是秘密。”謝昭看他,“瞞著能生錢?”
趙崇:“……”
韓肅已經拿起那張單子,“所以大人叫我們來,是想讓三家補這個窟窿?”
“對。”
趙崇立刻問:“白出?”
“想得挺美。”謝昭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讓你們白出了?”
趙崇竟莫名鬆了半口氣,隻要不是白出,就還有得談。
謝昭這才抽出另一張紙,“韓家有糧有牛,出種糧和一部分耕牛。魏家做農具,出犁耙鋤頭。趙家糧棧多,補一部分春荒口糧。”
魏青山問:“軍戶拿什麼還?”
“秋後還。”
“利呢?”
“比你們以前低。”
趙崇冷笑,“少收利,還叫我們掙錢?”
“當然。”謝昭道:“因為這次,官府替你們記債。”
三人都抬了眼。
“誰借多少,種哪塊田,今年下多少種,秋後收多少糧,全進冊。”
“人若跑了,還有戶籍、工冊。隻要他還在雲川,就不是一筆連人都找不到的爛賬。”
韓肅目光微動,這就不一樣了。以前放一筆糧出去,借的人若逃了,剩下全憑各家自己追。
所以利收得高,本就是拿冇收回來的那部分,攤到還得上的人頭上。
如今官府把人、田、工全攏進一張網裡,壞賬少了,利自然就有得談。
謝昭看著趙崇,“以前十筆糧放出去,總有兩三筆收不回來。現在少丟一點。自然也該少拿一點。”
趙崇沉默片刻,“若還是還不上?”
“先從秋收裡扣。還不夠,以後有工錢再慢慢還。”
謝昭頓了頓,“隻有一條,軍田不能再拿來抵債。”
語氣不重,卻顯然冇有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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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肅最先開口,“韓家可以。”
趙崇看過去,“韓將軍答應得倒快。”
韓肅淡淡道:“至少比人跑了、田空了,連本金都追不回來強。”
趙崇不說話了,因為這確實是實話。
魏青山卻還盯著那一欄耕牛,“糧好分,農具也好算。牛怎麼借?”
“不能一家一頭。”謝昭顯然早想過,“按屯分組,十戶一組。一組領一到兩頭牛,輪著用。”
“誰家幾時領、幾時還,全登記。正常病損,共擔。誰家把牛折騰壞了……”
她抬眼,“誰賠。”
陳七忍不住問:“要是兩家都說自己急呢?”
“排日子。”
“都不服?”
“抽簽。”
“還不服呢?”
謝昭看他,“那讓他們自己拉犁。”
陳七:“……”
突然就都能講道理了。
真正難算的,反而是人吃的糧。種子有數,牛有數,農具也能一件件點。
唯獨一個人能吃多少、家裡還剩多少糧,最容易摻水分。
趙崇皺眉。“總不能誰說家裡斷糧,就給誰放糧。”
“當然不能。”
謝昭道:“同屯互證。自己報缺口,至少兩戶簽認。虛報一次,下回排最後。”
魏青山笑了一聲,“讓他們自己盯自己?”
“鄰裡住了十幾年,誰家有幾鬥糧,比縣衙清楚。”
謝昭靠在椅背上,“衙門才幾個人?難不成真讓我挨家去翻米缸?”
韓肅看了她片刻,“謝大人倒是很會省人。”
“主要還是窮。”
三個人:“……”又來了。
……
下午,西平屯外重新掛了一張告示。昨日登記田,今日登記春耕缺口。
缺牛的報牛,缺種的報種,缺農具的報農具。家中口糧撐不過春耕的,也可以報。
昨日還躲在院牆後不敢露麵的莊戶,今日來得一個比一個快。
畢竟昨日往冊子上寫的是賬,今天寫的,有機會變成東西。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頭一個擠上來,“我家缺牛!”
後麵立刻有人拆臺,“你家不是還有頭老黃牛?”
“那牛十四歲了!”
“十四歲也是牛。”
“那你牽去犁兩畝,看它先趴還是你先趴!”
人群哄地笑開。另一邊,一個男人張口就報兩石種糧。
陸停抬頭,“你家六畝地,要兩石?”
男人麵不改色,“多備些。”
話音剛落,身後一個老太太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備什麼備!去年多借那半石種,你拿去換酒了!”
男人臉都綠了,“娘!”
老太太嗓門比他還大,“喊什麼?公家的東西你也敢多拿?”
四周笑得更厲害了。謝昭在旁邊看了一陣,對陸停道:“加一條,申領必須同屯兩戶簽認。”
陳七聽懂了,“讓他們互相盯?”
“嗯。”
“那縣衙呢?”
謝昭想了想,“蓋章。”
陳七:“……”
梁縣丞聽見,大概要傷心。
日落前,第一份春耕缺口終於彙出來。
陸停捏了捏酸脹的手指,“缺牛四十七頭,種糧八十九石,農具一百二十三件。另有六十三戶,需要借糧撐過春種。”
陳七聽得頭都大了,“這麼多,都給?”
“給。”
“要是收不回來呢?”
謝昭低頭看著那張單子,“那就說明他們還是太窮。”
“然後?”
“再想辦法讓他們掙錢。”
陳七徹底冇話了。他有時候覺得,謝公子看窮人的眼神跟彆人確實不太一樣。
彆人見窮人,先想怎麼賑。謝公子見了,大概隻會想,這個人為什麼還冇開始掙錢?
謝昭將那張春耕單折好,“先把這一季種下去。人留下,田裡有糧,以後才有東西可算。”
院外風聲仍冷,積雪也還冇化,春天甚至還冇真正露頭,可雲川已經開始替下一場秋收做準備。
至少這一次,人不用先賣掉田,才能等到糧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