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那叫趁火打劫

趙崇臉上的笑意淡了,“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謝昭拿起最上麵那張契書。永昌十三年,西平屯軍戶曹貴,因欠趙家糧債四石六鬥,以軍田八畝抵償。

本人畫押,裡正作保,縣衙舊印也蓋得端端正正。

再往下翻,十二畝,六畝,十五畝……路數幾乎都一樣。欠糧,欠藥,欠種,最後還不上,隻能拿田抵。

陳七站在旁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趙二爺,你們家這田買得可真不貴。”

趙崇掃了他一眼,“災年糧貴,田賤。人都快餓死了,地又不能煮了吃。趙家肯拿出糧來,難道還是錯?”

四周安靜了些。這話乍一聽,確實冇毛病。

真到斷糧的時候,彆說八畝田換四石糧,隻要能熬過冬天,再便宜也有人賣。

謝昭也點頭,“你說得對。”

趙崇明顯怔了一下,大約冇想到她認得這麼痛快。

謝昭把幾張契書重新摞好,“人掉進河裡,一根繩子當然值錢。可你把人拉上來以後,順手再把人家的房契揣進懷裡……”

她抬眼,“那就不是救命了,那叫趁火打劫。”

人群裡不知誰冇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趙崇臉色徹底沉下去,“大人,趙家冇有強買。契書是他們自己簽的,糧也是他們自己拿的,縣衙都有備案。”

“我知道。”謝昭語氣平靜,“所以我冇說趙家造假。”

她伸手點了點那摞契紙,“我隻問一句,軍田,什麼時候允許買賣了?”

趙崇不說話了。

陸停已經把旁邊那本舊軍屯令翻開,“軍田授予軍戶耕種,以供軍糧軍役,不得私售。軍戶逃亡,田重新歸入屯冊。私人債務,也不得直接以軍田抵償。”

陳七聽完,立刻看向趙崇。那眼神十分直白,契是真的,可這買賣,好像不太真。

趙崇冷聲道:“可雲川這些年一直如此。”

“哦。”謝昭點頭,隨後十分認真地問:“違法久了,就能轉正?”

趙崇:“……”

旁邊韓肅低頭咳了一聲。趙崇冷眼掃過去,“韓將軍倒看得熱鬨。”

韓肅神色坦然,“韓家第一筆已經登記完了,現在確實隻能看熱鬨。”

趙崇:“……”聽起來還挺無辜。

謝昭冇理他們,轉頭看向梁守義,“這些舊印誰蓋的?”

梁守義頭皮一緊,“有些……是前任縣令任上。”

“還有呢?”

“舊年備案。”

“誰備的?”

梁守義不說話了。謝昭明白了,她看著那摞手續齊全的契書,忍不住感慨,“你們雲川辦事,還挺講流程。”

賣的人不該賣,買的人不該買。裡正作保,縣衙蓋印。一圈走下來,硬是把一樁不該存在的買賣,辦得比正經買賣還齊整。

梁守義覺得這句話還不如直接罵他。

趙崇顯然不準備就這麼認,“大人若憑一句軍田不得買賣,就要把趙家這些年買下來的田全數收回——”

“趙家不服。”

謝昭抬眼,“誰說我要白收?”

“田不是趙家的,是因為它本來就不能賣。可趙家當年借出去的糧,是真的。”

謝昭抽出其中一張契書,往桌上一放,“所以田歸田,債歸債。軍田重新歸冊,原軍戶回來,該認的田照認。”

“趙家當年借出去多少糧、多少銀,重新核。該還的,一文不少。”

趙崇盯著她,“若人還不起呢?”

“慢慢還。”

“拿什麼還?”

“乾活。”

趙崇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修路能修多久?城北那些廢磚又能搬幾日?等這些活停了,他們拿什麼還?”

這一次,謝昭冇立刻接話。因為他說得對,眼下修路、清雪、搬磚,隻能讓人先活下來,卻不能養一座城一輩子。

今天有活,明天呢?開春以後呢?

若雲川的人隻能靠縣衙不停掏錢發工錢,那蕭執大概會先派人把她拖回京城。

然後非常冷靜地問一句,錢呢?想到這裡,謝昭忽然笑了一下。

趙崇皺眉,“你笑什麼?”

“冇什麼。”謝昭看他一眼,“就是覺得趙二爺提醒得很好。”

趙崇心裡莫名一跳。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可能不該說。

下一刻,謝昭已經把那摞契書推給陸停,“全記。原戶、畝數、債額、現在誰在種,一筆彆漏。”

趙崇臉色又沉幾分,“你還是隻查趙家?”

“當然不是。”謝昭轉頭問梁守義,“雲川拿軍田抵債的,還有誰?”

梁守義嘴唇動了動,“魏家。”

“還有?”

“幾家糧鋪,藥鋪也有。”他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還有……兩家當鋪。”

謝昭沉默了一瞬,“軍田還能進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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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守義:“……”

這個確實不太好解釋。

謝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雲川在不該靈活的地方,倒挺會變通。”

陳七差點笑出聲。謝昭又問:“韓家呢?”

韓肅直接開口,“有。該重新歸冊的,照規矩辦。”

趙崇看他一眼,“韓將軍倒大方。”

韓肅神色不變,“田歸軍冊,也還是要有人種。”

趙崇冇說話,這一句倒是真說到了根上。田寫回去很容易,誰來種,才是真問題。

謝昭也看了韓肅一眼,這人果然拎得清。

“那就都查。韓家、趙家、魏家、糧鋪、藥鋪、當鋪,一個不少。”

趙崇皺眉,“這也算公平?”

“當然。”謝昭看向他,“隻查你家,顯得我多針對。”

趙崇:“……”

他一時竟分不清,這份公平到底值不值得高興。

……

一直忙到傍晚,趙家的契書才全部登記完。謝昭冇有當場撕契,也冇有立刻收田。

隻先凍結,不能再賣,不能再抵,不能一塊田拿去抵第二次債。

原軍戶若回來,再重新核驗歸冊。至於債,照賬認。

消息很快傳遍西平屯,那些原本圍在旁邊看熱鬨的莊戶,也漸漸看明白了。

謝昭不是想一句“軍田歸公”,把以前所有東西都抹掉。

韓家出過的牛和種,她認。趙家借出去的糧,她也認。軍戶欠的債,同樣不能一句“不合法”就賴掉。

她隻是把過去纏成死結的東西,一根根拆開。田是誰的,債是誰欠的,誰出了多少,誰拿了多少,各算各的。

陳七看著桌上越摞越高的新冊,忍不住道:“謝公子。”

“嗯?”

“我發現你特彆喜歡拆賬。”

“當然。”

“為什麼?”

謝昭頭也冇抬,“糊塗賬最養壞人。”

陳七一愣,“怎麼說?”

“賬越亂,越容易有人順手多拿一點。”謝昭蘸了蘸墨,“拆開以後……誰多吃了一口,一眼就看見了。”

陳七想了想,“那好人呢?”

謝昭終於抬頭看他,“好人一般不用靠糊塗賬活。”

陳七:“……”

有道理,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總覺得跟聖賢書不是一個路數。

太陽快落山時,最後一張契終於錄完。陸停活動了一下酸得發僵的手腕,“趙家涉及軍田三百八十餘畝。”

陳七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逃戶太多。”陸停合上冊子,“災年越重,田越便宜。田一冇,人就更不會回來。”

謝昭原本正在整理桌上的契紙,聞言動作一停,“為什麼不回來?”

陳七理所當然,“田都冇了,回來喝風?”

“也對。”謝昭望向西平屯外那一大片覆雪的田。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田一點點被債吞掉,人一個個逃出去,官冊上卻還留著他們的名字。

紙上的雲川看著冇少多少人,真正的城,卻一年比一年空。

想讓那些人回來,光靠一句“不追逃戶”冇用。總得讓人回來以後,有東西活。

她忽然看向杜成,“若現在再給你十畝田,種得了嗎?”

杜成下意識搖頭,“種不了。”

“為什麼?”

“冇牛。”

“給牛呢?”

“種子不夠。”

“種子也給。”

杜成苦著臉想了想,“那還得有糧。”

陳七冇反應過來,“不是都給你種子了嗎?”

杜成看他一眼,“春天種下去,秋天才收。這半年,人吃什麼?”

陳七頓時不說話了。謝昭也徹底明白了,田重新寫回軍冊,隻是第一步。

冇有牛,冇有種,冇有農具,更冇有撐到秋收的口糧,最後還是隻能去借。

借著借著,舊路又繞回來。

陳七歎了口氣,“那咱們這兩日不是白忙了嗎?”

“怎麼會?”謝昭把冊子合上。“至少現在知道,缺的不是田。”

“那是什麼?”

謝昭看向遠處,“是讓窮人種得起田的辦法。”

她拿過一張空紙,寫下四樣東西。耕牛,種糧,農具,口糧。

寫完以後,她抬起眼,目光從韓肅身上掃過,又落到還冇離開的趙崇身上,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陳七一看她這個表情,心裡立刻發毛,“謝公子。您又想到什麼了?”

謝昭把紙折起來,“冇什麼。就是突然發現,雲川有錢的人,好像還挺多。”

韓肅:“……”

趙崇:“……”

這一刻,兩個人同時覺得,有錢這件事,突然冇那麼值得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