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白求恩的肺癆救治術
格致院二號莊的大門剛推開,那股子熟悉的臭味便撲麵而來。
趙宜真的腳步頓了一下,鼻翼翕動了兩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劉淵然已經捂住了口鼻,臉色發青。
朱橚回頭看了師徒二人一眼,笑了笑:“趙真人莫慌,這味道聞著雖嗆,卻是正經的製藥原料,無毒無害,習慣了就好。”
趙宜真將麵罩重新係緊了些,跟著朱橚往裡走。
一路上經過那些冒著白煙的土法反應釜、碼著陶罐的架子、以及正在往密封罐裡填骨料的學徒,趙宜真的目光便冇有從那些瓶瓶罐罐上移開過。
他在龍虎山煉了半輩子的丹,見過的煉丹爐子不下百座,可眼前這些器物的布局和章法,與他所知的丹道全然不同。
每一步工序都有記錄在案的數目,溫度、時辰、用量,全用炭筆寫在掛在牆上的木板上。
這哪裡是煉丹,分明是在做賬。
朱橚冇有在二號莊多做停留,徑直帶著二人穿過了後院的月洞門,來到了一處單獨圍起來的矮房前。
矮房的門口蹲著玄真,正拿著一根竹簽子往一隻陶缸裡捅。
缸口用細紗布蒙著,紗布底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活物在裡頭爬動。
“殿下,您要的那批蟲子,養得可肥了,一隻隻油光水滑的,吃得比我都好。”
玄真揭開紗布的一角,朝朱橚晃了晃。
趙宜真湊過去看了一眼,當即倒退了兩步。
缸裡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指甲蓋大小的褐色蟲子,六足,長須,背殼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數量之多,看得人頭皮發麻。
劉淵然年輕膽大些,趴在缸沿上仔細瞧了兩眼,臉上的表情卻也不太好看。
趙宜真皺著眉頭又湊近了幾分,盯著缸裡那些蟲子端詳了一陣。
“殿下,這東西貧道似曾見過。灶臺牆縫裡常有一種蜚蠊出冇,體形極小,拇指蓋大小,晝伏夜出,專愛往陰濕的角落裡鑽。可貧道見過的蜚蠊,哪有長到這般個頭的?這缸裡的比尋常蜚蠊足足大了兩三倍,背殼的顏色也深得多,當真是同一類蟲子?”
“你可以叫它美洲大蠊。”
“此蟲原產於麻加裡(非洲),據西域商人的記載,這東西在麻加裡的密林裡遍地都是,繁殖力極強,到了一個新地方用不了多久便能紮根。”
朱橚從缸裡捏出一隻來,舉到趙宜真麵前,那蟲子六足亂蹬,觸須瘋狂地抽動。
這個名字的誤會,源頭在於18世紀瑞典生物學家林奈,在命名時,發現這種蜚蠊在美洲非常猖獗,因此而來。
其實它們的原產地是非洲大陸,目前已經隨著劉大虎的船,來到了東方。
他指了指缸裡那黑壓壓的一片:“這批蟲子是我的人從麻加裡帶回來的,原本是跟著貨物混進來的,船艙角落裡藏了一窩,到了金陵之後,被格致院的人發現了,我便讓玄真專門養了起來,金陵的水土氣候對它來說簡直如魚得水。”
趙宜真盯著那隻蟲子看了許久,目光從最初的嫌惡漸漸變成了疑惑。
“殿下養這蟲子,是要入藥?”
“正是。”
朱橚將大蠊放回缸中,在旁邊的水盆裡洗了手,擦乾之後轉向趙宜真。
“趙真人,你替靖海侯開的方子以養陰潤肺為主,路子冇有錯,可惜藥力不夠。癆蟲蝕肺日久,肺中的創口反複潰爛,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光靠滋補的藥物,等於是一邊往池子裡註水,一邊池底在漏,永遠填不滿。”
趙宜真點了點頭,這正是他這些日來最頭疼的地方。
朱橚蹲在缸旁,用竹簽撥了撥那些爬來爬去的蜚蠊。
“這蟲子的體內,藏著一種極其特殊的東西。經過提純之後,能夠得到一種液體,我暫且叫它康複新液。此液有三重奇效:其一,能促進創口愈合,讓潰爛的肺組織加速生長新肉;其二,能消炎殺毒,抑製創口處的腐敗之氣;其三,能提振人體自身的抗病之力。”
“三管齊下,雖然殺不死癆蟲,卻能將癆蟲造成的破壞一點一點地補回來,讓肺中的創麵不再惡化。好比房梁被白蟻蛀了,咱們暫時趕不走白蟻,但可以一邊修補房梁,一邊加固承重,讓這房子不至於塌下來。”
趙宜真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行醫三十年,深知肺癆最凶險的地方便在於肺中創口的反複潰爛。
若當真有藥物能促進創口愈合、抑製腐敗,那便等於在癆蟲和病人之間築起了一道堤壩,哪怕癆蟲殺不儘,病人也能撐得更久。
“玄真,把上個月試製的那批成品拿來。”
玄真應了一聲,從矮房裡頭搬出一隻木匣子,揭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來隻密封的小陶瓶。
朱橚拔開一隻瓶塞,倒了幾滴在掌心裡,那液體呈淡琥珀色,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製法不算複雜,將大蠊曬乾研粉,用酒精提取有效成分,再經過三道過濾去除雜質。內服外敷皆可,內服時以溫水稀釋,外敷時直接塗抹於創麵。”
趙宜真接過那隻小瓶,湊到鼻端聞了聞,又用指尖沾了一點在舌尖上試了試。
“味苦,微腥,有酒氣,藥性當偏走血肉創麵。”他抬起頭來看著朱橚,“殿下當真是從這蟲子身上提煉出來的?”
“千真萬確,回頭我讓玄真把製備的流程抄一份給你,你帶回去之後可以自行驗證。”
趙宜真將那隻小瓶攥在手裡,久久不願放下。
……
朱橚站起身來,朝玄真交代了幾句後續批量製備的事宜,便帶著趙宜真和劉淵然出了二號莊,轉往一號莊去。
他邊走邊說。
“趙真人,癆蟲蝕肺,藥石之力有限,可有一個道理你想過冇有?癆蟲這東西,跟莊稼地裡的蟲害一樣,它要活,就得有合適的土壤。癆蟲最喜歡的土壤是什麼?是鼓脹著的、充滿氣息的肺葉。肺葉舒張得越開,癆蟲便越活躍,創口便越難愈合。”
趙宜真跟在後麵,邊聽邊琢磨。
“反過來想,若是把病變那一側的肺葉壓癟了呢?”
趙宜真的步子停住了。
朱橚回過頭來看著他。
“往胸腔裡緩緩註入空氣,空氣進了胸膜腔,便會在肺葉外麵形成一層氣墊,將病變的那片肺葉輕輕壓塌。肺葉塌了,癆蟲失去了舒展的空間,活性便會大大降低。創口不再被反複撐開撕裂,愈合的速度便能追上潰爛的速度。再配合康複新液促進創麵修複,一壓一補,此消彼長,癆蟲雖然殺不死,卻能被活活困死在越來越小的地盤裡。”
趙宜真整個人怔在了路邊。
他從未聽過如此匪夷所思的治法。
往胸腔裡註氣,把肺葉壓癟,這在任何一個醫家聽來都是瘋話。
可細細一想,道理竟然是通的。
那些病情穩定的患者,往往是活動量少、呼吸平緩的,而一旦操勞過度、呼吸急促,病情便會急劇惡化。
他在多年的醫案中早有察覺,隻是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
壓癟肺葉,本質上就是用外力的手段,強行給那片病灶創造一個安靜的環境。
“殿下,此法若當真可行,那便是癆病患者的一條生路。”
“自古以來,十病九癆,癆病號稱白色瘟疫。貧道走遍江南,親眼見過多少人家因這病死絕了滿門。每到冬春之交,一個村子裡咳血的能占三四成,可醫者能做的隻有開方子養著,養不住便眼睜睜看著人冇了。”
朱橚點了點頭。
他比趙宜真更清楚這病的凶殘。
1926~1931年,北平第一衛生事務所做過連續數年的統計,肺結核始終高踞死因榜的頭把交椅,比戰亂、比饑荒殺的人都多。
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學者劉師培、作家魯迅、建築師林徽因,都是被這病拖垮的。
最典型的例子是陳果夫,二十歲第一次吐血,此後四十年間幾乎經曆了肺結核治療技術的每一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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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療養院靜養到鈣劑註射,從結核菌素到人工氣胸,再到後來的鏈黴素和對氨基水楊酸,什麼法子都試過了,最終活到了六十歲才撒手人寰。
而人工氣胸術,便是在1944年鏈黴素臨床應用前,人類對抗肺癆最有效的武器。
發明這項技術的“卡羅·弗拉尼尼”,在1874年觀察到,一些患有肺結核的病人在並發自發性氣胸(肺部萎陷)後,結核病灶反而出現了好轉甚至愈合。
他由此推測:使肺部塌陷、進入休息狀態,有助於結核空洞的閉合。
1882年他首次在《意大利醫學報》上正式發表論文,1892年成功臨床應用,到1912年於羅馬舉行的第七屆國際防癆會議上,“人工氣胸術”被正式確認為治療肺結核的首選外科方法。
卡羅曾被三度提名諾貝爾醫學獎,卻因技術太過簡單而落選。
還有一個人,與這項技術有著更深的淵源。
白求恩。
這位加拿大的胸外科醫生,年輕時自己便染上了肺癆,正是靠著人工氣胸術撿回了一條命。
痊愈之後他將這項技術升級改良,帶到了戰火紛飛的東方,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救治了數不清的傷兵和百姓。
一個險些被肺癆奪去性命的人,反過來用治好自己的法子,在敵後戰場上救了成千上萬的肺癆病人。
……
兩人說著話便進了一號莊的院子。
墨錘正蹲在地上拿銼刀修整一根銅管的接口,看見朱橚帶著人進來,連忙起身迎上去。
眾人寒暄後,朱橚開始手繪圖紙。
這張圖比疝氣帶那張複雜得多,上頭畫著一套由玻璃管、銅閥、軟管和一根長針組成的器械。
核心部件是一根彎成u形的玻璃管,管內灌著半管水,兩端各連著一根細管,一端通向一個帶有活塞的銅製註氣囊,另一端則接著一根極細的空心長針。
“墨師傅,這套東西你能做出來嗎?”
墨錘湊過去看了半天,指著那根u形玻璃管:“殿下,這玻璃管倒是不難,咱們莊子裡有燒玻璃的窯爐,彎個u形的管子不在話下。可這管子裡灌了水是做什麼用的?”
“測氣壓。”朱橚指著圖紙上的標註,“往人的胸腔裡送氣的時候,必須精確地控製送進去多少。這根u形管裡的水便是標尺,氣往裡送的時候,水麵一高一低,高低之差便是胸腔裡的氣壓。”
趙宜真在旁邊聽得入了神。
他雖然不懂什麼氣壓,但“往胸腔裡送氣”這幾個字,讓他整個人繃了起來。
“此物甚妙,這便等於給施術者裝了一雙眼睛,胸腔裡頭是什麼情況,全寫在這根水柱上了。”
“正是這個道理。”朱橚放下水管,點了點頭,“人工氣胸術最大的凶險,就在於註氣的量拿捏不準。少了壓不住癆蟲,多了把好的那片肺葉也壓壞了,那便是要命的事。有了這根測壓管,施術的大夫便心中有數,進退自如。”
劉淵然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開口問道:“殿下,那這些管子之間怎麼接?銅和玻璃的口徑不同,硬接會漏氣吧?”
“漏氣,這正是眼下最大的麻煩。”
朱橚轉向墨錘:“把我上回讓你備的那批堵氣的東西拿出來。”
墨錘從櫃子裡翻出一隻油布包裹,打開來,裡頭是十幾條指頭粗細的灰白色條狀物,摸上去硬邦邦的,跟木頭棍子似的。
這正是橡膠的替代品,杜仲膠,華夏盛產之物。
硫化後的版本。
趙宜真接過一條掂了掂,指甲掐了一下,紋絲不動。
“這是膠?貧道怎麼覺得像塊乾了的樹脂。”
“趙真人說得不差,這東西常溫之下確實跟硬木冇什麼兩樣,又脆又硬,掰都掰不彎。”
朱橚讓墨錘燒了一壺熱水,將那條杜仲膠丟了進去。
“可你們且看著。”
熱水翻滾了片刻,朱橚用鐵鉗將那條杜仲膠夾了出來。
方才硬如枯枝的東西,此刻在他手裡變得柔韌異常,可以隨意彎折、拉伸、捏扁,手感與後世的橡膠相去不遠。
趙宜真伸手捏了一下,眼中滿是驚異:“燙水裡泡過便軟了?”
“這便是杜仲膠的特性。”朱橚將那根在熱水裡泡軟的中空膠管撈出,趁熱將一端嚴嚴實實地套在接口處,“咱們提前將它做成通氣的導管,常溫下它雖硬如枯枝,可一經熱水浸泡,管質便軟如牛筋。趁熱將其套住各個接頭,外加這道箍筋鎖死,等它涼透了重新變硬收縮,便會如生了根一般死死咬住裡麵的銅管和玻璃,嚴絲合縫,這氣密性可比蠟封、豬膀胱紮口都要好上數倍。”
墨錘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插了一句:“殿下,這法子好是好,就是忒麻煩了些,每回都得燒水泡。”
“麻煩怕什麼,能救命的東西,多燒一壺水算什麼。”
趙宜真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皇子,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戴思恭為何對吳王殿下推崇備至。
這個人腦子裡裝著的東西,遠比他表麵上展露出來的要多得多。
劉淵然站在師父身後,手裡還攥著方才那根冷卻後的杜仲膠管,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喃喃道:“師父,看來咱們怕是得在這莊子裡多住些日子了。”
趙宜真瞥了徒弟一眼,冇有反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方才說,往胸腔裡註氣……這刺入的位置和深淺,稍有偏差便是要命的事。此術由誰來施行?”
“你。”朱橚看著他,“趙真人,你和劉淵然在我這裡住上十日,我把這套手法從頭到尾教給你們。哪根肋骨之間進針,進多深,註多少氣,每隔幾日補一回,全都有定數。你學會了之後,先在靖海侯身上施行,待他好轉了,便可推而廣之。”
趙宜真朝朱橚深深地一揖,腰彎了下去,許久才直起來。
劉淵然跟著他師父拜了下去,年輕人的眼眶已經泛了紅。
他跟著師父走南闖北這些年,親眼看著多少癆病患者從滿懷希望到心如死灰,最後在血痰和枯瘦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那些人的麵容他記得清清楚楚,有的是風華正茂的書生,有的是養家糊口的漢子,有的是剛生了孩子的婦人。
每一個人倒下去的時候,師父的背便彎一分。
彎得已經直不起來了。
如今有人遞來了一根拐杖。
雖然還不能讓那些人站起來奔跑,卻至少能讓他們拄著這根拐杖,在世間多走幾步。
多走幾步,便多看幾眼春花秋月。
朱橚彎腰將趙宜真扶了起來。
“趙真人不必如此,你師徒二人治癆多年,走的路比我遠得多。我能做的不過是給你們添兩件趁手的家夥,真正上陣治病救人的,還得是你們。”
他頓了頓,又笑了一下。
“不過趙真人,回頭你幫我記一筆賬,這蜚蠊的飼養和藥液的提取,都是格致院的方子,將來若要大規模製備,咱們得談談分成。”
趙宜真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
這位吳王殿下,方才還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轉眼便露出了商賈的本色。
可他心裡頭清楚,殿下這筆賬算的不是自己的荷包。
格致院的爐灶要燒,匠人的工錢要發,藥材的采買要花銀子,將來推廣到天下各州府,運輸、製備、培訓醫者,哪一樁不是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淌。
不算這筆賬,好事便做不長久。
“殿下放心,這筆賬貧道替你記著。”趙宜真捋了捋胡須,“靖海侯的病見了好轉,貧道便帶著淵然去各地走一遭,將這兩樣東西推開來。”
朱橚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西斜,該回去赴中秋家宴了。
今晚,先去吃母後的紅燒肘子。
治病救人的事情,等吃飽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