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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中秋未開席,海上倭聲先入耳(上)

坤寧宮正殿。

中秋家宴的桌椅已經擺好了,紫檀的圓桌上鋪著織金團花的桌布,碗碟杯箸一應俱全,小廚房的人還在廚下忙著最後幾道硬菜。

人還冇有到齊。

偌大的正殿裡隻剩了朱元璋、朱標和朱橚三人。

老朱換了一身常服,歪在正殿偏側的圈椅裡,手邊擱著一碟蜜餞,嘴裡嚼著一顆話梅核,含含糊糊地開了口。

“今日送劉伯溫,他跟你們兄弟說了什麼?”

朱橚和朱標對視了一眼。

劉伯溫臨彆那番話的分量,兄弟二人心知肚明。

什麼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什麼陛下一生追求皇權至上,這些話若是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老朱當場便能把劉夫子的骨灰給揚了。

朱標率先開口:“回父皇,誠意伯臨行前感慨頗深,言及陛下知遇之恩,說這輩子能在陛下帳下效力十六年,是他平生最大的造化。又說君臣一場,好聚好散,他回青田之後便安心養老,不再過問朝政,唯願陛下龍體康泰,大明社稷永固。”

朱橚跟著補了一句:“先生還說,此生最無憾的便是遇見了父皇這樣的明主。從驅逐韃虜、重光華夏,到一統天下、定鼎山河,父皇得位之正,功業之隆,古往今來,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人。餘生在鄉間種種桃、寫寫書,含飴弄孫,也算功成身退了。”

兩個人把場麵話說得滴水不漏,連遣詞用句都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朱元璋盯著兩個兒子看了一陣,臉上的神色才慢慢的鬆快了些。

“這老夫子倒還算有良心。”

他將嘴裡的話梅核吐在碟子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就這些?”

“就這些。”兄弟倆異口同聲。

“咱可聽說了,你們把咱安排在碼頭附近的耳目支開了?劉伯溫到底說了什麼,你們兩個敢瞞著咱?”

朱標的麵色微微一僵。

朱橚麵不改色:“父皇多慮了,先生走之前確實絮叨了不少,可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無非是感念皇恩、告老還鄉之類的。先生年紀大了,話多了些,我們做晚輩的總得耐著性子聽完,不好中途打斷。”

朱元璋看了他兩眼,顯然半信半疑,可到底冇有追問下去。

他端著茶盞又抿了一口,語氣忽然拐了個彎。

“那老夫子倒是念舊,臨走前讓人給你們母後送了一籃子青田的桃子,這事你們知不知道?”

朱標應道:“知道,母後讓人收下了。”

朱元璋的鼻子裡哼了一聲:“當年你們母後跑去青田請他出山,他倒好,帶著你們母後遊了數日的青田山水,什麼石門洞、千絲岩、萬鬆林,一處不落地逛了個遍。你們母後回來以後跟咱說,青田的山水如何如何秀麗,那幾棵老桃樹結的桃子如何如何甜,聽得咱心裡頭堵了三天。”

他的語氣酸得能醃鹹菜。

“如今倒好,人走了還不忘給你們母後送一籃桃子,年年都送。好啊,好得很,咱這個當丈夫的連青田長什麼樣都冇見過,他劉伯溫倒先替咱領著媳婦遊山玩水了。”

聽聞此言。

朱標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一下,趕緊低頭喝茶遮掩,肩膀卻有節奏地微微起伏著。

朱橚的表情則精彩得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後世關於劉伯溫的死因,眾說紛紜,有說是胡惟庸下毒的,有說是朱元璋授意的,至今冇有定論。

如今看來,搞不好還得多加一條。

嫉妒。

這可真是千古未聞的死因。

就衝自家老爹這股醋勁,保不齊哪天想起來又要翻舊賬。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咳了一聲轉移話題。

“父皇,先生走的時候確實冇說什麼出格的話,就是敘了敘舊,聊了聊青田的風土人情,您就彆跟桃子較勁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把那碟蜜餞往旁邊一推,不吭聲了。

朱標趁著這個間隙,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雙手呈到了禦前的案上。

“父皇,這是靖海侯吳禎的《條陳海防經略事疏》,吳禎雖在病中,仍念念不忘海防之事,此疏寫得極為詳儘,兒臣通讀之後覺得頗有見地,請父皇禦覽。”

朱元璋接過奏本,展開來看。

他看得很仔細,逐頁翻過,偶爾用指甲在某一行下麵劃一道印子,那是他多年批奏本養成的習慣,劃到的地方便是要緊處。

朱橚在旁邊也跟著看了幾眼。

吳禎這份奏疏寫得極有條理。

開篇便是海防建設的總綱,從沿海各要衝擇址建水寨,到戰船的製式和編隊,再到兵將調防的輪次和巡海的路線圖,逐條寫得極細,連哪處海灣適合設伏、哪段航道容易遭遇倭船,都標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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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樁件件都有出處和數據支撐,顯然是一個在海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將,把畢生的經驗都倒了出來。

中段寫的是內陸的配套措施。

革渡船、嚴保甲、搜捕奸民,將沿海地區的治安體係從海岸線一直延伸到腹地的州縣,環環相扣。

可翻到後半部分,朱橚的眉頭便擰了起來。

嚴海禁。

關閉市舶司。

禁止一切民間船隻出海。

吳禎的邏輯很清楚:倭寇之所以猖獗,根子在於沿海的走私商路。那些士紳豪商與倭寇勾結,出錢出船出情報,倭寇替他們打劫競爭對手的商船,雙方利益捆綁,越做越大。隻要把市舶司關了,海上貿易全麵禁絕,走私的利潤鏈條便從根子上斷了,倭寇失去了岸上的靠山和補給,用不了幾年便會自行消亡。

朱元璋看完最後一頁,將奏本合攏,掌心在封麵上拍了兩下。

“好,這個吳禎不愧是打了多年海戰的人,這份東西寫得紮實。海禁一行,沿海的走私商路便斷了根,那些和倭寇勾結的奸商失了利,倭寇便成了無根之萍,不攻自散。”

朱標也附和道:“父皇所言極是,兒臣以為海禁之策確有道理,我朝立國之本在於農務,百姓安土重遷方為正途。海外貿易利雖豐,卻滋生了大量的走私與匪患,更助長了沿海商賈逐利忘本的風氣。”

“與其讓這條口子敞著養肥了蛀蟲,不如關上門來,引民歸田,使百姓安於農桑,方是長治久安之道。此疏,既合重農固本之策,又能釜底抽薪地斷絕倭患,可謂一舉兩得。”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開口,餘光瞥見了朱橚的臉色。

這小子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顆蜜棗,嘴角微微撇著,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那神態怎麼看都不像讚同的樣子。

“老五,你有話說?”

朱橚將蜜棗擱回碟子裡,坐直了身子。

“父皇,吳禎是一等一的海戰名將,他寫的每一條都是真刀真槍換來的實戰經驗,兒臣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治海疆不同於打海戰,將軍的職分是殺敵,而朝廷的職分是治民。將軍寫的奏疏難免以武力為先、以封鎖為上,這是行伍出身的本能,不是他的過錯。”

“可海禁這一條,兒臣以為是飲鴆止渴。”

朱元璋的眉頭攏了起來。

朱橚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大哥,繼續說道。

“兒臣妄言,海禁不是治倭之策,恰恰相反,海禁是造倭之源。”

“東南沿海的百姓,祖祖輩輩靠的是打魚、煮鹽、跑海外的買賣。海禁一下來,合法的營生全斷了,漁民不許出海打魚,鹽戶不許私煮官鹽,跑外洋的商船統統扣在港裡爛掉。這些人吃什麼?喝什麼?”

“民窮則生亂,生路斷了便隻剩死路,死路走不通便鋌而走險。到頭來,海禁非但禁不住走私,反倒把原本安分守己的漁民和商販逼成了海盜。合法貿易被禁絕了,走私的利潤翻了十倍百倍,那些勾結倭寇的奸商不但不會收手,反而會變本加厲。”

朱元璋的臉色沉了下來,可他冇有打斷。

朱橚轉向朱標。

“大哥說重農抑商、固本強基,這話放在內陸的州府或許有幾分道理,可放在沿海便是刻舟求劍了。宋元兩朝的市舶司,每年光海外貿易的稅入便有數百萬貫之巨,這筆錢養兵養得起,修河修得起,賑災賑得起。海禁一下,這筆財源便徹底冇了,朝廷的歲入全壓在農稅上頭,農民的擔子隻會越來越重。”

“重農不必抑商,農為根,商為脈,根深才能葉茂,脈通才有氣血。海禁把商脈切斷了,沿海的造船坊關了門,織造局的綢緞賣不出去,窯口的瓷器堆在庫房裡落灰,這些行當背後是多少匠人、多少家口?農商互補才是壯國之道,海禁不是固本,是自斷手腳。”

朱橚說到此處,腦子裡閃過了一段後世的記憶。

晚清的海關總稅務司,被洋人“羅伯特·赫德”把持了整整半個世紀。

大清國要向列強借款,拿什麼做擔保?

關稅和鹽稅。

堂堂天朝上國的財政命脈,就這樣攥在了外人手裡。

之所以淪落到那一步,根子上便是從海禁開始的。

閉關鎖國數百年,海上貿易萎縮到了可有可無的地步,等到被堅船利炮轟開了大門,關稅這塊肥肉便順理成章地落入了他人之口。

大明將來的賦稅結構,必須改。

農稅的占比要降下來,關稅、商稅、礦稅要提上去,多元的財源才能撐起一個帝國的筋骨。

晚清末年,農稅僅占朝廷歲入的三成,關稅和鹽稅倒占了近半,若非這兩項稅源被外人掐著脖子,財政也不至於崩到那般田地。

大明如今正是打下基礎的時候,萬萬不可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