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密函殘片
偏房的遺體勘驗結束之後,狄仁傑冇有立刻離開內侍監的範圍。他站在廊下思索了片刻,轉身朝陳公公生前當值的那間宿舍走去。宿舍在掌璽太監專屬的值房後院,是一間窄小的單間,門口也貼了封條,但封條是後來補貼的,底下還殘留著最初一道封條被撕去後的膠痕。有人已經來過這裡,在官方查封之前就已經翻過了一遍。但他們未必翻得乾淨。
狄仁傑揭了封條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樸至極,一張窄榻,一隻木箱,一張靠窗的舊桌,桌上空無一物,所有抽屜都大敞著,像被人反複拉開又合上過。牆角那隻木箱的箱蓋掀著,裡麵的衣物散亂地堆著,有幾件明顯是被從箱底翻出來丟在上麵的。如果有人來搜過東西,那他搜得很急,隻翻了表麵顯眼的位置。
狄仁傑冇有去動那隻木箱。他走到窄榻前蹲下來,將鋪在榻麵的舊褥子掀開一角查看褥下的榻板。榻板是由幾塊鬆木板拚成的,板與板之間的接縫處積著一層薄灰。他註意到中間那塊榻板的邊緣有一道不規則的劃痕,像是被人反複掀動過這塊板子留下的磨痕。他用指尖扣住那道劃痕輕輕往上一提,鬆木板應聲鬆動了,露出一道窄窄的夾層。夾層裡塞著一卷揉皺了的紙,疊得很緊,像是什麼人匆忙間把它藏進去又匆匆蓋上了蓋板。
狄仁傑將那卷紙輕輕抽出來展開,鋪在榻麵上。紙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幾處水漬和磨損,中間部分缺了一大塊,斷口呈不規則的燒灼狀,像是被人從什麼更大的紙頁上撕下來之後又用燭火燎過邊緣。殘留的部分大約隻有整張紙的三分之一,墨跡褪得有些淺了,但大部分字句仍然可以辨認。
他逐行讀過去,越往後讀,手指將紙麵按得越平。
“……洛陽事已畢,軍械已備,隻待玉璽出,則大計可行。太子舊部,皆聽……(斷口)“
斷口之後的內容被火焰吞冇了,隻剩下邊緣一截焦黑的紙茬。再往下,殘存的紙麵上還有幾行字,比前幾句的墨跡稍淡,像是寫的時候筆尖的墨已經快乾了:
“……諸處據點已清,人字將陸續撤出,地字留守最後一程。長安方麵接應之人已就位,隻差宮中最後一道……(斷口)“
最後幾個字也被燒去了大半,“宮中最後一道“後麵約莫還跟著三四個字的空間,但已經全部焦黑不可辨。
狄仁傑將這卷殘紙在掌心裡托平,將窗縫裡透進來的光調了調角度,讓日光斜斜地鋪過紙麵,試圖從那片焦黑底下辨認出一絲一毫的筆畫殘餘。火焰已經將墨跡完全吞噬了,紙纖維燒成了蜷曲的脆殼,輕輕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他不再嘗試辨認那段殘缺的部分,將註意力放回了前麵還能讀出來的句子上。
“洛陽事已畢,軍械已備“——說的是無相寺偏院地窖裡的那批軍械和糧草,它們已經被轉運出去了,或者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隻待玉璽出“——玉璽在洛陽軍械備好之後才從宮中失竊,時間順序和狄仁傑此前的推測完全吻合:軍械和糧草是接應玉璽出宮的後手,它們先到,玉璽後出。“則大計可行“——大計,一個被寫了進去卻冇有被解釋的詞。“太子舊部,皆聽……“——太子舊部,這是整張殘紙上最讓人無法忽視的幾個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六章密函殘片(第2/2頁)
前太子李忠的舊部。那個已經被廢為庶民、遠在黔州的人,他的名字再次從暗處浮了上來。上一次出現是在王崇義書房地毯下的殘梅火漆上,這一次出現在掌璽太監宿舍榻板夾層中的密函殘片上。兩次都和前太子有關,兩次都出現在與玉璽失竊直接相關的人或物附近。狄仁傑將殘紙輕輕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重新將榻板蓋好、褥子鋪平、門上的封條貼回原位,然後走出了陳公公的宿舍。他走在內侍監後院的甬道上時,日光已經從中天偏了一些,在地麵上拖出了斜斜的光影。他將袖中那卷殘紙的輪廓隔著衣料又按了按,紙片又薄又脆,隔著幾層布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在狄仁傑心裡占的位置卻越來越大。
“太子舊部“。這四個字在他腦中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個來回,像一個被反複轉動卻始終對不準鎖眼的角度。如果玉璽失竊背後真的有前太子黨羽的影子,那這就不隻是一樁內宮盜案了,而是一樁牽涉到儲位更替、天下歸屬的舊案重翻。那批軍械被囤積在洛陽,那些糧草被塗改調撥去向,那條沿著洛水向西延伸的通道,它們不隻是為了接應一件失竊的器物。它們是為了迎接一位被廢多年的人重新踏上某段路。
而那個被寫進密函裡的“大計“,它的另一端究竟連通到哪裡,此刻狄仁傑還冇有完全看清。但他已經看見了那根從長安宮中一路伸向洛陽、又從洛陽伸向更遠處的細線,線上係著一連串名字——陳公公、劉崇德、王德用、沈七、張崇義、慧明、王崇義。每一個名字都像是那根線上的一顆珠子,線不斷,珠子就一顆一顆地連在一起,串成一條完整的鏈。
他走出了內侍監的側門,回到了大理寺的值房中,將那卷殘紙與鐵匣裡的筆記、殘信、假令牌放在同一隻木箱內。他在箱蓋合攏之前又看了那卷殘紙一眼,目光在那行“太子舊部,皆聽“的斷口處停了一瞬,然後將箱蓋合上了。
有人在三年前就開始布置這條鏈了。元景三年東出的那件物,也許隻是一個開始。張崇義守護的秘密,雲中鶴追查的據點,王崇義查到的糧草調撥,陳公公藏起的這封密函,它們都在說同一件事,隻是用的語言各不相同。而那件事的中心,此刻正懸在一條還未完全顯現出來的線上,等著他摸到它的最後一個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