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四十七人
狄仁傑在值房中坐到日頭西斜,將陳公公密函殘片上那幾行字反複讀了數遍。他將卷紙收好,然後起身去了大理寺存放舊檔的庫房。太子舊部花名冊在他調令發出之前就已經從洛陽轉到了長安,但那封公文被截之後,他一直冇有機會拿到原件。不過他另有辦法——大理寺的存檔中保存著一份從前門下省抄錄備查的東宮官屬名錄,雖然隻是概要,但已經足夠讓他看清楚那四十七個人的名字和去向。
他在庫房昏暗的光線中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從靠牆的第三排架子上抽出了一卷薄薄的舊冊。封皮上寫著“東宮侍從官屬錄·廢太子忠一脈備查“,是前些年整理李忠案時從東宮舊檔中摘錄出來的抄本。他將舊冊拿到窗邊翻開,日光從高處的小窗斜落下來,照亮了那一頁頁細密的行楷字跡。
一共四十七個名字。從頭到尾一列排下來,職務、年資、去向三欄標註分明。大多數人的去向欄裡寫著“分遣諸司““改任州縣““革職歸籍“一類的字樣,是李忠被廢之後按例對東宮屬官進行的正常處置。但狄仁傑的目光逐行往下移動時,發現了十二處與眾不同的標註。
那十二個人的去向欄裡什麼都冇有寫。不是“不詳“,也不是“待查“,而是整整齊齊的空白。像是一本被抄錄到一半便擱置了的名單,又像是有人在謄寫這卷舊冊時,刻意將這十二個人的後續去向留成了白紙。空白本身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分量。
狄仁傑將這十二個人的名字另抄了一張紙。他們中有侍衛長三人、侍衛副手四人、文書掌印一人、幕僚兩人、馬政與庫房管事各一人。職務散布在東宮的各處,冇有集中的部門,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特征——十二人當中,有七人的姓名開頭或結尾帶有“李““周““沈“三個姓氏的變體,而這三個姓氏正是被廢太子李忠本族和外戚中最常見的幾個。他們不是普通的屬官,他們是李忠從自己親族中帶進東宮的舊人。
七名親族,十二個下落不明。這個數字和七名被滅口的中低級官吏之間隱約形成了一道對位的影子。狄仁傑將那份名單在手裡掂了掂,目光從“侍衛長周湛“這個名字上掠過時停了一下。周湛。元景三年冬以私人身份入洛陽府庫查閱隋宮舊檔的那個前東宮侍衛長,他的名字就列在這四十七人中間,去向欄同樣是空白。
他合上舊冊將它放回原處。站在庫房昏暗的光線中,狄仁傑將方才抄下的那十二個名字又默念了一遍,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枚還冇有被翻開的棋子,側躺在棋盤之外,既不算出局也不算入局。這十二個人被從東宮的屬官名單上抹掉了,但冇有被安放到任何新的職位上去。他們既冇有“分遣諸司“,也冇有“改任州縣“,更冇有“革職歸籍“。他們就像是從那張花名冊上被一條看不見的線輕輕提起,然後落到了一個冇有被登記在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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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方,也許就是無相寺偏院的地窖,也許是洛水沿岸某處廢棄的渡口和倉庫,也許是河洛之間那張地圖上冇有標註出具體位置的區域。四十七人當中的十二個,冇有被處死,冇有被流放,冇有被貶謫,隻是從登記在冊的名單中消失了。消失之後,他們就成了可以被人隨時調用而不會在官麵上留下記錄的人。而那七名被滅口的中低級官吏恰好也正好對應一個“七“字,像是同一張棋盤上的兩種棋子——一種在明麵上接觸皇室典章文書,在被利用完之後被抹去;另一種在暗中執行轉運和護衛的任務,至今仍然存在於那張看不到的名單上。
狄仁傑將那張抄錄了十二個名字的紙折好收進袖中,轉身走出了庫房。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院子裡廊下的燈籠也亮了起來,將青磚地麵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黃。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底下站定,從袖中取出那卷密函殘片在燈下又看了一遍。“太子舊部,皆聽“那五個字在燈籠光下比在庫房裡看得更清楚了一些,斷口處焦黑的紙茬在暖黃色的光線裡呈現出一種深淺交錯的紋路。
這十二個人現在在哪裡?他們中有多少人還在洛陽附近,又有多少人已經沿著那條順洛水延伸的路線分散到了更遠的地方?劉崇德那輛貨船上的三口木箱裡裝的是無相寺偏院地窖裡搬出來的軍械,而沿著同一條路線被轉移的,也許還有那十二個下落不明的人中的幾個。他們被安排在了不同的位置上,有的負責趕船,有的負責押運,有的在沿途渡口接應,有的在終點等著收攏所有貨物。他們每一個人都隻知道自己那一小段路程,冇有人知道整條線的起止兩端在哪裡。
狄仁傑將殘函收好,沿著廊下的燈光走回了值房。他在桌邊坐下,鋪開一張新紙,將那十二個人的名字又重新抄了一遍,然後在“侍衛長周湛“這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元景三年,張崇義記下了“長安宮中有一物東出“。同一年,周湛以私人身份在洛陽府庫查閱隋宮舊檔。同一個年份裡的兩件事如果發生在同一批人之間,那它們之間就一定有某種聯係。那件被東出的物,和那些被調閱的舊檔,指向的是同一段曆史。
他放下筆,將那十二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將紙折好壓在了那卷殘函下麵,吹熄了燈。黑暗中他坐著冇有動,窗外長安城的夜聲從遠處的街巷裡模模糊糊地傳過來,像一層薄薄的潮水拍在岸上,又退回去了。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後,他要做的事情隻有一件:找到那十二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隻要找到其中一個,剩下的十一個就會像被抽散了繩結的一串珠子一樣,依次滑落到他能看見的位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