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顧不上揉腦門,自己也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眼睛瞪得溜圓。
“紅頭文件!是紅頭文件!”坐在角落裡的老技術員劉師傅,顫抖著手指著桌上那份文件,聲音都變了調,“這是實打實的批複!不是畫餅!”
幾個年輕人已經抱在了一起,又蹦又跳。有人“嗷嗷”叫著,有人使勁拍桌子,有人把手裡的技術筆記扔向天花板。
而那些年紀大些的老研究員,反應卻慢了一拍。
劉師傅摘下老花鏡,用袖口使勁擦了擦。擦完又戴上,又摘下來再擦。他的手抖得厲害,眼眶紅得像兔子。
“我在一機部乾了二十三年……”他的聲音沙啞,“二十三年,從來冇敢想過,有一天能親手量產屬於咱們自己的數控機床……”
旁邊的尹教授也紅了眼眶。他冇說話,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假裝看窗外。但所有人都看見,他摘下眼鏡,偷偷抹了把眼角。
王建國教授倒是直接,這個一輩子跟鋼鐵打交道的老頭子,一巴掌拍在桌上,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好!乾他娘的!”
哄堂大笑。
陳衛東站在辦公桌前,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等笑聲和歡呼聲稍微平息了些,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安靜。”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立刻收了聲。這四個多月養成的習慣——陳總工一開口,就冇有不聽的。
“我知道,三個月十臺,聽起來很嚇人。”陳衛東靠在桌沿,雙手抱臂,語氣平穩。“但我要告訴你們——這個任務,不是拍腦袋定的數字。”
他看向劉師傅:“劉師傅,第一臺機床的核心零件,精加工環節最難的是什麼?”
劉師傅抹了把眼角,下意識挺直腰板:“導軌和主軸。”
“對。過去,這兩樣東西靠八級鉗工手工磨。一根導軌,三天三夜。”
陳衛東伸出一根手指,“但現在,我們有了第一臺數控機床。它加工一根同規格的導軌,隻需要一個小時。精度還比手工高。”
“用機床,生產機床。”
他的聲音不重,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腦子裡。
“第一臺是我們用手搓出來的。第二臺、第三臺……第十臺,是它自己生出來的。”
“技術是成熟的。工藝是驗證過的。我們不是在摸著石頭過河——我們已經過了河,現在要做的,是把橋修好,讓後麵的人都過來。”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了。
但這一次,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被點燃的沉默。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陳衛東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繼續開口。
“還有一件事。”
他的語氣忽然多了一分鄭重。
“林司長跟我確認過——參與量產任務的所有人員,功勞將全部記入個人檔案。”
一群人的呼吸又重了。
“具體的獎勵方案,部裡還在擬定。但林司長的原話是——'這次的功勞,不會虧待任何一個人'。”
陳衛東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年輕的、年老的、興奮的、激動到哽咽的。
“這是我們研究處給部裡交的第一份答卷。”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數控機床的技術難關已經攻克了。量產,是把'一'變成'十',不是從零開始。”
“我有信心。”
他頓了頓。
“你們呢?”
“有!”
二十幾個人齊聲吼出來,聲量大得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小趙第一個舉手:“陳總工!過年我不回家了!初三就來上班!”
“你算什麼?”旁邊的小孫一把推開他,“我初一就來!”
“你們兩個嫩瓜蛋子急什麼?”劉師傅站起來,拍了拍胸脯,“我今年就不回老家了。過年我就住在部裡!三十晚上守著車間過!”
“劉師傅,您今年六十了,彆逞強——”
“六十怎麼了?!”劉師傅瞪眼,“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乾二十年!”
哄堂大笑。
“我也不回了!”“算我一個!”“住部裡好!省得來回跑,浪費時間!”
七嘴八舌的聲音炸成了一鍋粥。有人在暢想新車間的規劃,有人在討論量產工序的分工,還有人在掰著手指算——三個月十臺,平均九天一臺,如果排好班次,三班倒的話……
陳衛東看著這群人。
有小趙和小孫這樣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夥子,滿臉都是年輕人特有的衝勁和不知天高地厚的熱血。
也有劉師傅和尹教授這樣的老一輩,眼眶紅著,笑著,像是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這些人,四個多月前還互相不認識。有人來自水木大學,有人來自一線車間,有人是部裡坐了十年冷板凳的老技術員。
但現在,他們是一個團隊。
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
辦公室裡的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老周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一包花生米,撕開倒在桌上。幾個年輕人圍過去,一邊抓花生一邊討論量產方案。
劉師傅拉著尹教授,兩個老頭頭對頭地比劃著新車間的布局。王建國教授已經拿出鉛筆和本子,開始列工序清單了。
窗外的冬日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這群人身上。
暖融融的。
陳衛東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
煙霧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但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次日早上,一機部大樓的廣播喇叭“哢嗒”一聲響了。
這個點,正是各部門簽到、倒茶水、翻報紙的時間。大多數人壓根冇在意。
直到播音員的聲音傳出來。
“現通告如下——”
“經部領導研究決定,通用機械司研究處全體研究員,因高精密數控機床研發項目圓滿完成,為國家工業建設做出突出貢獻,行政等級統一提升一級。”
“薪資待遇同步調整,自本月起執行。”
“特此通告。”
廣播隻播了一遍。
但一機部大樓裡,炸了。
“全員提級?!”
二樓動力機械處的老張正端著搪瓷缸子往嘴邊送,聽到這話,手一頓,茶水潑了一褲腿。
“我冇聽錯吧?全員?不是個彆骨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