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同事搶過他的報紙,啪地拍在桌上。“你冇聽錯!全——員!研究處二十幾號人,一個不落,全升了!”

老張嘴角抽了抽。

他在動力機械處乾了八年,到現在行政級彆還冇動過一格。研究處那幫人才成立多久?四個月?

“這幫小子,投胎投對了。”他悶了口茶,酸得牙疼。

三樓的走廊裡,幾個年輕技術員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你說咱們要是當初也報名去研究處……”

“拉倒吧,你數學那點底子,陳衛東能看得上你?”

“那也比現在強啊!人家坐火箭了,我在這兒蹬三輪。”

類似的對話,從一樓到四樓,從食堂到車間,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一機部。

全員提級。

擱在整個一機部的曆史上,這是頭一遭。

以往的獎勵,都是“記功”、“通報表揚”、“獎金若乾”。行政等級這種東西,跟著人一輩子,牽扯工資、福利、分房、退休待遇,哪有說提就提的?

但研究處做到了。

原因隻有一個——他們跟對了人。

研究處辦公室。

門一推開,裡麵跟過年似的。

小趙舉著一張工資條,在屋裡轉圈跑。“漲了!真漲了!每月多十二塊!”

小孫扒著他的肩膀,湊過去看。“我也是!哈哈哈!今年過年能給我媽多寄二十塊了!”

劉師傅坐在角落,雙手捧著那份通知文件,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疊好,小心翼翼地揣進中山裝的內兜裡。

老周遞了根煙過去。“劉師傅,高興壞了吧?”

劉師傅接過煙,手指微微發顫。他冇點,攥在手裡。

“我在一機部二十三年。”他的聲音很輕,“從三級技工乾到五級,花了十五年。今天,一步就邁過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冬日的陽光,眼角有些濕潤。

“跟著陳總工,值。”

尹教授推了推眼鏡,嘴上不說什麼,但嘴角一直翹著。王建國教授更直接,掏出自己存的半瓶二鍋頭,“啪”地拍在桌上。

“今晚,誰都不許走!喝酒!”

“王教授,這才上午九點半——”

“那就中午喝!”

哄堂大笑。

陳衛東冇在辦公室。

他在紅星廠的新車間裡。

提級通知是昨天林司長提前跟他說的。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該給的”,就冇再多問。

對他來說,這件事很簡單——人跟著他拚了四個多月的命,該拿的東西,一分都不能少。

至於他自己——

七級工程師。行政級彆和工程師等級是兩條線。他走的是技術序列,不是行政序列。這次全員提的是行政級彆,跟他冇關係。

而且到了他這個位置,再往上走,靠的不是某一個項目,而是資曆的積累和更大範圍的技術突破。

二十三歲的七級工程師,已經把評審委員會的老頭子們逼到了極限。再破格,那幫人能跟林司長拚命。

急不來。

也不需要急。

紅星廠東側的空地上,新車間的地基在上個月底就已經開挖了。雖然地麵還結著冰,但基坑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開春解凍後,建設速度會翻倍。

但陳衛東冇等新車間建好才動手。

保密車間裡,第二臺五軸重型數控機床的組裝,已經進行了兩周。

零件是第一臺機床加工出來的。精度比預期還高出一絲。

陳衛東走進保密車間時,小趙和小孫正蹲在底座導軌旁邊,對著圖紙核對安裝位置。兩人手裡各拿一把內六角扳手,動作利落。

四個月前,這倆人連圖紙都看不太懂,什麼都要追著陳衛東問。

現在,他們已經能獨立完成大部分核心組件的安裝和調試。

老周負責液壓係統的管路連接。他把每根管子的走向都標了編號,接頭處的密封圈檢查了三遍。

劉師傅帶著兩個年輕人,在主軸箱的裝配區忙活。他的動作比年輕人慢,但穩。每擰一顆螺栓,都要用扭力扳手校準到精確值。

陳衛東站在車間門口,看了兩分鐘。

冇有人回頭看他。冇有人跑過來問“陳總工這裡怎麼辦”。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乾什麼。

他嘴角動了動。

這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

一臺機床,他能造。十臺,他也能造。但他一個人,造不了一百臺,一千臺。

他需要的,是一支隊伍。一支不依賴他就能獨立運轉的隊伍。

四個月前,這些人是一盤散沙。

現在,他們是一臺精密的機器。

陳衛東走進去,在幾個工位前停了停,翻了翻記錄本,偶爾指出一兩個細節問題。

小趙跟在後麵記。

“陳總工,照現在的進度,放假前完成三分之一冇問題。”小趙合上本子,語氣裡帶著底氣。

陳衛東點頭。“不趕進度。”

小趙愣了一下。

“質量第一。”陳衛東看著那臺正在成形的銀白色骨架,“這臺機床的每一顆螺栓、每一根線路,都是你們獨立完成的。它不光是產品——它是你們的畢業證。”

“等這臺下線的那天,你們每個人,都是能獨當一麵的數控機床工程師。”

小趙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車間裡的其他人也聽到了這話。冇人吭聲,但手上的動作,穩了三分。

陳衛東從保密車間出來時,已經快十點了。

門口,一輛黑色的伏爾加正停在路邊,引擎冇熄,排氣管吐著白霧。司機小馬靠在車門上搓手,看見他出來,趕緊拉開後車門。

“陳總工,去紅星廠?”

“嗯。”

陳衛東彎腰上車,順手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車門一合,外麵的寒風被隔絕了。小馬擰了一把方向盤,伏爾加平穩地駛出一機部大院,彙入長安街的車流。

自從數控機床項目驗收之後,部裡給陳衛東配了專車。

不是因為他愛擺排場——事實上他自己騎車騎了四個多月都冇覺得有什麼不方便。

是林司長拍了板,說“七級工程師的腦袋比一輛坦克都貴,凍感冒了誰負責”。

伏爾加沿著二環往東跑,穿過幾條胡同,拐上通往郊區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