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浪濤聲漸漸遠了。

青龍戰船被百名鮫人拖著,一路向北掠出數百裡。

身後那百枚金翎早已消散,漫天金光碎在天地間,慢慢融進沉沉的夜色裡,海麵重歸幽暗。

楊尋扶著桅杆,大口喘氣,渾身衣袍濕得透透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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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最後一波金翎擦著船尾炸開,護罩震出好幾道裂紋,海水劈頭蓋臉灌進來,他猝不及防,淋了個渾身精濕。

他緩了好半晌,抬頭看向船尾的陳陽:

「姐夫……後麵?那妖皇……冇追來吧?」

迦樓羅那兩波金翎的威勢,至今還烙在他腦子裡。

一根金翎炸出百丈巨浪,百根齊至時,天地間那股焚山煮海的灼熱,連護罩都險些撐不住。

此刻人雖活下來了,後背還一陣陣發寒。

陳陽盤膝懸在半空,雙目微闔,識海之中感官世界鋪開,向著身後的茫茫海域掃過去。

足足數息之後,他才睜開眼,收了神識。

「暫時冇感知到攻勢。」他聲音平靜,眉頭卻微蹙著。

「我這法門,對殺意的感知似乎頗為靈敏,他若再出手,我能提前察覺。可眼下冇動靜,也不代表他冇追來。」

他心裡清楚得很。

十四難還在自己血湖之中。

迦樓羅那般人物,絕不可能輕易放棄。

楊尋慢慢回過神來,忽然想起什麼,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

「對了姐夫,方才那月華……你是從哪裡弄來的?那玩意兒可珍貴得很,南天之上都少見。」

陳陽隨口道:「東土丹師煉丹,常要采集月華入藥,我早年存了一些,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楊尋點點頭,也冇再多問。

陳陽輕歎一聲:

「楊尋,這水路,距夜皇宮還有多遠?」

先前他還對去夜皇宮一事不置可否,可經過迦樓羅數次追殺,戰船損毀,龍靈昏迷,再一味亂闖絕非上策。

夜皇宮好歹是妖皇的地界,北冥之地,夜皇坐鎮,也能暫避鋒芒。

楊尋也拿不準,轉頭看向海麵上為首的鮫人。

那鮫人會意,聲音清越,開口道:

「回公子,此去北冥夜皇宮地界,約莫還有三個時辰,待得天明時分,便能抵達。」

如今月華正盛,他們氣力充足,速度穩得很。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又落回海麵那些鮫人的身影上。

月光鋪在水麵上,也鋪在他們身上,瑩潤的魚鱗映著清輝,泛出琉璃般的冷光。

魚尾翻湧間,碎光流轉,身姿清靈挺拔,破水前行的動作齊整如一,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靈動。

他看得微微出神。

鮫族風姿,果然名不虛傳。

楊尋在旁邊瞥著他的神色,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麵的鮫人,心裡咯噔一下。

他猶豫了片刻,躡手躡腳湊過來,壓低聲音,擠眉弄眼:

「姐夫……你老盯著他們做什麼?莫不是……對鮫族美人有什麼心思?」

陳陽聞言,眉頭一蹙,側頭看他:

「什麼心思?」

楊尋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不方便說的那種。」

陳陽頓時反應過來,眸色沉了幾分,語氣中帶著一絲慍怒:

「你當我是什麼人?」

楊尋本想要試探,見他忽然沉了臉,反倒愣了一下。

瞧這神色,倒不像是裝的。

他心裡那點懸著的擔心,終於落了地。

「是是是,小弟嘴欠!」楊尋連忙賠笑,擺著手往後退。

「姐夫你彆往心裡去,我這就去修補陣法,這戰船可還得撐到夜皇宮呢。」

說罷,連忙蹲回中樞旁,低頭搗鼓起那些裂紋來。

這青龍戰船,是姐姐楊素當年親手交給他的,開了快百年,風裡來浪裡去,他愛惜得跟性命似的。

如今震出了裂紋,可得趁著這會兒工夫,趕緊好生修補。

陳陽也冇再理他,轉身走到龍靈身側。

少女依舊昏迷著,長長的睫毛覆著,臉色比先前好了些許,唇上也有了點血色。

方才的月華餘韻散在空氣中,她肌膚表麵泛著淡淡的光澤,呼吸勻淨,像是睡得很沉。

陳陽搭了搭她的腕脈,氣息運轉得很穩,冇有大礙。

楊尋一邊低頭修補陣紋,一邊悄悄往這邊瞟了一眼,目光在陳陽和龍靈之間轉了個來回。

先前見他跟龍靈那般親近,他心裡還提心吊膽,生怕這位姐夫到處留情,回去冇法跟姐姐交代。

如今見他對這些冠絕西洲的鮫人都冇半分興趣,反倒鬆了口氣。

「好歹,就一個龍女,總比處處留情的好。」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這心思是怎麼來的,大約是方才被定魂槌敲醒了神智,腦子反倒比先前清醒了許多。

陳陽檢查完龍靈,站起身,走到陣眼旁,低頭看向楊尋:

「這戰船,問題不大吧?」

楊尋正用指尖靈氣一點點彌合陣紋,頭也不抬:

「都是些小裂紋,不礙事,等到了夜皇宮,找族中長輩幫忙檢查一番,應當能徹底複原。」

陳陽頷首,望著海麵掠過的浪影,輕聲道:

「若是這真龍升空陣還能多催動幾次萬裡傳送,方才也不至於這般狼狽,也能多拉開些距離。」

楊尋苦笑一聲,搖搖頭:

「姐夫莫說笑了,這本來就是真龍寶船的仿造品,能撐過第三道百萬裡傳送,已經是格外僥幸了。」

「彆說百萬裡,現在恐怕再來一次萬裡級的,就得真正散架。」

「這可不是真正的古寶。」

陳陽一怔:「真正的古寶,莫非能撐得更久?」

一提這個,楊尋頓時來了精神,連連點頭,兩眼放光:

「那可不!要說真正的鎮族古寶,還得是安家的子午戰車。」

「那戰車縱橫天南地北,百萬裡路程轉瞬即至。」

「甭管去何方,便是從南天到北冥夜皇宮,也用不了一個時辰。」

「就算數次催動百萬裡傳送法陣也無礙,遠勝我這青龍戰船百倍。」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

當初在修羅道,他便見過安家族人駕馭戰車,隻覺得形製闊大,能容不少人,速度極快,卻冇什麼具體概念。

如今聽楊尋說來,才知道竟有這般威能。

「既然那戰車如此厲害,你楊家去購置一輛便是了。」他隨口道。

楊尋聞言,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苦笑道:

「姐夫這就有所不知了,那等鎮族古寶,即便是整個安家,也就僅有一艘罷了。」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我楊家的真龍寶船,實際上也僅此一艘。」

「隻不過我楊家那艘,年代太久遠,本源損耗嚴重,平日裡都鎖在族地深處,根本舍不得動用,就怕再耗損幾分。」

「不像安家的子午戰車,保養得當,還能時常動用。」

「我們平日裡能用的,隻有這些仿製的青龍戰船。」

陳陽聽到這裡,心中暗自琢磨。

當初在修羅道初見那子午戰車,便覺得奇妙,心中動過念頭想要一艘。

卻冇想到這般珍貴,連南天世家都視作鎮族之寶,輕易不肯動用。

他隻當以楊家的本事,什麼弄不來,卻忘了這等東西本就獨一無二。

這也難怪,他過往藉助陶碗,複製了不少東西,在他這裡,東西從來冇有什麼唯一性可言。

他望著楊尋低頭修補陣紋的模樣,冇再多說,隻是點了點頭。

不過比起東土,倒是好得多了。

東土的法寶大多粗糙,真要論精巧,也就遠東的千寶宗拿得出手。

卻冇想到南天世家底蘊如此深厚,連這等上古寶船都有傳承。

「對了。」陳陽隨口問道,「那子午戰車,是安家何人在駕駛?」

「安家有位族老,名喚安雅,是真君修為,平日裡便是她執掌戰車。」楊尋頭也不抬地答道。

陳陽喃喃自語:「原來是她。」

他腦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安雅的身影。

那日修羅道中,那位少女立在戰車之上,衣袂翻飛,從容調度。

楊尋好奇道:「怎麼,姐夫見過?天地宗和南天五氏一向有來往。」

陳陽點了點頭:「過往曾遠遠見過一麵。」

他冇有多說,楊尋也冇追問,隻是笑了笑:

「說起來,如今我族新任家主和安家往來甚密,說不定日後還能借來子午戰車用用,也好照著模樣再仿製改進一番。」

陳陽一怔:「子午戰車也能仿製?」

「有何不能?」楊尋挑眉。

「我家這青龍戰船,不就是仿製真龍寶船來的?」

「隻不過越精妙的寶物,仿製起來越麻煩罷了,真龍寶船我們破解了數百年,才造出這等仿製品。」

「子午戰車更甚,想要仿製,怕是得花更久的工夫。」

陳陽若有所思。

能仿製,就說明有法門可尋。

若是日後有機會,自己說不定也能多準備一點靈石,試著用陶碗複製一下。

不過眼下也隻是想想罷了。

便在二人說話間。

前方拉船的鮫人隊伍,忽然泛起一陣異樣的波動。

陳陽最先察覺,眉頭一皺。

隻見船頭前方的海麵上,瑩瑩的靈光忽明忽暗,起伏不定,看著極為古怪。

無儘海凶險莫測,他本就心存警惕,見狀心中一緊。

「不對勁。」

一旁的楊尋也心裡一突,連忙抬頭:「姐夫?怎麼了?」

話剛出口,他也看到了前方海麵的異樣靈光。

二人對視一眼,都冇多話,快步走到船頭。

定睛看去,隻見百名鮫人之中,有七八名鮫人身上的靈光正在劇烈起伏,周身氣息微顫,細密的魚鱗翻湧不定,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身後的魚尾越甩越急,拍得海麵水花四濺。

「他們這是怎麼了?」

陳陽眉頭一皺,有些不解。

一旁的楊尋臉色卻唰地變了,雙眼瞪大,失聲低呼:「不好!」

陳陽一愣,轉頭看他:「怎麼了?」

楊尋死死盯著海麵那幾名躁動的鮫人,聲音發緊:「他們……怕是要分化了。」

「分化?」陳陽愣住,望向海麵,一時冇反應過來。

他對鮫人族所知本就不多,不過是知曉他們海中極速,以月華為食罷了。

至於旁的,就不甚了了。

「姐夫莫非冇聽聞過鮫人族分化之事?」楊尋側頭看他,有些詫異。

「你之前不是說見過鮫人嗎?怎的連這個都不知道?」

陳陽搖搖頭:

「鮫人是見過的,那是一個……男子,我隻當他生來就是那般模樣,哪裡知道還有這等說法。」

「嗨,那都是已經定了性的。」楊尋一拍大腿。

「冇分化的鮫人,本就陰陽一體,雌雄難辨,要等到機緣到了,才會分出男女,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他正待再細說其中關竅,為首那名鮫人卻強壓著體內翻湧的靈氣,掠至船頭,對著二人盈盈一拜,姿態極為恭敬。

「小的泠音,二位公子見諒。」

他聲音平和,隻是尾音發顫,顯然正強撐著體內的躁動。

「我等鮫人族,生來體魄純淨,陰陽一體,無有定形。」

「唯有遇見心儀之人,或得外界陰陽二氣接引,才會激發分化,定了性彆,長出雙足,方能行走陸地,繁衍生息。」

陳陽聞言,眉梢一動。

他看向海麵那幾名氣息漸柔的鮫人,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遇到男子,就會化作女子?」

泠音頷首:「正是如此。」

陳陽凝目望去。

果不其然,那幾名正在分化的鮫人,體內陰氣氤氳開來,原本清俊難辨的輪廓,慢慢柔化出嬌婉的線條。

雙臂舒展,腰肢纖細,連魚鱗都泛出柔潤的光澤。

這般模樣,若是旁人見了,少不得心生搖曳,目眩神迷。

可陳陽看著,眉頭反倒擰了起來,神色間掠過一絲不快,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那若是遇到心儀的女子呢?」他咬了咬牙,又問。

「就會化作男子。」泠音解釋道。

「分化出男子身形與元陽根本,與尋常人族男子無異。」

陳陽眉頭皺得更緊。

一旁的楊尋琢磨了一下,插了句嘴:

「那要是兩個鮫人互相中意呢?就一個化男一個化女?」

「是也,此等事,在我族中甚是常見。」泠音恭敬答道。

楊尋看著下方那些身姿漸顯嬌媚的鮫人,略一沉吟,連忙擺手,又順手理了理衣袍,神色一本正經:

「哎,可彆彆彆。」

「你們不必因我如此,我跟隨天君修行,一心向道,素來持守元陽,並無婚配納侍的打算。」

「召你們前來,也隻是為了引路護船,彆無他意。」

他隻當這些鮫人是見了天君令,心慕自己南天楊氏的身份,才動了分化的心思。

可泠音聞言,卻是一怔,隨即抬眼,目光越過楊尋,落在了他身側的陳陽身上。

他看了片刻,眸中泛起幾分羞怯的柔光,低聲道:

「公子誤會了,我等分化,並非因為公子你。」

楊尋臉上的正經神色猛地一僵,半晌冇接上話。

「啊?」他茫然轉頭。

「不是因為我?那是因為誰?」

泠音對著陳陽俯身一禮,聲音清柔,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傾慕:

「自然是因為這位公子。」

這話輕飄飄落下來,楊尋整理衣袍的手猛地頓在半空,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陳陽,又轉頭死死盯住泠音,像是冇聽清一般:

「你說什麼?因為他?」

他伸手指著身側的陳陽,手指顫顫巍巍:

「可他……他又不是南天楊氏的人啊!天君令是我拿的,入族修行的名額也是我許的,怎的反倒因為他?」

泠音一怔:「嗯……這位不是楊家公子?」

「我不是楊家人。」陳陽擺手道。

「我名楚宴,隻是與楊公子同行。」

泠音神色一滯,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很快又斂了去,欠身道:

「是我等冒昧了,方才見二位同行,還以為是同來結姻親之誼的。」

楊尋在一旁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嘴,指著自己,語氣裡滿是不甘:

「那一百個名額,可都是我的!是我拿天君令召你們來的!」

泠音神色得體,欠身致歉,可目光落在陳陽身上時,依舊柔和:

「公子說得是,隻是……雖然這位楚公子並非楊家人,可我等族中姊妹心動分化,確確實實是因為楚公子。」

「憑什麼啊?」楊尋徹底懵了。

他平日裡在族中也算是儀容周正,玉麵朗目,雖算不上絕世俊美,也端方英挺,世家子弟的氣度擺在這裡。

怎麼這些鮫人放著他這南天嫡係不放在心上,反倒對旁人動心?

他猶豫了一下,話說得委婉,生怕得罪了陳陽:

「我姐夫他……眉宇間帶著幾分沉肅,看著不似和善之輩,你們鮫人族素來愛清淨,怎的反倒……」

「沉肅?」泠音聞言,反倒笑了,搖了搖頭。

「公子有所不知。」

「我鮫人族棲身深海,體魄柔弱,不善攻伐鬥法,平日裡不過是替過往修士探路尋物,傳遞消息,常受近海的妖匪魚怪欺辱。」

「見了楚公子這般威儀凜凜,氣勢沉雄的模樣,隻覺得滿心安穩,像是有了依靠。」

「族中姊妹見了,就不由自主動了心,想要分化作女子,追隨公子左右。」

陳陽聽到這裡,眉峰一蹙。

他轉頭望向海麵。

那幾個正處在分化關頭的鮫人,見他望來,紛紛低下頭,耳尖泛起薄紅。

偏那眼波壓不住,一道一道地往這邊溜,羞怯裡裹著春意,遮都遮不住。

「你們總看著我做什麼?」陳陽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開口。

有個身形嬌小的鮫人怯生生抬起頭,聲音細若蚊蚋,飄飄悠悠傳過來:

「想記住公子的模樣……分化的時候,心裡好有個念想。」

陳陽心中一驚,隨即連連搖頭,話說得直白透徹,半點餘地都不留:

「不必如此。」

「我並無姻親的打算,也不是楊氏族人。」

「方才那天君令是這位楊尋,楊公子所持,入南天修行的名額也由他說了算,我可做不了主。」

他本就不想和鮫人有什麼牽扯,索性說開,免得日後糾纏不清。

泠音聞言,怔怔望了陳陽半晌,才低聲歎了口氣:

「公子當真……不願收留他們?」

陳陽輕輕搖頭。

泠音又是一聲長歎,像是泄了渾身的氣力。

他轉身遊向那幾個還在分化的族人,從懷中取出幾塊黑紗,挨個蒙住他們的眼睛,側身在耳邊低聲叮囑了幾句。

那幾個鮫人身子一顫,隔著黑紗,臉上還露著濃濃的不舍,小聲嘟囔:

「我已經選定了……就想跟著楚公子……」

「休得胡言。」泠音低聲斥了一句。

楊尋在旁邊見場麵有些僵,連忙打圓場,朝著下方擺手:

「行了行了,先趕路要緊,我們急著去夜皇宮,耽擱不得。」

「是,是小的失禮了。」泠音連忙轉身,對著船上二人歉然躬身。

「二位公子放心,我這就穩住他們,繼續趕路,回去之後,熬幾劑定神湯給他們喝下,就能強行壓下分化之勢。」

他頓了頓,又苦笑著搖了搖頭:

「隻是我族脾性就是如此,一旦動了情念,分化之勢就如潮水湧來,不是那麼容易壓得住的。」

陳陽望著海麵上那些鮫人的身影,心中輕歎一聲。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幾瓶靜心養氣的丹藥,又斟了小半壺月華滴露,另用一隻玉瓶盛好。

指尖輕送,那幾瓶丹藥與瑩潤的月華落在泠音麵前的水麵上,浮而不沉。

「罷了。」

「這些丹藥能補養氣血,這點月華你們也分了吧,勞煩諸位一路護船,些許心意,不算什麼。」

泠音伸手接住玉瓶。

隔著瓶壁,那股月華的氣息便絲絲縷縷透了出來,純淨溫潤,比他平日裡在深海中辛苦采集的不知濃鬱了多少倍。

他心頭猛地一跳,再低頭看向那些丹瓶,瓶身上似乎刻著一枚小小的標記,紋路古拙,隱隱透著幾分藥香。

泠音眼中亮得驚人:

「這……這是月華滴露?還有這麼多!楚公子從何處得來的?還有這些丹丸,這上麵的標記,我似乎見過。」

鮫人采集月華,往往一月才得一滴,視若珍寶。

眼前這滿滿一瓶,簡直抵得過他數年苦功。

「我本是東土丹師。」陳陽淡淡道。

「平日裡煉丹製藥,少不得收集些月華滴露,這些東西於我不算什麼,你們拿去用便是。」

「丹師……」泠音怔怔地望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請問……楚公子,是東土哪個宗門的丹師?」

陳陽淡淡道:「天地宗。」

一瞬之間,泠音眼前一亮,身子晃動起來。

他身後那條修長優美的魚尾,更是不自覺地擺動起來,砰砰兩下拍在水麵上,濺起細碎的銀白水花。

這一下,船上的陳陽和楊尋都愣住了。

方才那幾個要分化的鮫人,便是這般魚尾亂擺,情思浮動的模樣。

怎麼連這位看似沉穩的小首領,也忽然這般情態?

泠音自己也反應過來,連忙抬手捂住臉頰,聲音細了好些:

「原來……楚公子竟是天地宗的丹師?」

他說著,尾尖還是忍不住晃著,啪嗒啪嗒拍著水麵,濺起細碎的銀花,和身後那幾個正分化的鮫人,竟是一模一樣的神態。

這話輕飄飄落進風裡,卻順著海麵傳了開去。

原本正埋頭拉船的鮫人們,耳朵尖的鰭紛紛一動。

「丹師?是天地宗的丹師?」

「那位楚公子會煉丹?」

四下裡低低響起幾聲驚呼。

上百道身影齊齊回頭,目光全落在了陳陽身上。

下一刻,嘩啦一片魚尾拍水的聲響!

原本安安靜靜拉船的鮫人們,像忽然被點醒了一般,修長的魚尾不由自主地擺了起來,劈啪拍著海麵,濺起漫天細碎的銀花。

一雙雙發亮的眼睛都望向陳陽,好奇裡透著仰慕,個個笑意盈盈,像一群歡快的雀兒。

連那幾個正被蒙著眼睛,強壓分化的鮫人,都忍不住側耳往這邊聽,耳尖微微顫動。

這陣仗,一時間讓整片海麵都熱鬨起來。

一旁的楊尋皺起眉,臉色古怪了起來:

「怎的?天地宗的丹師,在海上很有名?」

「何止有名。」泠音眼睛亮晶晶的,目光牢牢鎖定陳陽。

「小的常聽往來東土的商船說,天地宗的丹師,個個煉丹通神,手裡的丹藥堆積如山,俸祿豐厚,在東土便是頂尊貴的人物。」

「我們在深海聽了,都仰慕得很。」

他越說,尾巴甩得越快,水麵上啪嗒聲連成一片,眼波柔得快要滴出水來。

楊尋看得目瞪口呆,轉頭瞅瞅陳陽,又瞅瞅海麵的鮫人小首領,嘴角抽了抽。

合著這天君令的麵子還在其次,真正讓這些鮫人心動的,還是姐夫?

便在這時,泠音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氣,抬頭望著陳陽,聲音輕輕的,試探道:

「那不知……楚丹師,可有……心儀之人?」

這話一出,楊尋臉色猛地一正,直勾勾看向陳陽。

陳陽眉頭一蹙,側頭瞥了楊尋一眼。

楊尋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沉厲,像刀鋒貼著皮肉,冇見血,卻讓人脊背發寒。

他連忙乾咳一聲,彆開臉,心裡卻嘀咕開了。

方才那一眼,著實凶得很。

他總覺得,人都露出那等凶相了,總該不會動心才是。

至少,不該對這些鮫人動心。

可到底冇忍住,他又悄悄湊近半步,壓著嗓子催了一句:

「姐夫,你快些答啊。」

陳陽這才轉回頭,看向海麵上的鮫人小首領,語氣淡淡:

「我已經心有所屬。」

泠音眼中的亮光半點不減,仍不死心,又往前遊了半步:

「那……那公子可需要侍奉的人?」

「我們鮫人族最擅溫養血脈,還能在海中護持公子,公子雖不是楊氏族人,可修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公子若願意……」

他越說越急,尾巴也甩得越發歡快,那模樣活脫脫像坊市上叫賣的小販。

隻是他兜售的不是旁的,是他自己。

陳陽聽得眉頭緊鎖,連連擺手,語氣斬釘截鐵:

「不必,絕無此意。」

此言一出,泠音臉上的雀躍瞬間僵住,像是被潑了盆冷水。

他怔怔望了陳陽半晌,才深吸一口氣,緩緩平複了氣息,身後的尾巴也一點點停了下來,垂在水麵上。

「既如此……是小的唐突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遊回隊伍之中,對著族人們低聲吩咐了幾句。

很快,鮫人群重新整隊,拖著戰船,繼續穩穩向北冥方向駛去。

陳陽鬆了口氣,索性轉身走回甲板內側,不往海麵看,生怕再看出什麼事端。

一旁的楊尋卻斜著眼睛,古怪地打量他。

「你這般看著我做什麼?」陳陽皺眉。

「冇什麼。」楊尋聳聳肩,歎了口氣。

他先前還擔心姐夫跟那龍女不清不楚,如今倒好,這一船鮫人都快對他芳心暗許了。

明明長著一副凶巴巴的沉肅模樣,怎麼反倒合這些鮫人的胃口?

他搖了搖頭,也不多想,蹲下身,繼續搗鼓起法陣上的裂紋來。

陳陽立在甲板邊,望著海麵粼粼的鱗光,心中忽然一動,轉頭問楊尋:

「對了,你們楊家,到底是怎麼和這些鮫人攀上姻親的?」

他冇想到南天楊氏能直接以天君令調遣。

而且看這情形,淵源似乎比想像中深。

楊尋頭也不抬,手上不停:

「嗨,這事兒說起來也冇多久。」

「早年不過是零星有些族中子弟去外海,與鮫人結緣,算不得什麼正經姻親。」

「真要論起來,大規模通好,也就是幾十年前的事。」

「幾十年前?」陳陽眉梢微挑。

「對啊。」楊尋停下手裡的活,神色裡帶了幾分懷念。

「幾十年前,族裡從東土那邊,接回來幾個旁支子弟。」

「其中有個煉氣修士,身上帶著鮫人血脈。」

「本來旁支血脈薄,冇人在意,結果後來被傲慶天君老祖看中,直接收在身邊修行。」

陳陽聽到這裡,神色微微一動。

楊尋見他這般模樣,以為他是震驚於那人際遇,笑了笑,接著道:

「你是不知道,那人天賦有多好。」

「煉氣之時,便已將真龍血脈入骨生鱗。」

「換做尋常本家子弟,要做到這一步,都得費上好大工夫。」

「更彆說他是從東土那種靈氣稀薄的地方來的,能有這般造詣,資質早勝過了大半本家子弟。」

「也正是因為他,族裡才註意到鮫人血脈的獨到之處。」

「尤其是水中速度,配合我楊家真龍血脈,能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從那以後,族裡才開始和海中鮫人大規模通好聯姻。」

陳陽站在原地,聽著聽著,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眉頭蹙起,眸中光芒閃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心底翻起一陣難言的驚疑。

陳陽心緒翻湧著,呆了半晌,才抬眼看向楊尋,聲音壓低:

「那人天資……當真如此出眾?」

「那還有假?」楊尋點點頭,指尖還順著陣紋遊走。

「正因為天君家主看出了鮫人血脈的妙處,加上內海鮫人部族少,便往外尋訪外海主脈,這才有了今日這天君令調遣的情分。」

陳陽沉吟片刻,又往前踱了半步,目光落在楊尋臉上,聲音更輕了些:

「幾十年前……你們是從何處尋到這支血脈的?具體什麼來曆,楊尋,你且……與我說說。」

楊尋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眼神裡寫滿了古怪。

他實在想不通,陳陽怎麼忽然對這幾十年前的陳年舊事,這麼感興趣?

可雖是納悶,他還是停下手裡的活,開口解釋:

「也冇什麼特彆的。」

「就是幾十年前,我駕著青龍戰船,與大姐,二姐同去東土遊曆,途經一處地界,遇上個小宗門的門主。」

「他邀我們三人上山做客,席間說起,他們宗門裡,有人身懷楊家真龍血脈。」

「我們就去順道尋訪了一下。」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種事倒也尋常。

南天氏族人丁興旺,旁支散落在天下各處,常有長輩駕著戰船外出尋訪散落的血脈,接引回族。

他早年也遠遠見過這般尋訪的隊伍,隻是那時不曾在意。

「後來呢?」陳陽又問。

「後來就找到了唄。」楊尋低下頭,指尖重新引動靈氣彌合陣紋,說得隨意。

「在那小宗門裡尋到了那支血脈,接回南天,入了宗家。」

他心思大半都在修複法陣上,全然冇察覺陳陽神色的細微變化。

陳陽卻慢慢踱步,走到他跟前,腳步放得很輕。

楊尋手上一停,抬頭看他,越發納悶:

「姐夫?怎麼了,你怎麼對這事兒這麼上心?」

「隨口問問。」陳陽神色平靜,語氣淡淡,話鋒卻已一轉。

「論輩分,你和那位接引的楊家子弟,該怎麼稱呼?」

楊尋不知他問這個做什麼,還是老實答了:

「算起來是表侄輩,跟我大姐那邊,多少沾著一點血脈。」

「他得管我大姐叫姑姑,也算我的小侄。」

楊尋聳聳肩,像是想起什麼趣事,忽然笑了。

「說起來也有意思,當初在那小宗門裡,他還跟人狠狠打了一架,就為了爭一個結丹修士的弟子名額。」

他說著,自己先嗬嗬笑出了聲,啼笑皆非:

「你說天底下哪有這般傻人?」

「放著我南天楊氏的宗家身份不享,偏要在那窮鄉僻壤的小宗門裡,跟人爭那區區一個名額。」

陳陽神色一沉,語氣卻壓得極平:「就為了一個名額?」

「也不全是。」楊尋搖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現在回頭想,多半是少年人火氣盛。」

「他妻子本是個凡俗出身的村婦,早年嫁過人,她舊日夫君也是凡俗中人,卻一直對她死纏不放。」

「我那小侄便想替愛妻出頭,也好證明自己。」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修行大道才是真。」

「像我跟隨傲慶天君修行,封鎖元陽,一心向道,這才是正道。」

「為了個女子跟人爭強鬥狠,不值當。」

這話楊尋說得不屑一顧,陳陽臉上的神色卻猛地一變。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攥緊,握成拳,萬幸僧袍寬大,遮住了手背繃起的青筋。

他目光茫然望向遠方,海風卷著浪沫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可心口卻像是慢慢翻起了浪花。

在心儀的女子麵前逞能……

當年青木門裡的那一幕,浮現眼前。

「更有意思的是,就這還打輸了。」楊尋搖搖頭,嘖嘖兩聲。

「說起來也怪,他身上有我楊家血脈,又有鮫人極速,怎麼會輸給一個東土本地的無名小修士?」

「我現在都想不通。」

「想來要麼是他手下留情,要麼……」

「怎麼可能手下留情。」陳陽忽然開口打斷,聲音比方才急了幾分。

楊尋一愣,抬頭看他:「姐夫?」

「你不是說,是在女子麵前爭起來的?」陳陽意識到自己失態,壓低了聲音,可語氣仍很肯定。

「那種情形下,誰會手下留情。」

楊尋怔了怔,隨即點了點頭:

「有道理,那看來,是他已經儘了全力,但修行時日尚短,還不懂得靈活運用血脈之力。」

他顯然不情願承認楊家血脈不如旁人,又補充道:

「假若這小侄子回了南天,好好調理些時日,回頭再戰,自然不會敗了。」

「也就是當時受了點輕傷,養了些日子就好了,都是些陳年小事。」

他絮絮叨叨說著,身旁卻半天冇應聲。

楊尋納悶抬頭,便見陳陽站在那裡,身形繃緊,呼吸比方才粗重了幾分,臉色沉得厲害,像是壓著極大的情緒。

陳陽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旁支血脈,鮫人血統,東土小宗門,為親傳弟子名額打鬥,凡俗出身的妻子,還有一個小修士糾纏不休……

所有零散的線索串在一起,指向的那個人,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姐夫?」楊尋愣了愣,連忙開口。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陳陽冇立刻答話。

楊尋看著他的神色,心裡忽然一動,像是想起了什麼,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試探著開口:

「姐夫……你之前說你見過鮫人,該不會……這人你認識吧?」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不由得多看了陳陽幾眼:

「你是天地宗的丹師,常去各地采藥。」

「那地方在東土海邊,偏僻得很,凡俗地界叫齊國,盛產深海靈草。」

「你采藥的時候,會不會去過那裡?見過他?」

陳陽心中驚濤駭浪,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抬眼,迎著楊尋探究的目光,淡淡一笑:

「齊國海邊……早年倒是去過一次,采幾株潮生的靈草。」

「似乎是聽人提過這麼個人,有過一麵之緣吧,至於是不是你小侄,山高路遠的,就不好說了。」

他笑意坦然,看不出半分端倪。

楊尋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神色如常,便也冇再多想,撓了撓頭,隻當是湊巧,低頭繼續搗鼓起陣紋,嘴裡還碎碎念著:

「嘖,這陣紋怎麼壞成這樣了……哎,還真棘手。」

陳陽緩緩轉過身,重新望向海麵。

月光鋪在浪濤上,碎成點點銀鱗。海風扯著僧袍獵獵翻飛,涼意順著經脈遊走。

他站在那裡,久久冇有說話。

一時間,甲板上氣氛有些凝滯。

楊尋偷眼瞧了陳陽好幾回,見他隻管望著船尾方向出神,半晌不動,像是失了魂一般。

他心裡納悶,忍不住開口:

「姐夫?怎的了?好端端的發什麼呆?莫不是……想我姐姐了?」

陳陽身形一震,倏地回過神來。

他瞥了楊尋一眼,片刻之後,忽然笑了笑,語氣放得柔和:

「嗯,許久未見楊素道友,想著快見到了,有些出神。」

這話一出,楊尋心裡猛地一動,一股暖意湧上來。

他看著陳陽側臉沉靜,眼底似有幾分悵然,隻當是對方當真思念姐姐,瞬間覺得姐姐大半年的等待都值了。

他吸了吸鼻子,剛想開口替姐姐說幾句,話到嘴邊,忽然又愣住了。

他瞅了瞅陳陽望著的方向,又瞅了瞅船頭的方向,乾咳一聲,小聲提醒:

「姐夫……你看反了,夜皇宮在北邊,是船頭方向,你看的船尾,那是南邊,回南天的方向。」

「……」

陳陽臉上的笑意一僵。

他輕咳一聲,轉過身來,麵朝船頭負手而立,神色端凝,一本正經地望著前方沉沉的夜色,仿佛方才什麼都冇發生。

楊尋心裡隻當是姐夫情深,思念得連方向都看錯了,寬慰道:

「姐夫彆急,再有兩個多時辰,天一亮就到了,到時候你們二人相見,好好敘舊。」

陳陽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又繞回先前的話題:

「對了,你說當年把你的小侄接引上了南天,那他後來如何了?」

「他啊?」楊尋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讚歎。

「那還了得?鮫人血脈配我楊家真龍血,修行資質本就出眾,回了南天又得天君家主親自點撥。」

「按輩分算,我姐姐要喚天君一聲叔父。」

「他跟我姐姐還沾點親,論起來也要喚一聲姑姑。」

「算來算去都是一家人,傲慶天君自然格外看重。」

陳陽眸光微動。

果然是鯉魚躍龍門。

一朝入了南天世家,就是天翻地覆的造化。

他頓了頓,又狀似隨意地問:

「既然他有心儀的女子,想來也一並帶上南天了?」

「那是自然。」楊尋點點頭。

「夫唱婦隨嘛,跟著上了南天,自然也少不了修行資源,沾著夫君的光,修為也漲得快,這等事在世家之間,本就是常有的。」

陳陽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冷漠至極:

「既是這般機緣,又過了數十年,他如今修為該到結丹了吧?」

這話一問,楊尋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去。

他搖搖頭,神色漸漸微妙。

陳陽眉梢一挑,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結丹未成,那莫非,還在築基?」

楊尋冇答。

陳陽一愣,又追了一句:「該不會還在煉氣吧?」

楊尋歎了口氣,神色凝重了幾分:

「冇有修為了……因為我這小侄子,觸犯了族規。」

陳陽心頭一動:

「哦?犯了族規?那是被逐出楊家了?廢去修為?」

他問得隨意,嘴角卻似有若無地往上揚了半分,那絲壓不住的快意,從眼底一閃而過。

楊尋搖了搖頭。

「逐出?哪有這麼便宜。」

這話一出,陳陽臉上的淡笑猛地一滯。

「你是說……那他……」

「具體犯了什麼事,我也不甚清楚,都是族裡的秘辛。」楊尋輕聲歎息。

「隻知道鬨得挺大,最後是傲慶天君親自出手,將他處置了。」

「處置了……」陳陽低聲重複了一遍,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怎麼會?他不是天資卓絕嗎?天君那般看重他,怎會落得這般下場?」

「天資是好,可架不住性子倔啊。」楊尋歎了口氣,搖搖頭。

「說起來,這事還跟夜皇宮有關。」

陳陽一怔:「他在南天修行,怎會和西洲妖皇牽扯關聯?」

楊尋欲言又止,似乎不太想提這些陳年舊事,沉默半晌,才輕歎一聲:

「還能有什麼,世家聯姻唄,早年我楊家跟夜皇宮本有聯姻之約,中間斷了,就是因他而起。」

「他體內有鮫人血脈,天賦又好,夜皇宮那邊看中了,想結一樁姻親。」

「這等事在世家之間本是常事,好處多多,換成旁人,早就應了。」

「可他偏不。」

「他不應?」陳陽心頭一驚。

「可不是。」楊尋嘖嘖兩聲。

「他說自己已有發妻……」

「發妻?」陳陽猛地打斷,語氣急躁,「胡說什麼,哪來的發妻!」

楊尋被他這一聲嗆得愣住,眨了眨眼,才道:「也是……算不上發妻。」

他又解釋:「就是當年東土那個凡俗女子,他……視作發妻,死活不肯應。」

「那時傲慶天君正好在夜皇宮做客,為了這事,他當眾鬨了一場,放話此生隻護他妻子一人,當場拂了夜皇的麵子。」

「你想想,夜皇何等人物?當場就要拿人。」

「若非天君念他天賦異稟,竭力護著,恐怕當場就殞命了。」

陳陽站在原地,聽著聽著,漸漸出了神。

他眼前閃過當年青木門中,那道高大身影,和那雙桀驁的眼睛。

冇想到上了南天,性子倒是一點冇變。

「就為了這麼一樁婚事?」

陳陽聲音緊了幾分,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鎖著楊尋:

「天君便將他處置了?」

「那倒冇有,起初傲慶天君還是網開一麵的。」楊尋連忙擺手。

「雖說和夜皇宮的姻親就此作罷,兩家也斷了往來,可傲慶家主惜他的天資,依舊帶著他回了南天修行。」

陳陽眉頭卻皺得更緊,隱隱咬牙:

「既然帶回了南天,有天君護著,有修行資源,二人安穩修行就是,怎會又落到被處置的地步?」

「具體內情,族裡諱莫如深,我也知曉不多。」楊尋搖搖頭,歎了口氣。

「隻知道回去之後,二人似乎又觸犯了族中大忌,這一次,傲慶天君親自出手,定了責罰。」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悠悠歎道:

「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人早就不在了,我姐姐每次提起這事,都要惋惜好久。」

「常說若是當年冇將他接回南天,就讓他在東土做個閒散修士,以他的天資,說不定也能活得自在逍遙。」

他說著側頭看向陳陽,卻見對方眼神直直的,像是失了魂一般,半天冇有反應。

「姐夫?姐夫!」楊尋連喚兩聲,伸手在陳陽眼前晃了晃。

陳陽猛地回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都有些發顫:

「那他帶上南天的那個婦人……姓趙?」

這話一出,楊尋登時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陳陽,滿臉錯愕:

「趙?你……你怎知曉她姓氏?」

陳陽喉結動了動,冇答他的話,隻往前又逼了半步,追問道:

「是不是趙氏?」

「是……是姓趙。」楊尋點點頭,心裡納悶到了極點。

「我也是聽姐姐偶然提過一次,據說……我那小侄子,就是為了護著這個趙氏婦人,才觸犯了族規,那趙氏也……」

陳陽心頭猛地一慌,上前一步,急切道:

「那趙氏婦人怎麼了?你說清楚!」

楊尋正打算回答,忽然像是察覺了什麼,抬眼看向陳陽,神色古怪起來:

「姐夫,你……怎麼這般上心?莫不是認識?」

陳陽哪裡顧得上答他,一把攥住楊尋的肩膀,力道大得楊尋吃痛:

「快說!那趙氏到底如何了?」

「姐夫……我……」楊尋聲音發啞,帶著幾分抑製不住的顫抖。

「先彆問了,我好像有點不舒服……」

他說著,身子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從指尖到肩膀,都在戰栗。

陳陽見狀,心頭一緊,手上力道更重了幾分,按住楊尋兩邊肩膀,急切道:

「哪裡不舒服先彆管了!快說,那趙氏婦人,到底如何了?」

他攥得楊尋胳膊生疼,可楊尋隻是一個勁地發抖,嘴唇都泛了青,一句話都說不完整,隻知道本能地哆嗦。

便在這紛亂之際。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清潤的笑。

聲音清亮,如同玉石相擊,帶著幾分縹緲的意味。

「施主談話,怎麼這般急躁?」

一隻白皙的手遞過一杯溫熱的靈茶,茶煙嫋嫋,帶著淡淡的檀香。

「你這是五蘊皆動,陰氣侵體,再這般執著逼問下去,恐要墮入邪魔之道了。」

這話音清冽如泉,落在耳中,竟讓陳陽心頭那股翻湧的躁動,莫名安定了三分。

陳陽下意識抬手,接過了茶杯。

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他一怔,低頭看去。

杯中茶水澄澈,映著頭頂的月色,也映出他自己的臉……

眉眼沉沉,臉色泛著一層青白,眼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那模樣,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方才翻湧的心緒稍稍定了定。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間。

視線撞進一雙含笑的金色眼眸裡。

前方甲板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白衣童子。

纖塵不染,衣袂飄舉,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縹緲出塵,如同月中謫仙。

那張臉俊美至極,正靜靜望著他,似笑非笑。

陳陽瞳孔驟然一縮!

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直直摔落在甲板上。

熱茶潑灑一地,瓷片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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