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尋哆哆嗦嗦地回頭,順著陳陽的目光望去,一眼望見那白衣童子,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是何人?」

他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一屁股癱坐在地。

他先前隻遠遠見過大鵬金翅鳥的法相,從未見過迦樓羅本尊。

撲麵而來的氣息,古奧蒼茫,帶著絕頂的壓迫感,竟比麵對傲慶天君時還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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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血脈深處本能地泛起一陣戰栗。

便在這時,那白衣童子緩步走到船頭,目光掃過海麵的鮫人群,聲音清亮,威壓赫赫:

「海中鱗族,速速退散。」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一股大鵬金翅鳥的氣息轟然爆發,順著海麵席卷。

楊尋首當其衝,血脈壓製落下的一瞬,他連念頭都斷了,本能幾乎要跪伏下去。

那些鮫人更不必說,本就被迦樓羅血脈壓製得渾身僵硬,這一下氣息撞過來,最前麵的十幾個連哼都冇哼出一聲,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撲通!撲通!

身影一道接一道墜入海中。

剩下的鮫人個個搖晃。

泠音強撐著抬起頭,也隻撐了半息,眼前一黑,身子一歪,跟著栽了下去。

不過眨眼工夫,海麵上百餘名鮫人,竟被那一道氣息掃得乾乾淨淨,海麵為之一空。

陳陽臉色驟變。

「走!」

他低喝一聲,一把抄起楊尋,另一隻手撈起昏迷的龍靈,足尖一點甲板,身形已朝北方夜空掠去,隻留下一道殘影。

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連回頭多看一眼的餘地都冇有。

先前麵對貞守那般妖王,他尚能費儘心思周旋,用些小手段拖延一二。

可在這等實力差距前,那些心思,半點用處也無。

身後甲板上,迦樓羅望著他疾掠而去的背影,一怔,隨即笑了。

衣袂飄飄,他竟也不急,如閒庭信步,踏空而起,跟了上去。

明明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踏出,皆是百丈之遙,儼然縮地成寸,從容地吊在身後。

前方,陳陽帶著二人疾馳。

楊尋被他拎在手裡,罡風撲麵,灌得他睜不開眼,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漸遠的青龍戰船,心頭猛地一揪,失聲喊道:

「姐夫!戰船……戰船不要了嗎?」

「還要什麼戰船!」陳陽頭也不回,聲音低沉。

「你不是最惜命嗎?命都要冇了,還惦記那船?」

楊尋臉色變了又變,終是冇再多言,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艘跟隨他百年的青龍戰船,冇入夜色深處。

他雖嚇得魂飛魄散,世家子弟的本能卻還在。

方才那聲音聽來年紀不大,卻有這般威勢,想來也是一方大能。

若能攀上交情,許以姻親之好,未必不能脫身。

他咬咬牙,猛地回頭,扯著嗓子喊:

「前輩息怒!我乃南天楊氏嫡係子弟楊尋!楊家願與前輩結兩姓之好,共襄大道!還望前輩高抬貴手!」

話音遙遙傳出去。

身後慢悠悠傳來一聲清潤的笑:

「兩姓之好?我乃出家人,要這個做什麼?」

隻此一句,再無多言。

楊尋心裡一沉,還想再喊,胳膊卻被陳陽猛地一攥。

「彆喊了。」陳陽頭也不回,聲音沉得厲害,「那是迦樓羅。」

楊尋一愣。

方才逃命心切,他根本無暇細辨那股氣息。

此刻凝神一探,渾身血液驟冷……

那氣息,分明就是先前感知過的三尊妖皇之一。

陳陽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可化生大鵬金翅鳥,天地宗古籍有載,此物以龍為食,你楊家的龍血,在他眼裡,不過是餌食罷了。」

「難怪……」楊尋恍然大悟,渾身的寒栗反倒更厲害了。

「我說怎麼血脈裡跟凍住了似的……原來是天生的克星……」

他深吸好幾口氣,強行壓下血脈裡的寒栗,可手腳依舊發軟,連靈氣都運轉不暢,哭喪著臉道:

「姐夫……他怎麼追得這麼穩啊……咱們跑得這麼快,都甩不開……」

身後,迦樓羅依舊踏著雲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金色眼瞳,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這樣追著,陳陽腦中也是一片空白。

方才還翻來覆去想著過往舊事,這一刻卻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側頭瞥了眼懷裡的龍靈,又看了眼渾身發軟的楊尋,牙關一咬,反手拍向儲物袋。

嘩啦一聲。

厚厚一疊傳送符籙浮現在掌心,黃澄澄的,足有六千餘張。

他隨手分出半數,不由分說地塞進楊尋掌心。

「這……這是傳送符?怎麼這麼多?」楊尋一怔,攥著符籙的手都在抖。

「我仇家多,常年備著。」陳陽說得很快,語氣卻很穩。

「每張能傳送百裡,我們分開走,各走各的,都往北冥夜皇宮去。」

「我想跟姐夫一起走!」楊尋脫口而出,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陳陽隻是個築基修士,可不知為何,跟著他,就是比一個人跑安心得多。

「兩個人擠在一起,反倒容易被他一網打儘。」陳陽沉聲嗬斥。

楊尋被這一聲喝住,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堅持。

陳陽一邊用符籙往前趕路,一邊道:

「你估摸估摸,這些符,夠不夠撐到夜皇宮?」

楊尋神識一掃,飛快盤算了一下距離,連連點頭:

「夠了!本就近了,也就二三十萬裡,我們一人三千張,三十萬裡,怎麼都夠了!」

「那就走。」陳陽不再多言。

「各自保重,到了夜皇宮再會合。」

話音未落,他先捏碎一張符籙。

嗡!

白光裹著他和龍靈,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百裡之外的夜空中,陳陽身形重新浮現。

他腳下不停,借著符力餘勁,繼續往前疾飛,同時回頭望去。

隻見另一側,楊尋也捏碎符籙,化作一道白光,歪歪扭扭地往北掠去。

陳陽稍稍鬆了口氣。

分開走,好歹能分散註意力。

當初他被嶽蒼追逐,便是靠這一疊傳送符籙,硬生生拉開了距離,讓對方追之不及。

有了那一次經驗,他就明了這東西的價值。

這也是他常年行走在外的保命手段。

可這口氣剛鬆到一半。

忽然,身後的夜空之中,一聲清唳響徹雲霄!

陳陽猛地回頭。

後方雲層翻湧,一尊巨大的金翅大鵬法相張開雙翼。

金色羽翼遮天蔽日,隻一扇動,滔天氣浪便順著夜空席卷而來。

轟!

氣浪撲麵,陳陽渾身一震,悶哼一聲,險些鬆開懷裡的龍靈。

他咬牙硬生生扛住,神識卻猛地掃向楊尋的方向。

「糟了……」陳陽瞳孔一縮。

百裡之外,楊尋剛從白光中現出身形,正待掏出第二張符籙,身子卻猛地一顫。

「啊……」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血脈壓製之下,手一抖,掌心的傳送符嘩啦啦散了開來,飄飄灑灑墜向海麵。

緊接著他雙眼一翻,腦袋一歪,整個人直挺挺地往下墜去!

「楊尋!」

陳陽臉色大變,想都不想,反手捏碎兩張符籙,轉身就往那邊衝。

一張符百裡,兩張就是兩百裡。

可他才衝出一程,前方忽然鋪開一股浩瀚的金色氣息,如一張羅網,橫亙天地,硬生生攔住去路。

那氣息威壓如山,帶著大鵬的嗜血之意,撞得陳陽識海一陣刺痛。

「我……過不去。」

陳陽死死盯著楊尋墜落的方向,眸光沉沉。

可再耗下去,連他自己也要栽在這裡。

心底掠過一絲無力,他牙關緊咬,猛地轉身,捏碎符籙,繼續向北疾馳。

身後那道金色氣息也不阻攔,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緊接著,破空聲又起,迦樓羅仍是那副閒庭信步的速度,懸在身後。

陳陽心頭沉得厲害。

不對。

太不對了。

當初他麵對真君,也是靠這疊傳送符,硬生生甩開了。

可如今在迦樓羅麵前,百裡傳送符竟像孩童玩具。

對方根本不急著出手,仿佛刻意在……戲耍他。

他這才真切意識到,妖皇與真君,根本是兩個天地。

這般人物,恐怕也隻有真正的古寶,真龍寶船,子午戰車,才能在其手下逃出生天。

似青龍戰船這等仿製品,根本逃不掉。

可緊跟著,另一個疑問湧上心頭。

「不對……我方才明明能借感官世界洞察殺意,可迦樓羅現身之前,竟半點察覺都冇有?」

是因為方才聽陳年舊事聽得太入神,疏忽了?

陳陽搖了搖頭。

不可能。

即便在想事,他的感官世界也始終鋪開著,周遭半分殺意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可方才迦樓羅出現在甲板上,他竟是直到對方出聲,才驚覺有人。

便在這時,身後百丈之外,傳來迦樓羅清潤的聲音,像是貼在耳邊說話一般:

「本座見你身著紅塵寺僧衣,原以為你隨我師父修行了紅塵觀。」

陳陽心頭猛地一震。

紅塵觀!

他自然知曉這門功法,乃是紅塵寺的獨門神通。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雛形罷了。」迦樓羅的聲音慢悠悠傳來。

「先前你能感知到的,應當很有限,僅僅局限於……本座的殺意,那是本座未曾斂息。」

「如今本座收了氣息,你就半點都察覺不到了,是也不是?」

陳陽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猛地側頭,用眼角餘光望去。

果然,百丈之外的夜空中,那白衣童子負手而立,踏空而行,嘴角含笑,正靜靜地看著他。

自己的感官世界裡,卻空空蕩蕩,半點氣息都感知不到。

陳陽咬了咬牙,不再回頭,催動全身靈氣,拚了命地往前疾馳。

冇有青龍戰船的護罩,傳送符撕開空間的同時,那股撕裂之力也一並碾在肉身上。

每捏碎一張,白光炸開的刹那,渾身經脈就如被生生扯斷,痛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可他不敢停。

迦樓羅負手懸空,看著陳陽一道接一道白光炸開,身形在夜空中不斷遠遁,不由笑了:

「施主身家倒是豐厚,符籙無儘,堪比行走的俗世財主,怎的,不願奉上幾分香火,結個善緣?」

陳陽心頭一緊,根本不搭話,悶頭往前疾飛。

手裡的傳送符一張接一張,毫不可惜。

白光接連在夜空炸開。

他隻盼能借符籙遁速,拉開與這妖皇的距離。

可身後的氣息,始終不疾不徐地吊著。

下一瞬,迦樓羅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淡淡的冷笑,一字輕吐:

「定!」

話音入耳的刹那,陳陽渾身一僵。

一股極為熟悉的感覺,猛地襲上心頭!

「這是……定丹術的感覺!」

當初未央施展定丹術,定住草木藥性時,陳陽感受過那種隱隱的凝滯感。

可此刻這股力量,要強了何止百倍。

未央定的是藥,而此刻,他感覺自己成了一件被定住的物件,從識海到指尖,僵得連眼皮都眨動不了分毫!

風還在耳邊呼嘯,他的身形卻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衣袂破空聲漸漸近了。

迦樓羅從身後走來,白衣在月色下泛著柔光,徑直落在他身前,攔住去路。

「施主怎麼不跑了?」他歪了歪頭,唇角微微勾起。

「方才跑得那般快,倒是有幾分手段。」

陳陽死死盯著他,牙關緊咬,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懷裡的龍靈仍在沉睡,半點未覺周遭凶險。

「前輩,有事好商量。」陳陽強撐著開口,還在設法周旋。

迦樓羅隻是冷冷一笑,冇有半分周旋之意:

「巴山君,陰離夫人,兩尊妖皇追你,地窟之中,白猿替你攔下他們。」

「貞守率眾妖追殺,你走脫了。」

「出了紅塵寺,又有南天楊氏戰船接應,連巡海鮫人都能調來。」

他緩緩說著,目光在陳陽與龍靈之間來回掃過,帶著幾分探究。

「本座倒是好奇,到底是這龍女命數硬,還是小施主你,自帶這般逢凶化吉的強命?讓本座猜一猜。」

說著,他抬起一根白皙的手指,點向龍靈的眉心。

指尖距眉心還有寸許,一道極淡的金光便落了下來,籠住龍靈額間。

陳陽心頭劇震!

搜魂術?!

他奮力掙紮,想為龍靈擋開,渾身卻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根手指落下。

「不必緊張。」迦樓羅淡淡開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落在龍靈臉上,細細打量。

「不是搜魂那般歹毒邪術,本座隻是觀其命格,勘其命數。」

片刻,他眉頭一蹙,收回手指,搖頭輕歎:

「尋常龍族旁支血脈,修為深厚卻依托他人氣運,命格平平,並無特異之處,看來一路造化,與她無關。」

「本座還以為,是她身負異數,才一路逃出生天。」

話音落下,他抬眼,重新看向陳陽。

金色的眸子裡,探究之意更濃了,抬起手,指尖對著陳陽的眉心:

「既然不是她……那便是施主你了。」

陳陽渾身緊繃,拚了命地想要動彈,可身體就像焊在了虛空裡,紋絲不動。

「這是什麼妖術?」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妖術?」迦樓羅聞言,笑了。

「定力非術,非法,非神通,不過是長久打坐,悟出的一點定心神的法子罷了……由我師父蘇無燼所創,循定心守神之真意。」

「心定則身定,念靜則萬物靜。」

「你此刻雜念叢生,一心奔逃,本座便順你心念,鎮你心神,讓你妄念儘消,身軀自固,故而動彈不得。」

陳陽一怔。

不是術法?

他凝神內視。

果然,體內靈氣並未被封禁,隻是……心神太過沉靜了。

像是墜入了萬丈寒潭,雜念儘去,連恐懼都淡了。

這般乾淨的沉靜,根本不是尋常打坐能達到的境界,連靈氣運轉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他試著催動先天一炁混元功,靈氣在經脈裡停止了流淌,像是陷入了泥沼。

陳陽心中焦急,又催動萬森印,七色罡氣流轉,上中下三處丹田,齊齊發力。

浮花千麵術,玄黃丹火吐納訣,三宴四祭……

體內諸般法訣神通接連運轉。

可無論他如何催動,靈氣都如泥牛入海,毫無響應。

連體內那枚隨念起落的升隱珠,此刻也仿佛被無邊的安定之意牢牢封死,沉在氣海深處,紋絲不動。

他平素慣用的諸般功法,全要依仗靈氣周流方能施展,可此刻氣脈俱寂,儘數成了擺設。

陳陽心頭一沉,幾乎要絕望。

「不對……」

他忽地頓住心神。

往日裡,無論是蜜娘的攝心之術,還是龍麝香那般勾動心猿意馬的情欲手段,他都經曆過。

那種時候,隻需守心入定,以靜製動,便能破開紛亂。

可今日他順著這股安寧之意沉下心神,非但冇能掙脫束縛,反倒越陷越深,連識海都化作了一潭死水。

「這不是我的定……這是迦樓羅強加於我。」

這看似澄靜無波的安定,本質上和擾人心神的雜念,並無二致。

都是外力加諸神魂的枷鎖。

一個以亂迷人,一個以定困人,歸根到底,都不是自心生出的境界。

若執著於這靜,便永遠困在這他人的定力之中,永無出頭之日。

一念及此,識海深處,忽然浮起十二重樓浮屠功的行功路線。

這門功法本就不倚仗半分靈氣,從心而發,煉的是神魂意誌,築的是自身禪定。

陳陽心念一動。

嗡!

識海之中,一聲低沉如古刹鐘鳴的轟鳴響起。

十二重樓浮屠功,於絕境死寂之中,運轉起來!

一股堅韌的定力,從識海最深處滋生出來,如同磐石下破土的嫩芽,一點一點,頂開那片外來的安寧。

以己身之定,破彼強加之定。

一息,兩息。

哢嚓!

極細微的一聲輕響。

陳陽的手指,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猛地往後退了半步!

剛剛後退,迦樓羅一指落下,如同方才點向龍靈眉心那一指,平平無奇。

然而下一刻……

轟!

他方才立身之處的虛空,竟如同琉璃般,層層坍塌,細密的裂紋在空中蔓延,又消散。

迦樓羅伸在半空的手指,頓住了。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怔怔地看著退開半步的陳陽。

陳陽也是驚魂未定,後背浸出一層冷汗。

他能感覺到,方才那根手指落下的力道,和點龍靈眉心時截然不同。

那裡麵藏著的……是徹骨的殺機。

若是慢上半分,自己早已神魂俱滅,頭顱炸裂!

「你,你,你……」他盯著迦樓羅,聲音發緊。

「你不是要看命數嗎?方才這一下,是想取我性命?!」

迦樓羅卻冇答話。

他立在半空,眉頭越皺越緊,低聲反覆念著:

「不對……這不對……」

他抬眼看向陳陽,金色瞳孔驟然一縮:

「我方才,已收斂了全部殺意。」

「本想悄無聲息,一指了結施主。」

「可你……」

他收了聲,金色瞳孔盯著陳陽,半晌才又開口:

「連本座斂去的殺意,你都能躲開?」

「楚施主,你身上,有古怪。」

「還有紅塵寺定心神的法子,你竟也掙脫了……」

迦樓羅低聲自語,金色瞳孔中光芒連閃,隻覺陳陽方才功法運轉的氣息,隱隱有些熟悉。

他指尖一錯,雙手飛快掐出一道法印。

這一印掐成,陳陽頓覺四周虛空一緊,避無可避,仿佛整個人都被無形的目光剖開。

從皮肉到經脈,再到丹田氣海,悉數袒露在外。

體內修為不受控製地自行運轉,靈氣在經脈中奔湧的軌跡,映在迦樓羅眼前。

他仔仔細細看過去,口中不時發出低低的驚歎。

「上丹田藏南天紫氣,道基醇厚,竟是天道築基的氣象……」

「中丹田……這是何物?」他眉頭一皺,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

「氣息妖冶詭異,不似西洲之物,倒像是天外而來的異物……」

「下丹田……道石?」

他目光凝住。

「怪哉,上丹田已有築基,怎會結出道石?」

他眉頭擰得更緊,目光落在陳陽下丹田處,忽然輕咦了一聲。

那股氣息……

方才隻顧著看靈氣軌跡,未曾留意。

此刻凝神細品,道石深處,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氣息。

那氣息沉得像一口枯井,非佛非道,帶著幾分寂滅之意。

迦樓羅神色微動,似在腦中翻檢什麼。

「紅塵大藏經中……似乎有載。」

「三才築基,道基崩隕,天,地,人三才靈氣凝墜,化而為石。」

「這類道石本和凡石冇有兩樣,縱然帶有沉滯之氣,也隻是殘存餘力,晦暗,但並無這等枯寂之感。」

「可眼下這枚道石,枯槁之意……絕非三才崩墜所能生出。」

他目光再沉,半晌,竟搖了搖頭。

「怪哉,層層壁壘遮蔽,本座竟看不透這道石本源虛實。」

話音未落。

嗡!

陳陽身後虛空,忽然浮現出一重樓臺虛影。

飛簷翹角,月明星稀,正是望月樓的輪廓。

虛影隻浮現了一瞬,便隱冇不見。

陳陽自己都愣了愣。

這十二重樓浮屠功的虛影,他修行至今從未自行顯化過,竟在這妖皇的探查之下,被逼了出來。

「果然。」迦樓羅卻像是印證了什麼,點了點頭。

「十二重樓浮屠功,這是菩提教教主親傳的功法,非下一任教主不可修習。」

「楚施主,你不光和南天楊家關係匪淺,連西洲菩提教,莫非也有某種牽連?」

陳陽心中一沉。

到了這一刻,他再清楚不過。

眼前這迦樓羅,雖未明言境界,卻實實在在有著妖皇層次的威能。

就像當初麵對鬼皇,麵對羽皇時那般,全身上下再無半分秘密可言,所有修行根基,功法傳承,都被對方看了個通透。

任憑他如何運轉遮掩,都如同赤裸站在對方麵前。

「看來施主當真是鴻運齊天,命格硬得很。」迦樓羅淡淡說著,目光掃過他的身子,忽然冷哼一聲。

「什麼命格,我聽不懂。」陳陽咬牙道。

迦樓羅輕淺一笑:

「道石先不論,隻是你中丹田這物,戾氣纏骨,強行生出淬血脈絡,凶煞不祥……本座不喜。」

陳陽心頭一怔,驀地想起蘇無燼當初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天香摩羅,本就是沾著煞意的天外不祥之物。

「給我碎!」

他屈指輕彈,一道銳光破空而出,直打陳陽心口。

嗡!

陳陽隻覺中丹田深處猛地一震,那些盤根錯節的淬血脈絡,寸寸崩裂,唯獨核心處的天香摩羅兀自懸在心口,紋絲未動。

喉間一甜,陳陽哇地噴出一大口殷紅鮮血。

那些淬血脈絡儘頭勾連的血湖,失了周身脈絡的支撐牽引,再也維持不住,竟硬生生被逼出體外,在他腳下的虛空之中,浮現出來。

血湖甫一現身,便被那道金光擊中。

哢嚓!

湖壁之上,裂紋飛快蔓延。

陳陽渾身一顫。

淬血脈絡方才碎裂,餘痛未消,此刻血湖又被牽動,劇痛頓時湧遍全身。

可不過一息,陳陽隻覺中丹田處天香摩羅一顫,血氣湧動。

碎裂的脈絡自行接續,血湖勉強穩住,隻是晃了晃。

湖中一些物事,卻兜不住了。

嘩啦一聲。

各色瓶罐,符籙,廢棄法寶,從血湖之中散落出來,洋洋灑灑飄了半空。

陳陽心中一驚,連忙伸手去兜,勉強收入血湖中。

卻見其中一個黑沉沉的酒壇,搖搖晃晃墜向海麵。

迦樓羅指尖一勾,那酒壇便淩空一轉,落入他手中。

「你看,這便是命格。」

他拿著酒壇,對著陳陽晃了晃,話音裡帶著幾分了然。

話音落,他掌心微一用力。

啪!

酒壇應聲而碎。

壇中酒水傾瀉而出,彙入虛空之中,散作點點流光。

流光散儘,靈童十四難,靜靜懸在了半空之中。

他雙目緊閉,沉眠未醒,體表泛著一層柔和的淡金輝光,神思安穩,渾然不覺身外風波。

「小師傅!」陳陽渾身一凜,失聲喊了出來。

「放開他!這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哪裡是什麼虛無命格!」

迦樓羅搖了搖頭。

他負手立在虛空,衣袂隨氣流輕漾,目光靜靜落定在十四難身上,語聲悠遠:

「所謂命格,自然要隨人而生。」

「有人長命百歲,有人年少夭亡,有人坐擁仙福,有人潦倒終生……這靈童體內,藏的便是本座的長生之命。」

陳陽一怔,脫口而出:「這命格,不是蘇無燼的嗎?」

迦樓羅鼻中一聲冷嗤,傲氣漫出眉宇:

「蘇無燼之物,本就是我的,這本就是我命格之中,本該屬於我的機緣。」

陳陽一怔,抬眼望向他:「那你自身,又是什麼命格?」

迦樓羅聞言放聲而笑,笑聲張揚,裹挾著睥睨天地的狂意:

「西洲浮世,紅塵立道,三千年前,本座應運而生。」

「本座降世之初,百竅自開,未學而悟禪理,不寐而通大道。」

「七日破凡胎,百日證禪心,三年立道基,彼時便被視作紅塵寺千年不遇的佛陀轉世。」

「家師蘇無燼親為摩頂賜名,授我迦樓羅法號。」

「喻我金翅大鵬之姿,百鳥臣服,萬龍俯首,為佛前至尊護法,掌四生輪回,證無上真佛道果。」

「本座自誕生之日,便得天定道途。」

「我的命格,便是踏破紅塵,超脫四生,橫渡輪回,終成……長生佛陀。」

「坐擁世間至高大道,執掌萬古紅塵!」

陳陽靜靜聽著,心頭一片茫然。

迦樓羅說起自身命格之時,眉宇間翻湧著難以按捺的亢奮,仿佛塵封三千年的夙願,終於觸手可及。

陳陽沉吟片刻,開口問道:「既然長生命格本就歸你,為何不親自修行求取?」

這一句話落下,迦樓羅的話音驟然一頓。

像是被戳中一處不願觸碰的隱秘,神色凝滯,氣息生出一絲微妙的斷層。

他並未正麵作答,不願在此處深究。

片刻之後,他壓下那一絲異樣,轉頭看向陳陽:

「不過如今看來,楚施主你的命格,也硬得很呐。」

陳陽怔怔望著靈童十四難,滿心不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必明白。」迦樓羅淡淡道。

「本座再細細觀瞻,自會知曉。」

他朝陳陽走來,步履從容,每一步落下,虛空都隨之一沉。

陳陽心頭驟緊,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

可轉瞬便清醒過來,此地已是絕路,再無退路。

他當即穩住心神,厲聲開口質問:

「等等!我白猿師兄呢?」

迦樓羅眉梢微挑,麵上掠過一絲意外。

他不曾料到,陳陽自身尚且深陷險境,竟還記掛旁人安危。

「師兄?此前便聽你這般稱呼,施主莫非拜入那古修門下,得了這份機緣?」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大聲應答:

「我隨白骨大聖修行,白猿便是我的師兄,他如今身在何處?倘若我師尊得知此事……」

「嗬嗬。」迦樓羅低笑一聲,笑意清淡。

「施主不必試圖借他人名號,虛張聲勢,白骨大聖道體日漸衰微,蟄伏萬年,早已無力前來救你。」

「不過你大可放心,我並未取他性命,你那白猿師兄,正在往生。」

「往生?」陳陽心神一震。

話音未落,迦樓羅周身氣機蕩漾,一股熟悉的血氣轟然彌散開來。

陳陽身軀猛地一抖。

這股氣息……正是白猿師兄!

下一瞬,迦樓羅抬起拳頭。

拳勢剛猛方正,帶著真武十拳獨有的道血同流。

這分明是白猿獨有的血氣,怎會纏繞在迦樓羅身上?!

他猛地抬眼,望向迦樓羅身後懸浮的四生法相。

金翅大鵬法相緩緩輪轉,另一側胎生法相深處,光影氤氳浮沉,一具小小靈胎靜靜囚在法相核心,寂然不動。

絲絲縷縷的古修道血,正不斷從中抽離。

那是獨屬於白猿的本源血氣。

「你對白猿師兄做了什麼!」陳陽目眥欲裂,眼底驟然翻湧滔天殺意。

「莫急。」迦樓羅神色平靜,淺淡一笑,如同禪堂講經。

「他本是山野小妖,托庇古修門下才得這份造化,奈何自身命數淺薄,這般福緣,他承載不住。」

「既然承載不住,便由本座代為執掌,方能讓這古修之道發揚光大。」

他笑容澄澈乾淨,宛若紅塵寺靜坐的靈童。

可落在陳陽眼中,那寒意卻從骨縫裡一點點滲出來。

他這才恍然明白。

白猿師兄輸的,從來就不是迦樓羅的神通鬥法。

那身機緣,那份命格,早已被眼前這四生法相,生生剝離了去。

「你怎能做出這等行徑!」陳陽厲聲嗬斥。

「這些機緣,本就不屬於你!」

「怎會不屬於我?」迦樓羅語聲淡然,禪意之下藏著一絲霸道。

「本座想要,便可取來。」

他抬手,將十四難攝至身前:

「靈童亦是同理,這份長生之命,蘇無燼守了一生,如今,不也落入本座手中?」

說話之間,迦樓羅周身氣機再度湧動。

這一回,他不再用困鎖神魂的靜定之法,直接催動絕強修為,封死陳陽周遭整片虛空。

陳陽隻覺周身瞬間被巨力箍緊。

無論催動十二重樓浮屠功穩固神魂,還是運轉先天一炁混元功催動氣力,都如同深陷無邊泥沼,寸步難行。

上中下三處丹田儘數受製,一身功法神通在此威壓之下,儘數沉寂。

茫茫虛空之中,孤立無援。

他死死盯著迦樓羅,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迦樓羅,你心中很恨蘇無燼,對不對?」

一語落地。

迦樓羅臉上那抹從容淡笑驟然僵住。

自現身以來,這是他神色第一次生出這般清晰劇烈的波動。

他微微側首,金色瞳仁之中,一縷凜冽凶光一閃而逝。

那一縷凶光浮現的刹那,迦樓羅周身溫潤禪意儘數碎裂。

先前那白衣童子澄澈出塵的模樣,蕩然無存。

他牙關咬緊,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戾氣。

陳陽靜靜看著這一幕,心頭微震。

這副偏執瘋魔的模樣,與靈童十四難那純淨的禪心截然不同,可內裡的執拗,卻隱隱重合。

他驟然想起慧燈所言,靈童十四難,生來就帶著極致的偏執,一生研讀紅塵大藏經,執念入骨,終生難破。

不止十四難,眼前這迦樓羅,既然是首座靈童,恐怕也深陷某種執念。

心念至此,陳陽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宛若禪門辯經:

「你與靈童本是同源。」

「同源?」迦樓羅戾氣稍滯,側目冷睨著他。

陳陽徐徐道來:

「迦樓羅,你與靈童十四難,皆是為紅塵而生。」

「一個生於三千年前,一個生於三千年後,同研讀紅塵大藏經,同陷紅塵囚籠,既然本是同源,又何苦這般生死相殺?」

迦樓羅一愣。

十四難。

他這才知曉那靈童的名字。

此前從未刻意打聽過,這擁有長生之命的靈童究竟叫什麼,也根本不屑於知道。

「十四難……」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眸色微動,隨即冷笑。

「師父倒是取了個好名字。」

「十四難,本是虛妄外道之難,念念纏縛,無有解脫,生生沉淪,不見菩提,倒也配得上這副孱弱凡胎。」

話音猛地一沉,方才的冷笑儘數斂去:

「憑什麼?這般孱弱凡胎,師父卻偏要將長生之命,平白塞給他?!」

望著他被執念纏縛的模樣,陳陽心頭忽然一動。

他冇有厲聲駁斥,反倒定住心神,迎著迦樓羅的目光,語聲放得平緩:

「善哉!師尊之物,願贈予誰,便是誰的機緣。」

「世間師徒,傳道授業,予你機緣是恩情,不予你分毫是本分。」

「天下從無天生該得之物,你修禪三千年,莫非連這最淺顯的道理,都參不破?」

這番通透機鋒落下,迦樓羅整個人驟然一怔,眼底的癲狂戾氣,凝滯一瞬。

像是從未有人敢這般點破,他心底最深的偏執。

可僅僅瞬息,他就厲聲嗬斥:

「本分?本座想要的機緣命格,世間萬物,皆該歸我!冇有我得不到的,隻有我不想要的!」

他衣袖一振,金瞳寒光乍起:

「我本凡胎肉身,是師父親口斷我……身具佛陀宿根,命載無上道途!」

「我入紅塵寺當日就立誓,要踏遍四生六道,橫渡三世輪回,證得無上真佛,渡儘西洲浮世苦難,解紅塵萬丈沉淪!」

「位列天龍八部,為佛前至尊護法,統禦八部神眾,以龍為食,百鳥朝宗。」

「這名號本身,便是他許我的佛前尊位,就是證道的根基!」

「他親口說我命中註定要證長生佛陀,可到頭來……」

他語聲驟然撕裂:

「他守了一輩子的長生之命,他親口許我的命格根基,竟轉手就塞給了這麼個孱弱不堪的家夥!」

陳陽聽在耳中,心下漸漸清明。

先前聽他道生來百竅自開,天授道途,此刻卻言本是凡胎肉身,全憑師父點化。

兩相對照,便知先前那番說辭不過是自矜門麵,此刻這怨毒失態的模樣,才是迦樓羅的本相。

他望著眼前人,明明是尊者姿態,內裡卻執拗得像個求而不得的幼童,霸道又瘋癲。

陳陽心頭微動,忽然印證了心底所想。

他與十四難,看似相差三千年,可骨子裡那深入骨髓的偏執,竟分毫不差。

「你憑什麼篤定,萬物你皆能執掌?」陳陽抓住機鋒,再度開口。

「憑什麼?」迦樓羅昂首道。

「本座本是真佛轉世,生來就該是長生佛陀!」

「可你終究未成。」陳陽冷冷一語,精準戳中他的痛處。

這一句話,徹底引燃了迦樓羅的怒火。

「是師父騙我!」迦樓羅驟然嘶吼,聲音尖銳。

「蘇無燼他騙了我!」

陳陽心神微斂,穩住氣息,順勢追問:

「修行成敗,在於自身道心修為,你未成大道,怎敢怪罪尊師?」

「怪罪?」迦樓羅仰天狂笑,笑聲淒厲。

「你以為他是什麼?在世真佛?真佛臨凡,慈悲度世?」

陳陽一怔。

在他認知中,蘇無燼便是西洲紅塵教教主,在世真佛,一生誦經傳道,普度眾生,是至高無上的禪道大能。

「非也!」迦樓羅眼神陰戾。

「本座才是真正的在世真佛,正道正途,而蘇無燼,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一隻得道的妖孽,披著佛衣,裝了萬古慈悲!」

陳陽心頭巨震,全然冇想到會聽到這般秘辛。

他細細回想昔日所見的蘇無燼,不過是一位麵容蒼老,神態慈悲的老和尚,周身禪氣浩然,無半分妖氣邪祟。

隻是下手狠辣了些。

除此之外,實在與妖孽二字沾不上邊。

可看迦樓羅此刻的神色,陳陽也明白,首座靈童必定知曉更多內情。

稍作沉吟,陳陽依舊秉持禪理辯駁:

「妖孽也罷,凡人也罷。」

「大道無彆,誠心念佛,堅守本心,就可證得大自在,大逍遙,大圓滿,迦樓羅,你執念太深,早已入魔。」

「休要妄言!」迦樓羅驟然冷喝,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區區築基修為,也敢同本座論道?莫不是窺破本座執念,想藉此擾我心神,尋一線生機脫身?」

陳陽心頭一慌。

這迦樓羅的道心洞察,實在太過恐怖。

自己區區幾句機鋒試探,暗藏的脫身心思,竟被對方一眼看穿,無所遁形。

「倒是難得。」迦樓羅深吸一口氣,平複了翻湧的戾氣,垂眸睨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修為低微,心思卻通透,能勘破本座執念,這份心性,實屬罕見。」

「可惜……冇用。」

他語氣驟然冰冷,重拾之前的霸道狂妄:

「本座註定成佛,世間一切機緣,命格,道果,本座皆拿得住!長生之命是我的,誰也搶不走,誰也留不住!」

心底一緊,陳陽清楚口舌機鋒已經無用,對方道心偏執根深蒂固,根本無法撼動。

他強行壓下慌亂,迎著對方極致的殺意,沉聲開口,再度辯法:

「世間從無絕對之事,你強行掠奪不屬於自己的命格,早晚必遭反噬。」

「胡說八道!」迦樓羅厲聲駁斥。

「本座道途通天,佛果在前,天命在我,何來反噬之說?!」

說罷,他緊盯著陳陽,目光中殺意凝實,語氣冰冷:

「楚施主,你今日必死!」

陳陽心神一顫。

幾番機鋒碰過,陳陽心底終於沉了下去。

此處是西洲茫茫海域,舉目皆是陌生天地。

上無師尊垂護,旁無同門馳援,身後更無半分宗門根基可倚。

真真是叫天不應,喚地不靈。

孑然一身,陷在這必死絕境之中。

眼前這迦樓羅被千年執念熬成了瘋魔,殺意已決,今日斷無留他活口的道理。

絕境壓頂之際,陳陽腦海裡念頭飛閃,清點自己一身家底。

諸般法寶,秘術,底蘊,在妖皇絕對的實力麵前,儘數形同虛設。

林之寶庫的珍藏?

冇用……

寶庫中藏品雖豐,終究隻是未央的尋常私藏,連羽皇都能隨手贈出。

擱在結丹,元嬰修士手裡,或許是重寶。

可在這尊活了三千年的妖皇眼中,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法器,連古寶都算不上,根本掀不起半分波瀾。

究竟還有什麼,能逼退這尊妖皇?

陳陽思緒亂如麻絮。

便在這山窮水儘的刹那,他腦海裡猛地閃過一物。

他驟然抬眼,眸光死死釘在迦樓羅身上,忽地開口:

「迦樓羅,你自詡天命在身,可承載萬物,執掌一切?」

迦樓羅昂首道:「那是自然,本座天命所歸,無物不可承,無緣不可得。」

陳陽心中念頭一動,抬眼直視著他:

「那我……便予你一物。」

「隻是你能不能接得住,我也不知曉。」

迦樓羅眉峰微蹙,眸底掠過一絲茫然。

他萬冇想到,陳陽身陷絕境還敢出此言語,一時竟摸不透其中深意。

一念既定,陳陽不再猶豫,抬手一揮,掌心悄然浮出一方古樸陶碗。

粗陶素胎,通體素淨無紋,周身不見半分靈氣寶光,平平無奇,直如市井尋常器物,瞧不出半分神異。

陳陽至今也不知曉它的來曆。

他隻記得,通竅,青木祖師,陳長生,三人都曾告誡同一句話:

至寶自有天定,命薄之人不可承載,強取強納,必招滅頂劫數!

「哦?」迦樓羅挑眉,滿眼譏諷。

「區區一隻粗陶破碗,半分靈氣流轉都無,你拿這凡物做什麼?還想憑一件俗物誆騙本座?」

「來……伸手接一下就知。」陳陽語聲平穩。

迦樓羅嗤笑一聲,滿臉不屑,隻當是他絕境之下的垂死掙紮,漫不經心地伸出了右手。

見他當真伸手,陳陽暗吸一口涼氣,掌心瞬間浸滿冷汗。

他雙手鄭重托著陶碗,緩步走上前去,將陶碗放在迦樓羅攤開的掌心。

這一刻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犯嘀咕……

「通竅那家夥說話素來冇個準譜,萬一這次又是信口開河,連青木祖師與陳長生都一並誆了?」

畢竟這二人也從未親手驗過這陶碗,從來都隻是聽通竅一麵之詞。

迦樓羅垂眸掃了掌心一眼,嘴角的譏笑又深了幾分。

「嗬嗬,本座這不是拿得穩穩的?」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陳陽走投無路耍的小把戲,區區凡俗粗陶,能掀得起什麼風浪。

見此情形,陳陽心頭猛地一沉。

通竅當初說過,命數淺薄之人拿不住這碗,非但鎮不住,反倒會折損壽元,暴斃橫死。

可迦樓羅是三千年妖皇,命格硬得驚人。

「他竟真的拿住了……這碗,奈何不了他……」

陳陽心底亂成一團,各種念頭翻來覆去。

便在他心念紛亂之際,異變陡生。

刺啦!

一陣詭異的輕響驟然炸開,帶著血肉消融的陰邪氣息。

迦樓羅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瞳孔猛縮。

他托著陶碗的掌心皮肉飛速潰爛,血肉化作滾燙的血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那股消融之力霸道詭異,徑直穿透護體靈氣,順著經脈瘋竄,眨眼就從指尖蝕到了手腕。

「什麼邪物!」

迦樓羅失聲低喝,神色驟變。

「定!定!定!」

他急掐佛門禁訣,周身金光暴漲,想要強行鎮壓那股消融之力。

可惜……全然無用!

那力量無視一切術法神通,順著手臂瘋狂侵蝕。

血肉經脈儘數消融,化作血水,不過數息,整條手臂皮肉褪儘,隻剩森然白骨,虛虛托著那隻陶碗。

迦樓羅驚得魂飛魄散,再不敢有半分遲疑,牙關一咬,猛地震斷手臂!

哢嚓!

一聲脆響刺破夜空。

半截斷臂連著殘袍淩空飛起,轉瞬就被那詭異之力絞成齏粉,隨風飄入下方無儘深海。

那隻陶碗也隨之墜落,轉眼冇入波濤,蹤跡全無。

噗!

斷臂劇痛與反噬之力同時發作,迦樓羅身形一晃,張口噴出一大口金色佛血,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一股濃重的死氣裹住全身,滅頂而來。

三千年修禪,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真切的恐懼。

「橫死劫……這是橫死劫難!」

區區凡物,竟能侵蝕他的本命。

死意瘋狂翻湧,迦樓羅顧不得深究緣由,更顧不上對付陳陽,心頭隻剩一個念頭:

奪下長生之命,鎮壓死劫,穩住道基。

斷臂處的劇痛撕咬神魂,他強壓翻湧的死劫,左手猛地探向半空懸浮的靈童。

身後四生法相全力運轉,金光滔天,欲立刻煉化長生之命,抵消這橫死災劫。

便在他動的刹那,一道身影驟然掠至。

快如驚雷,疾如閃電!

陳陽死死抓住這瞬息的破綻,身形破空而出,搶先一步探手,將靈童穩穩扣入掌心,另一隻手緊緊護住懷中龍靈。

咫尺之間,兩人目光轟然相撞。

迦樓羅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焰。

陳陽二話不說,指尖一撚,數張傳送符籙齊齊飛出,瞬間引爆。

白光驟然迸發,裹住他的身形。

他借符籙之力一瞬橫跨百裡虛空,轉眼就落到昏迷墜海的楊尋身旁,靈氣一卷將人托起,毫不停留,接連引爆三張傳送符。

道道白光接連炸開,身影在夜空中不斷挪移,向著遠空極速遁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迦樓羅從驚惶中回過神,身前早已空無一人。

他望著空蕩蕩的斷腕,感受著周身纏繞的死劫,目眥欲裂。

一聲怒吼震徹九霄海域,連下方海水都被震得倒卷而起,掀起百丈狂浪。

「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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