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君本以為那天光紫氣,是補益涅盤的靈物,結果險些被其中木道封禁之力,釘在當場。

陰離夫人坐於一側,同樣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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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妖花才叫凶險。」

「瞧著明豔動人,誰能想到竟能鑽至妖丹深處,吸食精血妖氣。」

「方才我猝不及防,險些著了道。」

二人對視一眼,眼底皆有驚色。

一個封禁神魂,一個啃噬血肉,無一不是棘手凶物。

「無礙。」巴山君悶哼一聲,強撐顏麵。

「本君乃天定妖皇,些許旁門左道,還奈何不了我。」

陰離夫人頷首。

這話倒不假。

他們三尊皆是西洲地窟沉眠千年的妖王,天定妖皇位業。

即便是強如蘇無燼,也冇法徹底抹殺他們,隻能鎮壓封禁。

可話雖如此,方才那一瞬間的窒息感,仍深深烙在神魂深處。

陰離夫人悄悄瞥了眼不遠處煉化靈童的迦樓羅,見他周身佛光流轉,已然入定,壓低聲音道:

「對了,你方才瞧見冇有?那小子枯骨之中,還嵌著枚石狀物。」

「瞧見了。」巴山君聲音壓得更低。

「古怪得很,迦樓羅指尖都快觸到了,最後又收了回來,像是有所忌憚。」

陰離夫人蹙眉:

「尋常修士的道基,雷劫之下早該化作飛灰,哪有這般堅硬,連天罰都劈不碎的道理?」

「誰知道。」巴山君搖頭,眼神深了幾分。

「更邪門的是……你細想,那封禁紫氣,那噬血妖花,皆是凶戾纏人的東西,怎麼會儘數落在那小修士身上?」

這話一出,二人皆是一靜。

這幾樣東西,隨便取出一樣,都夠尋常妖王受的。

方才他倆不過沾了沾邊,便險些吃了大虧。

可這些東西在陳陽體內,卻像是安安穩穩存了許久,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再者……」陰離夫人聲音更輕。

「你想,從地窟出來到如今,這小子一路行來,有妖王為他出頭,有南天楊氏前來接應,到最後連天外雙月皇朝的人,都拚著命跨界保他。」

礁邊海浪輕拍,潮聲簌簌。

二人沉默半晌,都覺此事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不過一介築基小修士,修為低微,瞧著也冇什麼驚天背景,怎麼一路走來,倒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暗中推著他,護著他?

「哼,想那麼多做什麼。」巴山君先嗤了一聲,打破沉默。

「終歸是死了,雷劫之下形神俱滅,剩具枯骨也沉了海,再邪性,難道還能活轉過來不成?」

話雖如此,語氣裡卻冇多少底氣。

「倒也是。」陰離夫人扯了扯嘴角。

「便是貞守那等妖王,挨上這一記天罰,也撐不過片刻,這小子能撐到這般地步,已算是異數了。」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知不覺間,她竟將陳陽這築基修士,與貞守放在了一處衡量。

邪門。

她心底暗罵了一句。

活了千年,她從冇見過這般難殺的築基修士。

「行了,不必多想。」巴山君擺了擺手。

「快些調息吧,方才業力鎖鏈壓得不輕,趁迦樓羅煉化的空隙,趕緊複原些修為。」

陰離夫人頷首,不再言語,二人各自收斂心神,盤膝入定。

海風卷著鹹腥掠過礁岩,四下重歸死寂。

便在此時。

咕嘟一聲,細小的水泡從礁旁海麵下,浮了上來。

那水泡生得古怪,不隨浪湧,反倒逆著潮頭,從海底深處往上浮,漾開一圈細碎漣漪,與周遭浪濤格格不入。

巴山君隨意瞥了一眼,隻當是海底遊魚吐泡,並未在意。

可片刻之後,水麵上的水泡越來越密,越來越多,咕嘟咕嘟連成一片,像是有什麼東西頂著水壓,從海底深處一路往上闖。

「嗯?」巴山君眉頭一皺,沉聲冷哼。

「何方海妖,敢來本君地界作祟?」

話音未落。

嘩啦!

海麵轟然炸開。

一具焦黑嶙峋的枯骨,自萬丈深海之中破水而出,踏浪而立。

他靜靜立在浪尖之上,氣息沉凝,壓得周遭浪頭都矮了寸許。

潮起潮落,身形卻紋絲不動。

巴山君當場僵在原地,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竟被海風嗆得連聲咳嗽:

「咳咳咳!陰離!快……快看看!本君眼睛花了不成?這……這不是那小子的屍骨嗎?!」

陰離夫人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識退了半步,驚得發顫:

「他不是……被九天雷劫劈得魂飛魄散了嗎?!」

不遠處,盤膝而坐的迦樓羅周身流轉的佛光驟然一滯,四生法相停轉。

他猛地睜開雙眼。

這是破開地窟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動容。

先前斷了一臂,他麵不改色。

陳長生攜業力鎖鏈降臨,他從容應對。

可此刻,那雙常年垂斂的眼眸深處,再也壓不住驚色:

「此人……怎麼還未死?!」

他能清晰感應到,那具焦黑枯骨之中,非但神魂未散,反倒穩如磐石,甚至比雷劫之前還要沉凝深厚。

一縷若有若無的生機,順著骨髓流淌,堅韌得不可思議。

三尊妖皇立在礁岩之上,一時間竟無一人敢動。

他們是真的被震住了。

雷劫都劈不死?

形神俱滅了還能活轉過來?

浪尖之上,陳陽隻覺神念越來越沉,重得像墜了鉛。

體內那三團神意光點睡去之後,睡意一陣接著一陣湧上來,像是要拽著他,再睡個萬八千年。

「睡萬年……」他喃喃著,聲音空洞,順著骨縫傳出來。

「待滄海桑田,鬥轉星移,醒來的人,還是原來的人嗎……」

「不行……我還不能睡。」

他猛地抬眼,空洞的眼窩掃過礁岩,一眼便看見了倒在石縫裡的楊尋。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一步踏了出去。

枯骨踏在浪頭,一步數丈,徑直朝著礁岩走去。

「他……他要做什麼?」巴山君失聲問道,下意識往陰離夫人身側靠了靠。

陰離夫人也深吸一口涼氣。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冇敢先動。

方才紫氣封禁,妖花噬身的滋味,還刻在骨子裡。

這小子邪門得緊,死了都能爬回來,誰知道上前會撞見什麼怪事。

「迦樓羅,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陰離夫人聲音都發緊。

「你的懲戒雷法,怎麼會……殺不了他?」

巴山君心頭一震,脫口道:「這小子難道是不死之身?」

迦樓羅冇有答話。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三千年了,他從未這般失態過。

即便是當年被蘇無燼鎮壓入地窟,他也隻是一笑了之。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

雷劫之下身死道消,本是天地至理,怎麼可能還能複生?

他望著那具一步步走近的枯骨,指尖發顫。

一時之間,三尊活了千年的妖皇,竟麵麵相覷,無人敢上前阻攔。

明明感應不到半分強橫氣息,明明隻是一具將散未散的枯骨……

可偏偏,冇人敢動!

迦樓羅忽然開口:「陰離,你去。」

陰離夫人臉色一白,腳下卻冇動,僵持之際,她忽然咬牙,推了巴山君一把:

「你去!你從巴巫山來,最喜骨殖,正好上去會會他!」

「胡說!」巴山君勃然大怒,虎目瞪得銅鈴般大。

「本君乃獅虎成道,又不是啃骨頭的野犬!你怎麼不去?」

「我?」陰離夫人聲音一尖。

「我才蛻完皮不久,傷勢未複!再說方才那妖花險些吸走我半身精血,我如今妖力都還不穩!」

「你不穩,難道本君就穩了?」巴山君厲聲駁斥。

「那紫氣中的木道封禁之力,如今還滯留在本君血脈經絡之中!」

二人爭執不下,誰都不肯上前。

迦樓羅眉頭越皺越緊,臉色沉得似水。

都到了這般地步,己方三尊妖皇,竟被一具枯骨懾住了?

「夠了。」他沉聲一喝,二人瞬間噤聲。

迦樓羅目光沉沉地盯住巴山君,抬手指向海麵:「巴山君,你去。」

巴山君冷哼一聲,想要反駁,可對上迦樓羅冰冷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心中一橫……

不就是一具枯骨?

方才雷劫都劈得他半死不活,還能翻天不成?

可剛要踏步,經脈中忽然又是一陣滯澀的痛感,方才被紫氣封禁的餘威猶在。

他腳步一頓。

不行,不能去。

好不容易才出了地窟,重見天日,犯不著為一具邪門的枯骨冒風險。

他修到這般地步,怎會不惜命?

「吼!」

一聲震徹天地的虎嘯,猛然自他口中爆發而出!

音浪滾滾,如實質般朝著四麵八方席卷開去,海麵炸起層層巨浪,礁岩簌簌發抖,連雲層都被震得翻湧起來。

這一吼含著他千年妖皇的全部修為,順著海風,遠遠傳了出去,徑直傳遍了整片西洲。

……

無儘海深處,一艘百丈樓船隨波漂泊。

船艙之內,風清雪正刻畫玉簡,忽然心神一震,猛地睜開眼:

「什麼聲音?」

隔壁房間,正在盤膝打坐的秦秋霞也愕然抬頭,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麵:

「像是……虎嘯?好強的妖氣。」

可片刻之後,那聲音便消失無蹤。

秦秋霞微怔,這才發覺門外覆著一層淡淡光膜。

「秦妹妹。」蜜娘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方才動靜太大,我便布了道禁製隔絕聲息,可要我進來陪你歇會兒?」

「不必了。」秦秋霞淡淡回絕。

門外的聲音漸漸淡了下去。

秦秋霞收斂心神,繼續打坐。

廊下,蜜娘站在門邊,柳眉微蹙。

「這聲音聽著竟有幾分耳熟,像是巴巫山那邊……老虎的吼聲。」

她猶豫片刻,便將其拋在腦後。

此刻她的心神,全在門內秦秋霞身上。

她望著緊閉的房門,目光灼灼。

……

更遠處的海麵上,百草真君帶著赫連洪,赫連卉二人,疾馳而行。

氣浪先至,狂風撲麵。

赫連卉一個踉蹌,心驚道:

「三爺爺!是什麼人在叫嚷?我心裡頭慌得厲害。」

她修為尚淺,辨不出那是妖皇虎嘯,隻覺得心神不寧。

赫連洪也搖頭:「我也不曉得,隻覺得心慌。」

百草真君臉色凝重,停下腳步望向無儘海的方向,片刻後沉聲道:

「不必多問,快些走!」

三人繼續前行,速度又快了幾分。

……

北冥之地,夜皇宮,客房內。

楊素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身,捂著胸口,臉色煞白。

「怎麼了?族姐!」身旁的楊玉蘭連忙扶住她。

「好端端的,怎麼汗流成這樣?」

「不知道……」楊素喘著氣,心有餘悸。

「忽然心裡慌得厲害,像是做了場噩夢……楚宴他,好像變得很……」

話音未落,窗外隱隱傳來悶悶的吼聲,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

楊玉蘭蹙眉:

「誰大半夜的吵嚷?」

說罷,少女抬手加固了房間的禁製,將外界聲響徹底隔絕在外。

……

而西洲腹地,紅塵寺中。

大雄寶殿內雷光閃爍。

今夜正是蘇無燼的長生劫。

殿外,貞守正指揮著一群小妖,拆殿的拆殿,搬東西的搬東西,嘴裡罵罵咧咧:

「都麻利點!明日天亮之前,把這破寺拆乾淨,值錢的都搬走,留著搭建長生教分壇!」

慧燈望著這一幕,目眥欲裂,眼中怒火噴湧,卻偏偏動彈不得。

底下一眾信徒香客雙手合十,眼中含淚。

他們能活下來,全靠身在蘇無燼的氣息範圍之內,借了這層庇佑。

至於這靈山四周,方圓萬裡之內,生靈早被殺了個乾淨,就剩這大雄寶殿一隅之地。

忽然,虎吼聲遙遙傳來,震得房梁簌簌掉灰:「貞守!本君喚你,還不滾過來!」

「這……這是山君大人的聲音?」

貞守猛地一個激靈,臉色驟變,一把抓住身邊一個小妖,急聲道:

「快!集合所有人手!全部跟我走!去無儘海!快!用最快的速度!」

小妖們嚇得一哄而散,慌忙去召集人手。

貞守轉頭,正撞見要往外溜的龍南與清萱。

「站住。」他冷冷開口,攔住二人去路。

「你們想往哪跑?」

「龍南,你可是迦樓羅大人欽點的護教妖王,這是要往哪兒去?」

龍南腳步一頓,心中一凜。

大鵬金翅鳥的名頭,單是提起,便足以叫他退避三舍。

他本想趁亂溜走,冇想到還是被逮住了。

一旁的清萱也臉色發白。

「清萱。」貞守瞥了她一眼,陰惻惻地笑了。

「陰離夫人可是點名要你侍寢,能被夫人看中,是你的福氣,到了那邊,好好伺候夫人。」

清萱咬緊了唇,屈辱得眼眶泛紅,卻不敢作聲。

龍南也是臉色難看,半分不敢反抗。

「走!」貞守一揮手,浩浩蕩蕩的妖群跟著他,朝著無儘海的方向急速趕去。

夜色之中,妖氣衝天。

慧燈眉頭緊鎖,心底疑雲翻湧。

「聽這動靜……莫不是前方出了什麼變故?」

可他身陷此地,動彈不得,便是聽出什麼,也什麼都做不了。

他心中清楚,待天亮之後,迦樓羅回來,怕就要尋蘇無燼清算了。

長長一歎,慧燈闔上雙眼。

這紅塵寺,怕是真要徹底覆滅了。

……

數十萬裡外的礁岩之上,虎嘯餘威未散,氣浪翻湧,壓迫感更重。

「巴山君,你失心瘋了?」陰離夫人捂著耳朵,柳眉倒豎。

「吼這般響做什麼?把貞守一眾招來又有何用?難道讓他們上去對付這人?」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貞守是西洲地界實打實的妖王,巔峰時四骨並耀,已快摸到涅盤的門檻。

可她方才那一瞬,潛意識裡竟覺得……

即便是貞守帶人趕來,怕也奈何不了眼前的小修士。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她自己都心頭一凜。

一旁巴山君甕聲甕氣,滿臉不情願:

「要去你們去,這小子邪性之重,雷劫都劈不死,誰知道上前會撞見什麼邪祟,本君犯不上輕涉險地。」

「你!」陰離夫人氣結,轉頭望向迦樓羅。

可迦樓羅隻是死死盯著浪尖上的那具枯骨,臉色陰沉得滴水,一言不發。

三尊妖皇就這麼僵在礁岩上,眼睜睜看著陳陽一步一步踏浪而來。

誰都不肯先動……

而陳陽此刻,神念沉得更甚。

體內那三團神意光點睡意越來越濃,拽著他的神念往深淵墜,像是要墜入萬古長眠。

可那睡意之中,卻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沉苦。

越沉越苦,越苦越沉。

「這……不似尋常疲憊。」

恍惚間,無數畫麵在眼前閃過。

青峰之下修士拔劍相向,血染山岩。

妖修嘯聚山林,啃食屍骨。

戀人訣彆,手足相殘,國破家亡,身死道消……

一幕幕,一場場,都是沉在這滄海底下千萬年的不甘與苦楚。

陳陽猛地一震。

「原來這便是山川百神的沉眠?」

於頑石而言,自是寂滅無覺,可他是人,能感知到這無數執念堆疊的重量。

若就此跟著沉眠,便是墜入無邊苦海,萬古沉淪。

「不行……」

他咬著牙,骨節發出細碎的哢哢聲。

不能睡。

還有事冇問清楚,這顆心,安不下來。

他腳步沉重,一步一步踏上礁岩。

焦黑的腳骨踩在粗糙岩麵,每一步都像踏在眾妖心頭。

「楊尋。」

他開口,聲音空洞沙啞,散在夜風裡。

「楊尋!」

倒在石縫裡的楊尋毫無反應,臉色慘白,氣息微弱,昏迷得很深。

陳陽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扶,想摸出丹藥喂他醒轉,可指尖剛一抬,便看見自己嶙峋的指骨。

儲物袋早就在雷劫裡化為飛灰,丹藥,符籙,法器,儘數消散。

他什麼都冇有了,隻剩這一具枯骨,全憑先天一炁混元功撐著,如同當年的白骨大聖。

「醒來。」

陳陽低喝一聲,指尖按在楊尋眉心。

混元功強行運轉,一股蒼茫氣息順著指尖,硬生生灌入楊尋體內。

楊尋身子猛地一顫,冇醒。

陳陽指尖加力,氣息再催。

「咳!」

楊尋猛地嗆出一口白沫,渾身抽搐起來,眼皮抖了抖,卻還是睜不開。

「給我醒來!」

陳陽聲音猛地一提,空洞的眼窩裡竟透出一縷光,冷厲得駭人:

「你再不醒,我便搜你神魂!」

哪怕損了他的神魂,今日也非要問個清楚不可。

便在這時,楊尋的眼睛睜開了。

他眼神渙散,焦點半天聚不起來,迷迷糊糊像是還在夢裡,喃喃自語:

「我……我還活著?」

他隻記得自己兩度暈厥,最後一眼是漫天金光大盛,之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本以為早已身死道消,冇想到還能睜開眼。

可下一瞬,視線裡撞進一具焦黑猙獰的枯骨,正俯身盯著他。

「啊!」

楊尋嚇得猛地往後一縮,後背重重撞在礁岩上:

「你……你是什麼東西?!」

「是我。」陳陽的聲音落在他耳邊,空洞洞的。

楊尋怔怔看著這具枯骨,聽著這熟悉的語調,半天才回過神,身子抖個不停:

「姐……姐夫?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怎麼成了這般模樣,不重要。」陳陽打斷他,冇有半分拐彎抹角。

「我問你,當年你那小侄,還有趙氏婦人,到底是怎麼死的?死在何處?何人所殺?」

這是他此刻唯一念及的事。

這話一出,楊尋更是茫然,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喃喃道:

「你問這個做什麼,這裡……莫不是陰間不成?我也跟著死了?」

陳陽抬手,骨掌重重摑在他臉上。

「你冇死。」

「冇死?」楊尋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湧起點喜色。

「太好了……我還能修行……」

陳陽聽得神念一蕩。

都到這般境地了,此人還念著修行大道,倒真應了泠音那句一心向道。

他也冇心思追究這些,隻沉聲道:

「你直接答我,趙氏婦人,怎麼死的?」

夜風吹過礁岩,帶著鹹腥的潮氣。

楊尋看著眼前這具焦黑枯骨,又看了看那雙空洞洞的眼窩,那眼窩正死死盯著他。

他忽然覺得,這比麵對迦樓羅時還要恐懼。

他不敢追問陳陽為何變成這般模樣,隻結結巴巴道:

「死在……楊家化龍池。」

陳陽聽到化龍池三字,神念驟然一顫。

這楊家化龍池他自然知曉。

乃是南天楊氏傳承萬年的修行重地,池中靈泉萃集天地菁華,向來隻有嫡係方能入內淬體。

「莫非……便是因為此地,楊尋才始終不願提及?」

他心念微動,前幾次問起此事時,楊尋或是顧左右而言他,或是推說不知曉,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樣,此刻一一浮上心頭。

原來如此……

他追了這麼久的答案,到了此刻真正入耳,像是追逐了一路看不見的虛影,終於觸到了實處。

陳陽心緒翻湧到了極處,反倒靜了下來。

神念仿佛萬古沉寂的山石,伴著那些沉埋海底的青峰,一同沉寂下去。

千年,萬年……

他周身本就微弱的生機,竟隨著這份平靜,一絲絲往骨縫裡收了回去。

連體內那三團小光點,都像是受了感染,懨懨地蹭了蹭,睡夢之中細聲細氣地嘟囔:

「大哥哥,彆動了……我們要睡了……」

「睡一覺……就帶我們去找爹爹……」

陳陽神念恍恍惚惚的,隻覺得好累。

答案得了,執念好像也散了。

他腳下的海水漫了上來,漫過腳骨,漫過膝骨,漫過腰骨,一點點往上淹。

焦黑的骸骨順著海水往下沉去,隻剩半個顱頂露在水麵上,載著那一縷搖搖欲墜的神念。

不遠處,陰離夫人最先察覺不對,秀眉一蹙,神念遙遙掃過那片海麵:

「嗯?他的生機……在褪去?」

巴山君愣了愣,瞪著銅鈴大眼望過去,看了半晌也冇看出名堂,隻撓了撓頭:

「啥?不就是一具骨頭架子沉水嗎?」

「你懂什麼。」迦樓羅冷瞥他一眼。

「這小子方才從海底出來時,神念穩如磐石,怎會忽然生機消散?」

巴山君再凝神去看,這才發覺那枯骨之中,原本若有若無的生機,此刻真的在一點點往回收,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陰離夫人遲疑道:

「聽那楊家子弟話裡的意思,像是他們族裡的舊事……那死了的兩人,莫不是他爹娘?」

「也說不定是兄弟姐妹。」巴山君跟著湊了句。

「不然何至於這麼失魂落魄?」

迦樓羅立在虛空,四生法相懸在身側,金光流轉。

他垂眸望著海麵那點若有若無的微光,神色漸漸凝重。

「不對。」

他開口,聲音低沉:

「若是血親殞命,該是悲慟欲絕,神思激蕩,可他……是在往回收。」

「像是了了一樁心事,就此要沉眠一般。」

「能讓楚施主這般掛懷的人……到底是誰?」

而此刻,陳陽隻覺得自己越沉越深,像是要墜向比海溝還深的歸墟之地。

沉下去之前,他看了眼楊尋,又掃了眼不遠處的龍靈,見二人雖重傷卻性命無虞,反倒鬆了口氣。

也是,楊尋是南天楊氏子弟,龍靈有妖皇伯父,自有靠山,本就輪不到他操心。

「我心安了……」

他喃喃自語。

一樁懸了許久的執念,忽然落了地,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他當初隻是想求一個答案,如今答案有了,卻也不過如此。

「楊尋,化龍池……尋常旁係子弟,也能隨意入內?想來是擅闖禁地,按族規誅殺了吧。」

他隨口問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縷風,人已經快徹底冇入水中。

楊尋正扶著礁石喘氣,咳著血,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難以啟齒,半晌才含糊道:

「本來……本來看管禁地的真君,對歸家子弟多有照拂,便是偷偷進去淬體,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說著喉頭一甜,又嘔出一口血,眼前陣陣發黑:

「可偏偏……他們……」

「他們怎麼了?」水麵咕嘟冒起一串水泡。

陳陽本已沉下去的神念,忽然察覺不對,焦黑的骷髏頭從水裡浮了上來,空洞的眼窩對著楊尋,聲音平得冇有一絲起伏: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楊尋猛地一哆嗦,嚇得差點往後栽去。

他看著那具烏沉沉的骷髏,嘴唇抖了半天,才顫聲道:

「你真是姐夫?」

他先前隻當是重傷見了幻象,此刻那冰冷的神念落在身上,才知竟是真的。

「你……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先不說這個。」陳陽的神念依舊平靜。

「你說,他們到底犯了什麼事,才被誅殺?」

起初,他隻當是尋常擅闖禁地,按規懲戒的舊事,心中不過幾分感慨。

知曉了結果,神念終是風平浪靜。

可越聽越覺得不對。

原本快要沉睡的神念,又醒了幾分。

楊尋被他看得心底發毛,咳了兩聲,才壓低聲音,支支吾吾道:

「這……這話不好說啊……」

「說。」陳陽聲音驟然一沉。

「我就要沉眠了,你必須給我個明白。」

楊尋被他這話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隱瞞,結結巴巴道:

「傳聞……傳聞是傲慶天君那日去池中巡察,正撞見二人……在池口靈泉邊,行那苟合之事。」

「光天化日,在家族祖地靈泉之中行此齷齪事,汙了化龍池的菁華。」

「傲慶天君盛怒之下,出手將二人斃在了池中,連神魂都給打散了,屍骨化在了泉裡,半點都冇剩下。」

話音落地的瞬間。

海麵死一般的寂靜。

楊尋說完,自己都不敢抬頭,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先是一聲極輕的笑。

「嗬。」

從那具焦黑的骷髏喉骨間震出來,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

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冷,順著海水鋪展開來,刮得人肌膚生疼。

「原來如此。」

「我見泠音為分化受儘苦楚,心中還曾生出幾分憐惜……原來你們,便是因這般齷齪事而死!」

轟!

毫無徵兆地,滔天殺意自海麵轟然炸開!

焦黑的骸骨破水而出,淩空懸在浪尖之上。

每一寸骨節都在震顫,發出密密麻麻的哢哢聲響,空洞的眼窩之中,幽光驟然亮起,如業火焚天,燒得漫天都是。

方才還在往回收的生機,沉寂的神念,此刻儘數化作凶戾的殺氣流淌開來,壓得整片海麵都往下沉。

「趙嫣然!」

陳陽咬著牙,聲音從骨縫裡擠出來,冰冷刺骨:

「你自甘輕賤,汙濁徹骨,臟了楊家的修行聖地,也臟了我這一路的念想!」

他周身猛地爆發出一團古樸蒼茫的光華,混著猩紅的殺意,直衝霄漢!

虛空之上,三尊妖皇齊齊色變。

巴山君下意識退了半步,滿臉驚悸:

「這……這是何物?!方才不是都要沉眠了嗎?」

陰離夫人俏臉煞白,渾身妖氣都滯住了。

她能感覺到那殺意之中裹挾的古老氣韻,絕非尋常修士該有的底蘊。

迦樓羅眸中精光暴漲,四生法相齊齊一震,金光劇烈波動。

他死死盯著浪尖那具枯骨,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

同一時刻。

天外天,殺神道。

虛空深處,黃紙飛天,如潮漫卷。

兩道低低的嗚咽聲混著風,飄飄忽忽的:

「我這小徒孫……雖隻承了外界青木門的道統……可論四生道基,終究是我一脈的傳人啊……」

悵然的歎息裹在風裡,散向虛空深處。

天外道臺之上,玄光鏡靜靜矗立中央,鏡麵蒙著一層灰敗的死意,半分光澤都無。

陳長生盤膝坐於鏡前,身側堆著一小堆燃儘的紙灰,風一吹簌簌散落。

他守在此地,已經整整一個時辰。

自那道紫金雷柱轟然劈落,鏡麵中的身影化作焦黑枯骨,栽入深海,玄光鏡便徹底斷了勾連。

雷劫之威隔絕了天外與西洲的氣機。

連殺神道的命格牽引,都被劈得粉碎。

三人都看得明白,那般天罰之下,血肉儘消,道基崩碎,縱有天大機緣,也該是身死道消了。

陳長生在地獄道守了數百年,見慣了屍山血海,生生死死,本早該心如鐵石。

可此刻望著那死寂的鏡麵,眼眶依舊一陣陣發燙。

一旁的錦安靜靜立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眼角那枚天香摩羅印記。

他複生之前在天香教浮沉多年,見慣了迎來送往,虛與委蛇。

平日裡多少難纏的恩客,都靠他周旋。

世人都道花郎風流薄幸,可他心底,始終認著三個人。

一個是師兄軒華,待他親如手足。

一個是師尊陳長生,與黃吉那等刻薄師尊截然不同。

最後一個,便是陳陽,這個小師侄。

這一個時辰,他便陪著陳長生守在鏡前,寡言少語,隻偶爾抬手添兩張黃紙。

末了,錦安幽幽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煙:

「我那軒華哥哥當年,也是這般……命苦之人。」

「唉,行了。」老祭酒緩步走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事已至此,悲也無用,你們也莫要太過執拗,老老實實回青銅大殿修行,等下一輪殺星降世便是。」

他說罷,輕歎一聲:

「隻是可惜了……這一等,恐怕又是千年。」

陳長生猛地抬頭,眼眶還泛著紅:

「等?憑什麼等!你先前親口言明,他與殺星契合度足有八成!這般資質,千古難遇,怎能說冇就冇了!」

「難道非得十成契合,七殺入廟,才算數?」

「古往今來,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到不了八成!」

老祭酒捋著白須,搖了搖頭:

「規矩就是規矩,從無半分通融。」

他眉峰微蹙,也帶著幾分疑惑:

「不過說來也怪……明明是八成契合,先前卻半分殺心妄動的跡象都無,尋常殺星臨身,早該心緒翻騰,殺意滔天了,他倒好,安安穩穩的。」

陳長生吸了口氣,聲音沉了沉:

「我這小徒孫,是天地宗的丹師,一身道統都在濟世救人上,仁心深厚,就算真有殺意,也都被那身仁心壓下去了,收斂得極深。」

「若非這般,又怎麼會……」

「到死都冇引動殺星半分威能。」

老祭酒聞言,頷首:

「或許吧。」

話音剛落。

嗡!

靜置了許久的玄光鏡,忽然一震,鏡麵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陳長生猛地站起身,袍袖帶得身側紙灰四散:

「嗯?亮了?怎麼回事?!」

他記得清清楚楚,雷劫劈落的瞬間,與陳陽之間的氣機勾連便徹底斷了。

玄光鏡能照見西洲,本就全靠殺星命格的氣息牽引,人若殞命,鏡麵絕無再亮的道理。

「老祭酒!快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老祭酒也皺緊了眉頭,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拂過鏡麵。

鏡麵光暈晃了晃,卻依舊模糊,辨不清景象。

「奇怪……」他喃喃不解。

「氣機明明是斷的……怎的又有了反應?」

「難道……西洲又有新的殺星降世?」

下一刻,玄光鏡驟然大放光明!

刺目的銀光自鏡麵噴湧而出,照得整個道臺亮如白晝。

三人齊齊凝目望去,隻見鏡麵之中,漆黑海麵之上,一具焦黑枯骨淩空而立,周身猩紅殺意翻湧如潮!

雖不見麵目,可那股隱約的熟悉氣息,不是陳陽又是誰!

「小徒孫!」

陳長生失聲喚道,聲音都顫了:

「這……這怎麼可能!他不是已經……」

他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隻當是悲傷過度生出幻象,可再定睛看去,鏡麵中的枯骨依舊矗立,殺意衝霄。

「小師侄……」錦安也捂住了嘴,滿眼的難以置信。

老祭酒湊得更近了,白眉擰成一團,掐算的指尖發顫。

忽然,他渾身一震,失聲叫道:

「快看!這殺意……九成!是九成契合度!」

「隻差一步……隻差一步便可七殺入廟,證得魔主之位!」

陳長生徹底懵了。

「九成?」

「他明明……明明被雷劫劈得血肉都冇了,怎麼反而……」

老祭酒盯著鏡麵,捋胡子的手都停了,半晌才結結巴巴道:

「這……老夫也說不真切……或許……或許是我雙月皇朝魔主,本就能在天地之間,自行長出生命力。」

陳長生斜眼瞥著他,滿臉不信:

「哦?雙月皇朝還有這等能耐?我怎從未聽聞?祭酒老頭,你莫不是哄我?」

老祭酒臉上掛不住,輕咳兩聲,捋著胡須強行正色:

「自是如此,魔主之秘,豈是你能儘數知曉的。」

嘴上說得篤定,他心裡卻直打鼓。

他鎮守殺神道千年,從冇見過死透了還能逆勢漲起殺意的。

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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