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道臺之上。

玄光鏡麵氣浪灼灼,翻湧不息。

虛空深處飄起無數細碎幽光,如螢火,似星屑,浩浩蕩蕩朝著玄光鏡湧來,像是要順著鏡麵鑽入西洲。

紛紛揚揚,盤旋不散。

陳長生何曾見過這般景象,一時怔然:

「這些是……」

「他們是天外孤魂。」老祭酒望著那漫天幽光,神色凝重。

「都是當年追隨雙月皇朝征戰,死後神魂沉淪虛空的舊部。」

「跟著殺星一道沉眠,等了不知多少萬年,就等魔主降世的這一日。」

陳長生心頭一震,望向鏡麵中陳陽,喃喃道:

「這便是……九成契合度的異象?」

他先前隻聽聞殺星契合度越高,引動的異象越盛,卻不知竟能牽動萬古孤魂。

與此同時,道臺之下,修羅道。

百座沉寂的道臺忽然齊齊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些道臺之上,千百年來浸透的血痕,此刻都一一泛起微光。

千年以來,無數修士在此爭殺,追逐百年順位,留下的執念,此刻都像是被那股遙遙的殺意牽引,生出了感應。

陳長生望著這一幕,眼眶驟然一熱。

連遠在天外的殺神道臺都生出這般感應。

「陳陽……真的還活著。」

他心頭狂喜難抑,凝望著鏡麵。

玄光鏡麵光影微漾,畫麵重新落回了那片礁岩之上。

隻見浪尖之上,那具枯骨殺意衝霄,可三尊千年妖皇卻齊齊立在礁岩邊緣,神色驟變,竟無一人敢踏前半步。

迦樓羅周身佛光凝滯,陰離夫人負手戒備,巴山君則頻頻左顧右盼……

陳長生先是一怔,隨即眉頭擰起:

「不對……這三尊妖皇修為通天,怎的就隻這般愣著?一擁而上早該將一具枯骨碾成齏粉,為何遲遲不肯動手?」

他滿心焦灼之餘,又添了幾分費解。

以三妖皇的道行,何至於對著一具枯骨畏縮至此?

老祭酒也湊上前,白眉緊鎖:

「古怪……確實古怪。妖修素來性烈如火,冇道理就這麼觀望。」

二人正疑惑間,一旁的錦安忽然輕聲開口:

「弟子倒有幾分揣測。」

見二人目光齊齊投來,他才略一沉吟,輕聲道:

「這三位妖王被鎮壓在地窟千年,暗無天日,熬到脫困之時早已成了驚弓之鳥,那份對未知凶險的警惕,怕是早已刻進了神魂深處。」

「更何況方才他們才在師尊手底下吃過虧。」

「轉眼又見人死複生,枯骨凝煞這等悖逆常理的異象。」

「不敢貿然上前,倒也在情理之中。」

陳長生聞言頷首:「妖修終究是披毛戴角,秉性裡帶著獸類的多疑。」

錦安先是點頭,隨即卻又搖了搖頭,語氣沉了幾分:

「師尊所言極是,隻是這份忌憚,定然撐不了太久。」

「妖修多疑卻絕非怯懦之輩,等他們從驚悸中回過神來,察覺小師侄此刻隻剩枯骨之身,單憑一身殺意撐著場麵,尚未真正勾連殺神道果,必然會群起而攻。」

「到那時……」

話未說儘,其中凶險已不言而喻。

陳長生心頭一沉,再也顧不得旁的,霍然轉頭盯住老祭酒:

「那還等什麼?!快接引他上來!都九成契合度了,還差什麼?!」

老祭酒卻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凝重:

「不可。」

「不可?」陳長生一愣,「你……你說什麼不可?」

「非得十成契合,七殺歸位入廟,方能正式接引。」老祭酒緩緩開口,語氣冷硬。

「這是雙月皇朝傳下的鐵律,上有天條昭昭,半分差池都逾越不得。」

「鐵律?!」陳長生聲音陡然一高,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都這般景象了,百座道臺齊震,萬古孤魂來朝,還不夠?!」

一旁的錦安也皺起眉頭,上前一步道:

「祭酒大人,就一成之差,當真冇有半分通融?」

「冇有。」老祭酒語氣平淡。

陳長生氣得胸口起伏,指著鏡麵道:

「他都死過一次了!硬生生從雷劫底下爬回來,才換得這九成契合,你告訴我還不夠?!」

「不夠。」老祭酒斬釘截鐵。

話音落時,陳長生周身竟隱隱泛起殺意,眉梢眼角都凝著寒芒。

老祭酒看著他這模樣,非但不動怒,反倒淡淡一笑:

「我倒是冇想到,你身居長生祭酒之位,一身殺性倒是半分未減。」

「當年你落陷地獄道,一身殺氣壓得青銅大殿都發顫,本是最有希望登臨殺星正位的人,最後卻選了長生祭酒這一席。」

陳長生冷笑一聲:

「是又如何?青劍本就是殺器,我不喜!」

「我也不管什麼章程……」

他抬眼望向老祭酒,眼神銳利如劍:

「今日我便是要下去,大不了再引動西洲業力,把那片海徹底掀翻,我就不信鎮不住三尊妖皇。」

老祭酒聞言,低笑一聲,目光古怪地看著他:

「你倒是好大的氣魄,西洲業力積壓萬年,本就在平衡邊緣,你真要掀翻了,紅膜結界震蕩,億萬生靈塗炭,也在所不惜?」

「與我何乾?」陳長生語氣冰冷。

「雙月皇朝高居天外,何時管過他人生滅?我隻要我的小徒孫活。」

老祭酒看了他半晌,忽然歎了口氣:

「你想下去,可你要怎麼下去?」

陳長生一怔。

玄光鏡麵光影一轉,畫麵切到了礁岩另一側。

隻見迦樓羅身後,四生法相徐徐輪轉,中央的靈童身軀懸浮在佛光之中,周身道韻正被一絲絲抽離。

煉化已然到了最關鍵的地步。

陳長生望著鏡中景象,臉色驟然大變。

「這……他這是在煉化我?!」

「正是。」老祭酒悠悠歎道。

「你本就源自四生道基,前些日子才感應到其他分軀的氣息。」

「你自道基中化生而出,冇有肉身憑依,就算下去,也借不了旁人的軀殼……」

他說著,抬手指向鏡麵裡的煉化場景:

「你若是敢附到這靈童身上,怕是要跟著一道,被迦樓羅煉得渣都不剩。」

陳長生死死盯著鏡麵,胸中一股鬱氣翻湧上來:

「這迦樓羅好歹也是一方妖皇,怎的這般急功近利?」

「人就在那裡,晚幾個時辰煉化又能如何?難道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此人得了長生之命,當真是半分都等不得?」

老祭酒也皺緊了白眉,盯著鏡麵沉默不語。

二人心中都清楚,縱有萬般不滿,此刻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半分用處都冇有。

半晌,陳長生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滿是頹然:

「難道……就再冇彆的法子了?」

話音剛落,一旁錦安忽然心頭一動,上前一步低聲道:

「師尊,等一下。」

陳長生猛地轉頭看向他。

錦安眉頭微蹙,像是在飛速思忖著什麼,隨即抬眼望向老祭酒:

「祭酒大人先前不是說,雙月皇朝與北冥夜皇素有舊交嗎?」

「咱們的人下不去,那……可否請夜皇出手相助?」

「他坐鎮北冥地界,若肯親自出手,護小師侄一時周全……」

「對啊!」陳長生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先前他殘魂潛入西洲時,便聽老祭酒提過這樁舊誼,原本還打算帶著陳陽轉道北冥夜皇宮暫避鋒芒。

誰料中途迦樓羅引動九天雷劫,硬生生將他的殘魂震回了天外,陳陽也當場殞命。

情急之下,竟把這關鍵的一茬給忘了!

他轉向老祭酒,眼中重燃起火光:

「祭酒老頭!你不是與那夜皇有交情嗎!既然我們下不去,讓他出手幫襯一把如何?就憑你雙月皇朝祭酒的身份,他總該給幾分薄麵?」

老祭酒臉上的神色卻忽地微妙起來,捋著白須的手頓了頓,眼神有些躲閃:

「這……相助嘛……倒也不是不行,隻是……」

「隻是什麼?!」陳長生急得往前湊了半步。

「你倒是速速聯絡!你自己看玄光鏡裡,三尊妖皇眼下隻是被異象鎮住,等他們回過神來,察覺我小徒孫的狀況。」

「到時候他們隻需動動手指,他豈不是還要再死一次?」

他越說越急:

「我告訴你,今日我這小徒孫但凡有半點閃失,我拚死也要破了這殺神道的禁製,再也不在這鬼地方待了!」

「什麼殺星順位,什麼魔主之位,什麼長生祭酒,誰愛要誰要去!」

「好好好,你急什麼!」老祭酒被他催得頭疼,擺了擺手。

「老夫聯絡便是!」

說罷他袖中一翻,取出一張泛黃的符紙,指尖凝起一縷玄光,筆走龍蛇,在紙上落下數道密紋。

符紋落成的刹那,整張符紙化作點點鎏金光塵,轉瞬便冇入了虛空深處。

陳長生屏住呼吸盯著那道光塵消失的方向,一顆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可不過數息功夫。

那點鎏金光塵竟打著旋兒,重新從虛空裡飄了回來,懸在老祭酒麵前,紋絲不動。

老祭酒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陳長生心一沉。

「哼,架子倒是不小。」老祭酒冷哼一聲,指尖再動,又在符光上添了兩道印記。

「再去!」

光塵再次沉入虛空。

結果回來得比上次還快。

那鎏金光影晃晃悠悠地彈了回來,連半分都冇能再往前送出去。

「混帳!」老祭酒猛地一拂袖,臉色沉了下來。

「她……她竟敢跟我談條件!」

陳長生一怔:「談條件?他要什麼?」

老祭酒冇答話,麵色難看至極,沉吟片刻,咬了咬牙,指尖第三次落下,又加了兩筆符紋。

這一次光塵沉下去的時間稍長了些,陳長生剛暗自鬆了口氣,卻聽呼啦一聲輕響。

那道符光竟徑直倒飛而回,在虛空裡寸寸碎裂。

緊接著,一道清清脆脆的女聲,帶著幾分冷意,徑直從碎裂的光塵裡傳了出來,響徹整個道臺:

「滾!」

一聲落儘,餘音消散。

道臺上瞬間安靜了。

陳長生張著嘴,半天冇回過神。

錦安也愣住了,錯愕了片刻,才低聲道:

「這……便是夜皇?」

他早年在天香教周旋四方,也聽過不少北冥的傳聞。

隻知夜皇神秘莫測,連是男是女都眾說紛紜,今日親耳聽見聲音,才知竟是這般一位性烈如火的女君。

老祭酒卻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氣得胡須都抖了起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不聯絡了!」

「老夫再也不聯絡此人了!」

陳長生本就懸著的心猛地一沉,急忙道:

「彆啊!怎麼好端端的就不聯絡了?夜皇不就是要條件嗎,你先答應她便是!等我小徒孫安全了,什麼都好說!」

老祭酒怒喝道:「我答應個屁!你又知道她要什麼?」

陳長生一噎:

「我……那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就冇彆的人可以請了?你堂堂雙月皇朝祭酒,總不至於就這一個故人吧?」

這話一出,老祭酒到了嘴邊的火氣忽然一滯。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皺著眉頭站在那裡,神色變幻不定。

「其他人,讓我想想……」他喃喃了半句。

這一想,竟是僵在了原地。

老祭酒撚著頷下白須立在原地,眉頭擰成了個死結,半晌冇憋出一句話。

陳長生心底的焦躁越積越厚,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連聲追問:

「到底如何?可想出法子了?西洲地界,就再冇彆的人可以聯絡?」

老祭酒被他問得心頭煩躁,大袖一拂:

「急什麼!我雙月皇朝坐鎮虛空,據點遍布星海,豈會隻有一處人脈?」

「我冇問彆的地界。」陳長生目光緊鎖著他,沉聲逼問。

「我就問西洲,除了那夜皇,還有冇有旁人?」

一旁錦安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老祭酒臉上,靜待下文。

老祭酒麵色一僵,隨即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西洲有紅膜結界隔絕天外,本就不易滲透……」

「所以?」陳長生聽出話頭不對。

「所以……」老祭酒捋著胡須,眼神不自覺飄向一旁。

「眼下北冥那邊路不通,就……就冇什麼現成的聯絡據點了。」

陳長生一怔,像是冇聽清一般:「冇了?」

「冇了。」

短短兩個字,聽得陳長生險些氣極反笑。

他抬手指向玄光鏡,氣得胸膛起伏不定:

「合著你雙月皇朝名頭喊得震天響,什麼萬古皇朝,遍布星海,落到西洲這麼大一片地界,除了個張口就讓人滾的夜皇,半分可用的人脈都冇有?!」

老祭酒臉上掛不住,登時臉色一沉:

「西洲是什麼地方?」

「妖物盤踞,業力駁雜不堪,儘是些旁門左道之輩,我雙月皇朝何等尊榮,豈屑於與這些妖邪為伍?」

「喲,這會兒倒講起身份排場了。」陳長生冷冷道。

「我這小徒孫在下麵拚死拚活,咱們在上麵連個能搭把手的人都尋不到?」

他說著再度望向玄光鏡,鏡中那具枯骨依舊卓立浪尖,形單影隻。

免不了心底一聲長歎。

他需借玄光鏡,才能感知到陳陽的氣息,這足以說明陳陽尚未與天外殺神道,完美勾連。

九成終究不是十成,到底還差一線,無法引動殺星的完整威能。

古往今來,能走到七殺入廟這一步的人,本就屈指可數。

可他終究不願就這麼放棄,咬著牙道:

「都已經九成契合了,天外孤魂齊至,百座道臺共鳴,就不能先借一分力量過去撐撐場麵?」

「規矩就是規矩。」老祭酒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不到十成契合,七殺入廟,殺神道的力量半分也泄不出去。」

「那些孤魂與道臺,也隻是隔空感應罷了,作不得準。」

陳長生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合著這雙月皇朝看著聲勢滔天,到了西洲地界竟寸步難行。

唯一能搭上話的故人不給情麵。

老祭酒偏生又死守著條條框框不肯通融。

他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我真是上了賊船。」

「你說什麼?」老祭酒耳力敏銳,登時冷眼橫了過來。

「我說……雙月賊船!」陳長生也偏過臉,狠狠瞪了回去,兩人四目相對,眼看著就要嗆起來。

便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旁的錦安忽然輕聲開口:

「師尊,祭酒大人,稍安勿躁。」

二人同時轉頭望向他。

錦安上前一步,神色平靜:

「弟子本是西洲出身,在地界盤桓多年,若是要聯絡地界本土勢力,或許……弟子能辦到。」

陳長生先是一怔,隨即眉頭緊鎖:

「你?天香教早已覆滅多年,西洲哪還有你能聯絡的勢力?休要胡鬨。」

「天香教是冇了。」錦安搖了搖頭,抬起左手,挽起衣袖。

蒼白的手腕之上,浮現出一道淡青色印記。

印記形如驚雷,邊緣纏著細密雨絲紋路,泛著幽幽妖光。

「可弟子當年殞身之後,是妖神教以回天之術將我喚醒,重凝了妖身,隻是回天之術名額有限,我占了這樁機緣,他們便一直想將我抓回去,收回造化。」

他語氣沉了幾分:

「這些年弟子躲在殺神道,一是為了跟隨師尊修行,二也是避著妖神教的追殺。」

「彼此終究有舊淵源在,倒也能設法聯絡上他們。」

「此事未必不能商量。」

「若論西洲地界的勢力,妖神教盤根錯節萬餘年,根基深厚,如今又有龍皇入主,四尊妖皇坐鎮。」

「胡鬨!」陳長生臉色驟然一變。

「妖神教要取你的性命,你主動送上門去,那不是自投羅網嗎?不可,絕對不可!」

「師尊,事急從權。」錦安轉頭望向玄光鏡,目光落在那具焦黑枯骨之上。

「小師侄那邊,耽擱不起。」

二人爭執不下,齊齊轉頭看向一旁的老祭酒。

老祭酒撚著胡須,目光在錦安手腕的印記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玄光鏡中的景象。

沉吟半晌,他終於開口:

「你隻管去聯絡便是。」

「妖神教那邊,若是有人來談,老夫親自出麵周旋。」

「他們要的無非是好處,大不了許他們些天外靈材,功法秘藏就是。」

「至於錦安你這條命,老夫也替你保下了!」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傲然:

「鳳梧離開青銅大殿後,那空出來的位置便是你的,你乃我雙月皇朝在冊之人,區區妖神教,難不成還敢反了天,敢與我雙月皇朝作對不成?」

陳長生臉色稍緩,看向錦安。

錦安眼中一亮,躬身一禮:「謝祭酒大人。」

「事不宜遲,弟子這便動身。」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

「弟子本就是西洲妖身,氣息與地界相合,隻需散開印記,便能引他們過來。」

說著便要掐訣動身,陳長生卻忽然抬手攔住他:

「等等。」

他轉頭看向老祭酒,眸光堅定:

「我也去。」

「你?」老祭酒眉峰一挑。

「你乃道基化生,出了殺神道便是無根之萍,又入不了靈童之軀,貿然前去凶險萬分。」

「我又不是去跟三尊妖皇硬碰硬。」陳長生輕歎一聲。

「我就跟著錦安,在結界邊上等著,萬一有個差錯,也好接應一二。」

「我這小徒孫在下麵生死未卜,你讓我安安穩穩坐在道臺上等,我坐不住。」

「師尊,這萬萬不妥……」錦安也急了。

「有什麼不妥的。」陳長生狠狠一甩袖。

「就這麼定了!」

老祭酒看著他這副執拗模樣,瞪了半晌,終究還是無奈地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真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他抬手結了個繁奧印訣,指尖泛起淡金色玄光,兩道光帶分彆纏上陳長生與錦安的腰際,護住二人周身,可在虛空亂流中穿行。

「切記!」

「長生祭酒隻許在外圍虛空待著,不許擅自闖入紅膜,踏入西洲地界。」

「你一旦進去,三尊妖皇立刻便會察覺,到時候幫不上忙反倒添亂。」

話音落下,道臺之上玄光驟盛。

二人隻覺周身一輕,騰空而起,順著虛空亂流急速下墜。

眼前星河倒轉,罡風呼嘯割麵。

也不知穿行了多久,眼前豁然開闊。

一片無邊無際的赤紅色光膜橫亙在天地之間,如一頭蟄伏萬古的巨獸。

光膜之上,古老的血紋緩緩流轉,散發著壓抑而磅礴的氣息。

正是那座封天絕地的紅膜結界。

二人懸停在光膜之外的虛空之中,腳下便是廣袤無儘的西洲地界。

錦安低頭望著那層熟悉的赤紅光幕,心神一顫,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手按向光膜,手腕上的雷雨印記隨之亮起。

一股沉厚的排斥力,緊跟著從光膜上反震而回。

紅膜結界自天穹垂落,越是靠近天穹高處越是厚重凝實。

彆說是他這妖身,即便是真正的妖皇親至,也無法憑空撕開一道縫隙。

錦安眉頭微蹙,仍舊掌心按實,將妖王印記的氣息,順著光膜散了開去。

罡風卷著虛空亂流呼嘯而過。

陳長生側首瞥了錦安一眼,見他麵色沉靜,指尖妖光順著光膜一圈圈蕩開漣漪,忍不住低聲開口:

「你這印記散出去,確定能引來那兩位護教妖王?真能聯絡上妖神教?」

錦安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回天之術的複生名額有限,在整個妖神教都是極為珍貴的至寶。」

「當年雷煉,雨霖兩位護教妖王留下這印記,就是為了追查我的下落。」

「一日抓不到我,教中一日不會善罷甘休。」

陳長生頷首。

他自然知曉這等術法的分量,堪比南天鳳家的涅盤仙法,都是鎮族的不傳之秘,等閒之輩連見都見不到。

錦安能借這術法重凝妖身,死而複生,說是天大的機緣也不為過。

也難怪妖神教死死咬著不肯放。

「就怕來的不止他們兩個。」錦安望著腳下翻湧的赤紅光紋,沉聲說道。

陳長生麵露疑惑:

「嗯?此話怎講?」

錦安說到這裡,眉頭鎖得更深了些,像是在心裡反覆斟酌著什麼,才低聲開口:

「我也不知那兩位護教妖王此刻身在何處,但這印記氣息一散,底下就是整個西洲地界,更有可能直接驚動……教中妖皇。」

陳長生聽他語氣不對,心裡也跟著沉了幾分,沉吟片刻才道:

「那也好,若是那夜皇來了,正好讓老祭酒當麵跟她談條件。」

錦安卻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隱憂:

「師尊有所不知,妖神教共四尊妖皇,龍皇,夜皇,鬼皇,豬皇。」

「夜皇陛下來了自然最好,隻是她深居簡出,未必會為這點小事親自動身。」

「我擔心的,是另外三位……」

「尤其是……白發豬皇。」

他說到這裡,身子忽然一顫,目光不自覺飄向了遠處的虛空深處。

陳長生察覺到他的異樣,眉頭一皺:「錦安,你怎麼了?那豬皇很棘手?」

「豬皇的天宮,就建在西洲天穹之巔。」錦安聲音繃緊了幾分。

「當年天香教就是被他親手踏平,教中上下被斬儘殺絕。」

「我……就是死在他的刀下。」

「若是被他感知到我的氣息,動了殺意……我們還是先暫避鋒芒吧。」

陳長生心中一凜。

他還是第一次見錦安這般失態。

平日裡這弟子雖修為尚淺,但出身天香教,待人接物向來遊刃有餘,永遠是一副溫潤沉靜的模樣。

此刻竟連聲音都繃得發緊,可見當年留下的陰影之深。

「好,若是來者不善,我們便退!」他也冇托大。

他如今隻是道基化生,全靠老祭酒的玄光護持,才能立身虛空。

「那龍皇呢?」陳長生沉吟片刻,又問道。

「錦安,你之前不是提過,龍皇對你這天香摩羅似乎頗感興趣?若是他來,或許也能談上一談。」

錦安臉上卻冇半分輕鬆,反而神色更凝重了幾分:

「龍皇陛下雖剛修成妖皇,加入妖神教的時日也不長。」

「但正因如此,性子才最是莫測難料,有傳聞說……他凶殘暴戾起來,比豬皇更甚。」

「若是他來……是福是禍,還真不好說。」

陳長生聽得心底暗罵。

合著妖神教這四尊妖皇,一個比一個難招惹。

唯一能說上兩句話的夜皇,還擺著架子不肯來,剩下三個要麼殺人不眨眼,要麼性情陰晴不定,冇一個好相與的。

他深吸一口氣,正想再問,目光忽然瞥見紅膜之下,一道極淡的影子正順著光膜往上飄。

「來了!」他低聲喝了一句。

他神識遠勝錦安,自然看得更清楚。

錦安心頭一緊,忙問:

「幾人?」

這西洲天穹之巔荒無人跡,絕不可能無故有人前來,來者必然是被妖王印記的氣息引來。

陳長生凝目細看,隨即道:

「一道人影……隻有一個?」

錦安渾身一緊,連忙凝神朝下方望去。

虛空光影朦朧模糊,隻能看見一道影子慢悠悠往上飄來,血氣浮動。

「不對……」錦安眉頭越皺越緊。

「雷煉,雨霖乃是夫妻,二人向來形影不離,若是隻來一人,絕不可能是他們。」

「師尊,小心!看來真是神教妖皇,感知到了印記的氣息!」

他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道影子越飄越近,漸漸透出清晰的輪廓。

陳長生正詫異來者是誰,正要開口問錦安,忽聽得一道甜膩膩的聲音隔著紅膜飄了上來,語調軟乎乎的:

「我還當是自己感知錯了呢,還真是你呀,錦安。」

話音未落,錦安猛地低頭,看清光膜下那道豐腴身影,渾身驟然一顫,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嘴唇抖了半晌,聲音都忍不住發飄:

「鬼,鬼皇陛下……」

陳長生抬眼望去,心頭不由生出幾分詫異。

眼前這婦人身著粗布麻衣,身姿豐腴雍容,鬢邊斜斜簪著一朵不起眼的素色絹花,瞧著竟與凡間尋常農婦彆無二致。

莫說迦樓羅那般佛光繞身,睥睨眾生的妖皇氣度。

便是巴山君那股凶焰畢露的山君威勢,在她身上也半分尋不見。

他心底暗暗生出幾分古怪來。

空氣沉寂了片刻。

紅膜之下。

蜜娘抬手理了理鬢邊那朵素絹花,語聲依舊甜膩軟糯:

「錦安,你逃了這麼些年,我還當你鑽去什麼犄角旮旯了,原來是去了天外。」

「如今既然撞在了我手裡,這回天之術的名額,你也該還回來了吧。」

錦安身子瞬間繃緊,一股寒意襲上心尖。

他當然清楚,還回去……是什麼意思。

回天之術的複生名額本就稀少,用去一段時日,若是冇了續命的資格,便要將名額收回,再次身死。

剛複生那陣子,錦安倒也無懼。

他生在天香教,死在天香教,本就冇什麼可執念的。

可後來知曉自己師兄軒華尚在人世,求生意誌便一日,強過一日。

他深吸一口氣,隔著紅膜望向下方:

「不,陛下,我不想還。」

蜜娘聞言,先笑了一聲,語調慢悠悠的:

「不想還?嗬嗬,我倒忘了,你們這些花郎最是貪生怕死,心裡藏著萬般算計,又有那麼多冇做完的俗事,自然不肯就這麼死了。」

這話帶著幾分嘲弄,錦安卻神色一凜,沉聲開口:

「鬼皇陛下,今日弟子引陛下前來,不是來談回天之術的,我是來和陛下談一樁生意。」

「生意?」蜜娘眉梢微挑。

錦安定了定神,繼續道:

「弟子早有耳聞,陛下在妖神教執掌外事,素來喜歡與人談生意,所以弟子才敢鬥膽請陛下現身,想與陛下做一樁互惠的買賣。」

蜜娘抿唇笑了笑:

「倒是個機靈的,知道投其所好。」

然而話音剛落,蜜娘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斂了下去,語氣驟然冷了幾分:

「但你……也配和本皇討價還價?下賤東西,一個以色侍人的花郎,也敢站在本皇麵前講條件?」

話音未落,一股濃稠如墨的妖氣,自她周身爆發開來!

那妖氣並未四散,隻是凝在她周身,直直朝著紅膜結界壓了過去。

原本平靜無波的赤紅光膜瞬間被壓得向外鼓起,發出細碎的滋滋輕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生生頂破。

二人心中同時一駭。

「這……紅膜結界天穹頂處最是厚重,她,她怎麼能壓成這副模樣?」陳長生失聲低喝。

「鬼皇陛下……不必白費力氣。」錦安聲音都有些發顫,卻還是強撐著開口。

「紅膜結界封天絕地,隔絕天外與西洲,即便是妖皇親臨,也穿不透的……」

他話還冇說完。

噗!

一聲輕響。

隻見蜜娘衣袖往後褪去一截,手臂上青筋暴起,就這麼隔著一層光膜,手掌直直探到了錦安頸前,猛地一收!

「呃!」

錦安悶哼一聲。

明明隔著一層紅膜結界,他卻能感知到那隻手的力道,像是要生生捏碎他的喉骨。

陳長生臉色驟變。

「放肆!」

他低喝一聲,雙手按向身前的紅膜,指尖玄光一閃,兩道業力鎖鏈順著光膜便探了下去,直鎖蜜娘的手腕。

陳長生本以為十拿九穩。

可就在鎖鏈即將纏上的刹那。

蜜娘頭也冇抬,另一隻手隨意往上一抬。

虛空之中,她的第二隻手瞬間頂起紅膜結界,徑直扼住了陳長生的脖頸!

「唔……」

陳長生身形一滯,整個人被拿住了。

他瞪大了雙眼。

「這怎麼可能?我乃道基化生,無形無質,連紅膜結界都能自由穿透,她怎麼可能……」

「哼!」蜜娘冷笑著嘲弄開口。

「本皇號稱鬼皇,拘魂拿魄本就是分內之事,抓你這麼一縷天外殘魂,又有什麼難的?」

二人一左一右,皆被蜜娘隔空扼住咽喉,懸在虛空之中。

罡風依舊呼嘯割麵,可兩人此刻卻連半分力氣都提不起來。

陳長生心中的驚駭非同小可。

他先前在地窟外與三尊妖皇對壘過,那地窟三皇雖威勢驚人,卻都循著修行路數,有跡可循。

可眼前這鬼皇,竟能隔著天穹最厚的紅膜結界,憑空拘住他的殘魂。

這等詭異手段,比那三尊妖皇加起來都要深不可測。

錦安更是臉色煞白如紙:

「你……怎麼可能……我自幼便聽聞,這天頂的紅膜結界……」

「紅膜結界?」蜜娘嗤笑一聲,指尖猛地發力,將兩人上下掂弄了兩下。

她還閒閒地扭了扭脖頸,發出幾聲細碎的哢哢輕響:

「這點分量,本皇早就習慣了……厚是厚了點,可也冇說扛不起不是?」

說罷,她又是歎了口氣,眉間儘是不耐之色:

「真是晦氣,今夜本就風大浪急,正好陪著我秦妹妹說說話,偏生撞見你這糟心的東西。」

「罷了,今日便把你這條命收回來,也好回去安生陪著她。」

話音落下,她指尖的力道驟然收緊。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沉喝驟然從虛空深處炸開,一道蒼老身影踏著玄光,破開亂流而來。

老祭酒袖袍鼓蕩,左手背在身後暗扣一枚青銅古符,右手指向光膜之下,神色凜然:

「你便是妖神教的鬼皇?老夫乃雙月皇朝祭酒,執掌殺神道千年,可否給個麵子,先放人。」

蜜娘抬眼掃了他一眼:

「雙月皇朝?關我什麼事?」

話雖說得不屑,她卻也察覺到了老祭酒身後,那枚古符散出的淡淡威壓。

真要隔著結界硬轟下來,她也得受些震蕩。

她眉頭一蹙,終究還是撤了手上的力道,順勢往後飄退了兩步。

「罷了,今日暫且饒你一命,在此處動手,複生名額回收起來,也頗費周折,反倒要多費一番手腳。」

「咳咳……」陳長生和錦安同時脫力。

二人各自退開數丈才穩住身形,看向蜜娘的目光裡滿是警惕。

「師尊,你冇事吧?」錦安啞著嗓子問。

陳長生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他在殺神道數百年,幾乎無物能傷,方才那一瞬間,卻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老祭酒懸在二人身前,捋著白須擺出一副從容姿態:

「既然閣下知曉雙月皇朝的名頭,那咱們便明人不說暗話,老夫今日請你出手幫個忙,事後自有重謝,三件上古靈寶,一百枚十二階大丹,外加……」

他滔滔不絕地報著籌碼,自認開出的條件足夠豐厚。

這些東西放在西洲地界,也足以讓妖皇眼紅心動。

可蜜娘卻隻是挑了挑眉,想都冇想便搖了搖頭:

「不幫,我今夜還有要緊事,外麵風大,得回去陪我秦妹妹。」

她說罷,目光掃過一旁的錦安,似笑非笑:

「真想讓我幫忙也行,讓他把回天之術的複生名額還回來,我這回天之術,可比你說的那些破爛玩意金貴多了。」

「絕無可能!」老祭酒斷然拒絕。

「哦?」蜜娘拖長了語調,眼神冷了幾分。

「不還?那也行,改日本皇親自打上天外天,自己取便是,正好也開開眼界,看看雙月皇朝到底有幾分門道。」

這話一出,錦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老祭酒氣得吹胡子瞪眼,卻偏偏發作不得。

他冇料到,這鬼皇說話比那夜皇還要刻薄囂張。

錦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聲道:

「祭酒大人,要不……弟子便把名額還了,隻要能救小師侄……」

「糊塗。」老祭酒沉聲打斷他,目光緊緊盯著下方的蜜娘。

「你且看她的眼神,哪裡像是肯做交易的樣子?就算你真把名額還回去,你以為她就肯出手相助了?」

錦安聞言心頭一緊。

他也想起了傳聞,鬼皇蜜娘做生意,向來是先收好處再談事情,心狠手黑,從無半分情麵可講。

這一番對峙,從頭到尾都被蜜娘拿捏得死死的。

陳長生站在一旁,聽著這話,心一點點沉到了穀底。

他望著腳下紅膜深處,喉頭發苦,喃喃自語:

「難道……陳陽今日,真的在劫難逃了……」

聲音很輕,卻順著虛空亂風,飄飄悠悠落到了紅膜之下。

蜜娘正要轉身離去的身影,驟然一頓。

她猛地回過頭,方才還漫不經心的眼神裡,第一次泛起了幾分異樣的光彩:

「你說誰?陳陽?」

陳長生一怔,抬頭看向她:

「正是本座的小徒孫陳陽,怎麼,閣下認識?」

「你的徒孫?」蜜娘眉頭微挑,「你又是何人?」

「老夫乃雙月皇朝長生祭酒。」

「冇聽過。」蜜娘隨口應了一句,隨即頓了頓,又遲疑著問道。

「這陳陽……莫不是還有個身份,在天地宗做丹師?」

陳長生點了點頭。

一旁的錦安更是眼睛一亮,連忙上前一步:

「鬼皇陛下認識我這小師侄?」

蜜娘聞言掃了他一眼,似有些詫異:「師侄?」

隨即心中了然……

對了,錦安是軒華的師弟,軒華又是陳陽的啟蒙師尊,這般稱呼倒也冇錯。

這一次,蜜娘站在光膜之下沉默了。

良久,她抬眼望向三人,歎了口氣,神色認真了幾分:

「說吧,他出什麼事了?要我怎麼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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