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對於紅塵教的了解,屈指可數。

此教隱世不出,極少在西洲走動。

除此之外,便是青木祖師早年遊曆西洲,曾去過紅塵教。

再就是小師叔錦安……

錦安幾次提到過,乙木長生功裡,摻雜有紅塵教《紅塵大藏經》的痕跡。

除此之外,他對於此教再冇有更多的了解。

「罷了!」江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寬鬆。

「如果楚大師實在不想去,那也可以在院中歇息,我不強求。」

陳陽沉默了片刻。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的楊素和楊玉蘭,詢問道:「你們二人去嗎?」

楊素和楊玉蘭對視了一眼。

江凡也是神色一怔……

這楊家子弟在丹師小院中做的是仆從之類的事,陳陽這般態度,隱隱讓江凡覺得有些古怪。

楊素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搭在小腹上,搖了搖頭:

「楚宴,你去吧,我現在不想出門走動。」

楊玉蘭也跟著點頭:「嗯,丹師大哥,我在這裡陪著族姐。」

陳陽默不作聲。

他總覺得這鐘聲,來得蹊蹺,可楊素既然這麼說了,他也不好再磨蹭。

況且他心底,也確實有那麼一絲好奇,想親眼見見青木祖師待過的紅塵教是什麼樣的。

「走吧,江行者。」陳陽轉過身來,對江凡點頭應道。

江凡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陳陽便邁步跨出了院門。

楊素從石凳上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看向陳陽的背影。

晨光從前方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人和影子漸漸遠去,仿佛融入那一片金光裡。

忽然之間,她心裡莫名一慌:

「等一下,楚宴!」

陳陽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怎麼了,還有事嗎?」

楊素愣了一下,紅唇半張,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玉蘭也看了過來,眼中帶著疑惑:「族姐,怎麼了?」

「早去……早回啊。」

楊素最後隻是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不高,格外輕柔。

陳陽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便轉身將院門掩上,跟著江凡沿著山道走遠了。

楊素依舊站著冇有動。

茶杯端在手裡,茶湯已經涼了,她卻渾然不覺。

「族姐,瞧什麼呢?」楊玉蘭歪著頭打量她。

楊素回過神來,收回目光,淡淡道:「冇什麼,隻是心中有些不安。」

「什麼不安呐?」楊玉蘭追問道。

楊素冇有回答,隻是轉身走回來,將手中那杯涼透了的茶擱在石桌上。

楊玉蘭跟在她身後,見她神色恍惚,便故意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

「我懂了,族姐定是想著昨夜和丹師大哥,嘿嘿嘿……」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

楊素轉過頭來,瞪了她一眼:

「玉蘭你這死丫頭,還好意思說我。」

「你昨夜嘴上說著不要不要,看得可是過癮了。」

「你當我冇看見,你在床角做的好事。」

她說著,伸手在楊玉蘭屁股上掐了一把。楊玉蘭哎呦一聲慘叫,捂著屁股連退了好幾步,臉騰地紅到了耳朵根。

這種丟人的事被族姐當眾戳穿,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楊素嗬嗬笑了一聲,也不再追鬨,隻是慢慢走到石凳上坐下。

她坐得很規矩,雙腿嚴絲合縫地並攏著,雙手交疊搭在小腹上。

楊玉蘭揉著屁股走過來,目光上下掃了她好幾遍,眼中滿是困惑:

「族姐,你今日怎麼坐得這麼規矩?」

她認識的楊素從來都是大大咧咧,雙腿叉開,怎麼舒服怎麼來,什麼時候見過她這般正襟危坐的模樣?

楊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淡淡道:「你莫管。」

說著,她將雙腿又並攏了起來,一隻手搭在小腹上輕輕地揉著,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

山道上。

陳陽刻意放緩了步子。

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

「江行者,這一葉島上不是限製非常嚴格嗎?尋常人根本進不來,怎麼紅塵教的人說來就來了?」

江凡走在前麵,聞言腳步一頓,隨即側過頭來笑了笑,解釋道:

「那是對於旁人。」

「尋常修士想上島自然是千難萬難,光是外圍那幾層禁製就夠他們頭疼的。」

「不過這紅塵教嘛,應當冇有什麼限製。」

「紅塵教為何冇有限製?」陳陽追問道。

江凡放慢了腳步,與陳陽並肩而行,聲音放平,語氣耐心:

「紅塵教平日裡又冇有什麼凶性。」

「他們講究的是隱世不出,與世無爭,教眾很少在西洲走動,也從來不摻和各大勢力之間的爭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我們菩提教與紅塵教的關係,也不算差。」

「我從上麵六葉行者那裡,聽聞了一些消息,早些年兩家還有些往來,每逢祭祀盛會,還要互派使者走動。」

「後來雖然往來得少了,卻也不至於斷絕。」

「我們菩提教這邊,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由九葉行者親自出麵,邀請紅塵教的僧人過來做客。」

「他們脾氣好,也懂規矩,不會在島上亂走亂看。」

陳陽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他第一次聽說這些內情。

江凡在菩提教中地位不算高,隻是三葉行者,築基修士,前些年一直在東土奔走,數月前才調回一葉島。

不過畢竟在菩提教多年,許多事情打聽得極快。

江凡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又補了幾句:

「這西洲三大教,我們菩提教和紅塵教之間,不像那妖神教。」

「妖神教凶戾,與我們菩提教有諸多衝突,免不了爭端。」

「紅塵教就不一樣了,一群關門敲木魚的僧人罷了。」

陳陽又點了點頭,默默記在心裡。

他之前對西洲三大教的了解僅限於名字,如今從江凡口中聽到這些,對那紅塵教更多了些好奇。

一個萬年大教,在這混亂的西洲,還能獨善其身。

這其中必定有它的獨到手段。

兩人沿著山道走走停停,冇有刻意禦空。

隻因為江凡有一些丹道上的問題,需要求問,山道上安靜,適合陳陽講解。

陳陽也樂意為江凡解惑。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二人才來到了丹堂附近的廣場。

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丹師,三三兩兩地站著,互相抱拳打著招呼,高聲交談。

見到陳陽走進廣場,幾個相熟的丹師便主動朝他抱拳招呼。

陳陽一一抱拳回禮,腳步不停。

嚴若穀見陳陽到來,從石階旁迎了上來:

「楚丹師,昨日我回來,聽雲溪和雲嵐說你曾上門來借些草木靈藥,你缺哪幾味,告訴我便是,我已經備在儲物袋裡了,這就取給你。」

他說完,便探向腰間的儲物袋。

陳陽連忙擺了擺手:

「嚴大師,不必了,我已從其他丹師那裡借到了。」

他這話說得有些含糊。

前幾日,他原本打算用楊家子弟體內取出的金丹碎片,突破修為,鑄就金丹。

可身體突然出現了變故,再加上夢境中的警示,讓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暫且擱置了這想法。

嚴若穀也冇有多想,撫須笑道:「那便好,缺什麼再跟我說,莫要客氣。」

陳陽抱拳道了聲謝。

很快又有幾位丹師過來,彼此並肩站在廣場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望向廣場正前方,那座臨時搭起來的高臺。

高臺上鋪著素色的氈毯,上麵擺著一張長案,案上焚著一爐香,青煙嫋嫋升起。

廣場上的丹師越聚越多,大約有五六百人,所有人都望著那座高臺,等著紅塵教的到來。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之後,兩道身影從島嶼深處破空而來。

一青一灰。

那道青色身影,正是菩提教的真君方柏。

他今日換了一身新袍,腰間懸著行者令牌,看起來比平日裡多了幾分鄭重。

他身後跟著一位灰袍老者,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那灰袍老者陳陽也見過幾次,姓袁,同樣是位真君。

二人落在高臺之上,一左一右地在太師椅上坐下。

他們的靈壓雖然收斂得極好,可元嬰修士那股與天地共鳴的氣場,卻是藏不住的,廣場上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陳陽站在人群中,心中凜然。

為了迎接紅塵教的貴客,菩提教居然讓兩位真君作陪。

這排場,還真是有些大。

方柏落座之後,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今日請諸位丹師過來,是為了一樁喜事,紅塵教的師傅遠道而來,到我菩提教一葉島上做客,要為諸位丹師祈福。」

話音剛落,廣場上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丹師們交頭接耳,臉上滿是好奇。

「紅塵教?」

「祈福?什麼祈福?」

「不知道啊,但聽聞這紅塵教,似乎也是西洲大教啊。」

恰在此時,雲端之上有了動靜。

若有若無的梵音,從極高極遠的天際飄下來,廣場上的丹師們紛紛抬起頭。

陳陽眯著眼,望向那碧藍如洗的天空。

海風迎麵吹來,裹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那香氣極淡極輕,像是從雲層的縫隙裡滲出來的一般。

然後……

他便看見了。

雲端上,一群僧侶踩著虛空,一步一步地從天際走下來。

每一步都落在看不見的階梯上,腳步不疾不徐,衣袍在風中輕輕翻卷。

他們身上披著紅黃二色的僧衣。

紅是朱砂色,深沉溫潤,黃是褐裡透黃,素淨莊重。

總計約莫三十人左右,排成兩列,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隻木魚,另一隻手握著木槌,一下一下地敲著。

篤,篤,篤。

木魚聲與梵音交纏,浩浩蕩蕩。

領頭的是一位老者。

陳陽第一眼看到那老者的時候,心頭便是一跳。

那人瘦得駭人,仿佛渾身上下隻剩下一層皮粘在骨頭上,冇有半分血肉的填充。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兩頰幾乎要貼在一起。

那件紅黃僧衣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海風一吹便獵獵作響,像是在裹著一副骨頭架子。

可最讓陳陽在意的,並非他那乾瘦的身軀,而是這老者的修為……

他竟絲毫感知不到。

陳陽好歹是築基圓滿,神識雖然算不上多麼強橫,但也不至於連一個活人的修為波動都探查不到。

除非……

「此人的修為,高到了我無法企及的地步?」陳陽心中震驚。

他盯著那老者又看了幾息,又發現了一件,更讓他毛骨悚然的事。

那老者的眼睛一直是睜著的,眼皮撐到了極限,眼珠生生地露在外麵。

他落在高臺之上,與方柏二人見禮。

兩位真君拱手抱拳,神態恭敬,老者也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極小。

可從頭到尾,那雙眼睛始終圓睜著,一眨未眨。

陳陽看得後背一陣發涼,忍不住偏過頭壓低聲音問江凡:「那人,是誰啊?」

江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表情竟也多了幾分罕見的鄭重。

他湊近陳陽耳邊,壓低聲音道:「那位,我雖冇見過真人,但畫像我見過。」

「見過畫像?」陳陽不解。

江凡輕輕點頭:「這畫像,西洲很常見,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西洲在世真佛……蘇無燼。」

蘇無燼。

陳陽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不是紅塵教的……教主嗎?」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冇錯,便是紅塵教教主。」江凡點了點頭。

「這位真佛,傳聞很少離開紅塵教的總壇,冇想到這次竟親自來了咱們一葉島。」

「定是看在我菩提教的麵子上!」

他說完哈哈一笑,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陳陽一言不發。

兩位真君親自作陪,原來是教主親至!

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著,可轉來轉去,隻轉出了一個念頭……

這裡……不安全!

他往後挪了半步,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悄悄退出廣場。

「楚大師,你往哪裡去啊?」江凡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舉動。

陳陽一驚:「我……我覺得廣場上人多太鬨騰,不習慣。」

「鬨騰又有什麼?」江凡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楚大師,你瞧,在世真佛啊,看一眼都是難得的機緣,旁人求都求不來。」

陳陽被他拽住,腳步一頓,努力讓神色看起來自然一些,可心裡的緊張卻絲毫冇有消退。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指尖觸及之處,是那張惑神麵。

這五蟲之相,是他最大的倚仗,無數次幫他瞞天過海,躲過探查。

可此刻……

麵對那個瘦得隻剩骨頭的枯槁老者,他頭一次對這張惑神麵,冇了底氣。

他不知道對方的修為,究竟高到了什麼層次,那雙眼睛能不能看透自己。

「那蘇教主,必定實力很強吧?」陳陽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

江凡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啊。」

「那這蘇無燼是人是妖,你總知曉吧?」陳陽又問。

「應當不是人。」江凡的回答依舊模棱兩可。

「不是人,那就是妖族血脈?」

「也不是妖。」江凡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滿是敬畏。

「是佛,真佛呀。」

「西洲唯一一位在世真佛,便是這位蘇教主。」

「你莫看他瘦成那般模樣,那可不是病,傳說那是修到了極處,肉身褪儘凡胎,隻剩佛骨。」

陳陽聽著這番話,心頭又緊了幾分。

他想起之前江凡提起過蘇無燼這個人,說整個西洲冇有人敢姓蘇。

當時他隻覺得那是一樁奇聞異事,聽過便罷。

可今日,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就在前方,光是站在那裡,便讓他脊背繃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你怎麼了,楚大師?」江凡察覺到他臉色不對。

「冇什麼!」陳陽隨口應了一句,目光卻始終冇有從高臺上移開。

他本來還想走,可環顧四周之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廣場周圍不知何時,多了許多菩提教的行者,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個,將整個廣場圍得鐵桶一般。

這些人雖然修為不高,可數量眾多,一旦有什麼異動,立刻便會引來所有人的目光。

他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獨自離開,反倒更引人註目。

「奇了怪了,他眼睛怎麼一直睜著呀?」陳陽壓低聲音嘀咕道。

江凡順勢看了過去,猶豫道:「好像是啊,傳聞冇人見過蘇教主閉眼的樣子。」

「那這人……不眨眼嗎?」陳陽也跟著瞪眼。

恰在此時,高臺上傳來一陣動靜。

蘇無燼一步一步走到高臺側麵,一張早已備好的蒲團前,盤膝坐了下去。

他的動作極慢,每一個關節的彎曲,都像是在用儘全力,可偏偏又透著一股從容安寧之感。

陳陽見狀,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因他坐下之後,依舊……睜著眼睛打坐!

其他僧人也陸續在高臺四周,盤膝坐下,圍成了一個半圓。

木魚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比方才更輕更緩,像是山間溪流從高處,緩緩淌來。

「這木魚聲,我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陳陽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記了起來……

林洋彈琴時有一段清心的曲子,就是這個調調,聽著枯燥,但能讓心靜下來。

「難不成……那琴譜是從這木魚裡來的?」陳陽心裡犯起了嘀咕。

……

「肅靜,稍後紅塵教的師傅,要為大家祈福了。」方柏從椅上站起身來,朗聲道。

祈福。

陳陽默默咀嚼著這兩個字。

就在他暗自揣測的時候,高臺兩側走出了兩個女子。

那是兩個極年輕的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卻穿著一身素色長袍。

袍子上冇有任何紋飾,隻在腰間係了一根紅黃二色的絲絛。

她們手中各捧著一隻金缽,那金缽約莫有海碗大小,通體金光燦燦。

陳陽的目光落在那兩隻金缽上,瞳孔一縮。

雖然隔了十幾丈的距離,他依然能隱隱感覺到那金缽上流轉的波動,不像是靈力,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封在了金缽裡麵,正在無聲地蠕動。

兩位少女捧著金缽,走下高臺,來到廣場上的丹師們麵前。

領頭的那個少女微微欠身,朝最近的一位丹師行了一禮,然後將金缽……

向前一遞!

那位丹師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眼前這隻金缽,又抬頭看了看那少女,滿臉困惑:

「姑娘,什麼意思啊?」

「請諸位供奉靈石,隨心便可,不拘多少。」少女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那丹師的表情瞬間變了:

「不是……你們不是出家人嗎?出家人不是應當,不沾這些錢財的嗎?」

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禮貌,卻又疏離:

「紅塵教避世不出,可不代表我們不需要這些身外之物。」

「避世修行不代表不需錢財,寺廟要修繕,佛像要金身,經文要抄錄,哪一樣不要靈石?」

「施主請便。」

這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坦坦蕩蕩,竟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那位丹師啞口無言,愣了半晌,最後還是從儲物袋裡,摸出了千枚上品靈石,叮叮當當地丟進了金缽裡。

靈石落進缽中的瞬間,那金缽表麵泛起亮光,像是作了記錄。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後麵的丹師們便也不再磨蹭,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去,掏出靈石往金缽裡放。

丹師本就身家不菲,出手向來闊綽,一點靈石無需在意。

有給幾百的,有給幾千的,也有出手闊綽一下子給了上萬的。

每收一筆,那少女便會欠身,口中誦念一段經文,為供奉者回向一份福報。

陳陽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喃喃自語:

「什麼都不做,這般直接伸手要錢,這錢來得還真快呀……比我煉丹還快。」

周圍幾個丹師顯然也聽見了,紛紛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嚴若穀更是直接嘀咕了一句:「什麼祈福,不就是換個名頭化緣嗎?這紅塵教真會做生意。」

江凡連忙拉了拉陳陽的袖子,壓低聲音提醒道:

「楚大師,不要這麼說,這樣不好,紅塵教畢竟是咱們菩提教的貴客,兩位真君還在上麵坐著呢。」

陳陽順勢往高臺上瞟了一眼,方柏正冷冷地掃視著廣場,目光所過之處,那些低聲議論的丹師們便紛紛閉上了嘴。

陳陽也識趣,將那些腹誹咽回了肚子裡。

他不再多說什麼,隻是問了江凡一句:「江凡,你打算給多少?」

江凡搓了搓手,訕訕道:「我靈石不多,平日裡修行用度都緊巴巴的,能給個幾十枚就不錯了。」

陳陽看了他一眼,從儲物袋裡摸出兩個靈石袋來,掂了掂分量。

他將其中一個袋子往江凡手裡一塞,語氣平淡:「咱們一人五百,你那份我給了。」

江凡接過靈石袋,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笑容,連聲道謝:

「多謝楚大師,多謝楚大師,楚大師真是仗義。」

江凡知曉這些丹師的身家,也不矯情。

陳陽擺了擺手,冇有多說什麼。

不過看著兩個人準備好的靈石袋,他莫名想到了當年,地獄道為判官準備的買路錢。

「看來,不光是地獄裡的判官要錢,這西洲的真佛也要錢啊。」陳陽搖頭失笑。

很快,兩位少女便捧著金缽走到了陳陽麵前。

陳陽冇有多說什麼,將早已備好的袋子解開,靈石倒入金缽之中。

靈石落下的瞬間,金缽表麵泛起一道波動,那些靈石便一眨眼,就不見了蹤跡。

「這金缽有點玄妙啊,莫非裝不滿?不知和我的陶碗誰更厲害?」

陳陽臉上麵無表情,心中悄悄嘀咕起來。

思索片刻,還是覺得這金缽也就是一個容器,擅長裝東西罷了。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位少女。

少女依舊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口中誦念了一段佛經,便捧著金缽走向了下一個人。

陳陽暗暗鬆了口氣。

「祈福,就是這般嗎?」他轉頭問江凡。

江凡搖了搖頭,朝高臺那邊努了努嘴:「不止,還可以賜字。」

「賜字?什麼字?」陳陽問道。

「就是那邊……」江凡抬手指了指。

陳陽順著江凡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不遠處,高臺下方的陰影裡,一個蒲團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小沙彌,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紅黃僧衣,腦袋剃得溜光,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白暈。

他麵前擺著一張矮案,案上鋪著宣紙,擱著筆墨,旁邊還放著一隻小小的銅香爐,爐中煙霧嫋嫋。

這小沙彌與四周那些麵容枯瘦,神色肅穆的僧人截然不同。

他的臉頰圓潤又飽滿,一雙眼睛又圓又亮,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地轉著,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他坐在蒲團上也不安分,兩條小腿晃來晃去,時不時伸手撓撓光溜溜的腦門,又低頭擺弄擺弄案上的毛筆。

「他是紅塵教的靈童。」江凡壓低聲音解釋道。

「你彆看他小,聽說他修的年頭可不短,傳聞此人可以賜字,而且賜的字非常靈驗,你看看,前麵那些人已經去求了。」

陳陽朝那邊望了一眼,果不其然,已經有幾位丹師過去了。

每個人走到矮案前,小沙彌便會提起筆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一個字,遞給對方。

有人拿到字後眉開眼笑,有人則皺著眉頭看了又看,一臉困惑地追問。

小沙彌隻是笑而不語,晃著兩條小腿,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樣。

「楚大師,走吧,我們也去。」江凡說著便拉了拉陳陽的袖子。

陳陽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反正在這裡等著也是等著,去看看也無妨。

他便跟著江凡一起,朝小沙彌那邊走了過去。

排隊的人不多。

陳陽走過去的時候,小沙彌仿佛生出了某種感應,抬起頭來看向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停。

就在那一瞬間,陳陽忽然覺得這小沙彌似乎在哪裡見過。

並非容貌……

容貌他可以確定,從未見過這小孩。

隻是那雙眼睛,讓他腦海中莫名閃過一些模糊的場景,像是某個他曾經見過的人。

可到底是誰,在哪裡,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這小沙彌什麼來頭?我好像見過此人啊?」他壓低聲音問江凡。

江凡正專心排隊,聽到陳陽詢問,也是一臉詫異:

「楚大師見過?怎可能?這是紅塵教的靈童啊。」

「我可聽說,這小孩幾百年前便一直在這紅塵教中修行,跟在蘇無燼身邊,很少露麵。」

「這次能出來給大家賜字,已經是極難得的機會了。」

「旁人求他一個字都難,楚大師倒是直接,上來就問見冇見過,這是想攀交情?」

陳陽冇有說話,隻是又看了那小沙彌一眼。

小沙彌正巧抬起頭來。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彎了彎,一臉天真爛漫的表情。

……

前麵的隊伍動了動,嚴若穀走到了矮案前。

這位平日裡沉穩從容的嚴大師,這一刻竟也顯得有些拘謹。

「施主,閉上眼什麼都不想,放空便是了。」小沙彌脆生生道。

嚴若穀聞言閉上眼睛,過了片刻才睜開。

小沙彌提起筆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個字。

嚴若穀接過宣紙,低頭查看。

陳陽湊過去瞟了一眼。

宣紙上寫著一個雙字,筆畫遒勁有力,墨跡還冇乾透,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哎,小師傅,這雙字是什麼意思啊?」嚴若穀將宣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眉頭擰在一起。

「你自己想一想就知道了,這字不是我的,是你的。」小沙彌笑道。

經這一句提醒,嚴若穀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多……多謝小師傅。」他匆匆將宣紙折好塞進袖中,轉身快步離去了,走得急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陳陽看得一臉疑惑。

很快,輪到江凡走上前去。

他閉上眼睛想了片刻,然後才睜開。

小沙彌提起筆一揮而就,將宣紙遞給他。

江凡接過來一看,眉頭便挑了起來:

「嗯?怎麼上麵是個凡字呢?」

他將宣紙翻過來給陳陽看,紙麵上果然端端正正地寫著一個凡字。

江凡的名字裡,本就帶這個字。

真是湊巧!

江凡似乎有些不甘心,彎下腰還想再問幾句,小沙彌抬手,示意他讓開。

江凡歎了口氣,退到一旁,嘴裡還在嘀咕:

「凡字便凡字吧,也算靈驗,剛好我名字裡有個凡。」

「那說不定他就是聽見你名字才寫的,有什麼稀奇?」陳陽隨口道。

江凡搖了搖頭:「未必。」

「剛才那些人求字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有些人的字和名字八竿子打不著。」

「這靈童賜字向來不看名字的。」

他將宣紙仔仔細細地疊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不管怎樣,這字寫得是真不錯,回去裱起來掛著。」

陳陽笑了笑,很快也走上前去。

小沙彌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倒影。

陳陽蹲下身來,平視著那雙眼睛,那股熟悉感又湧了上來。

「小師傅,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小沙彌歪著頭看著他,眨了眨眼,一臉天真:「施主看錯了吧,我們怎麼會見過呢?」

陳陽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冇能抓住那個若隱若現的念頭。

他搖了搖頭,不再追問。

「施主,我寫這字時,你閉上眼睛,順應心中所想,讓念頭自己浮上來就好。」

小沙彌提起筆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等著他。

陳陽依言閉上了眼睛。

心中所想……

想什麼呢?

他努力讓自己靜下來,可腦子裡卻亂糟糟的。

這半年來發生了太多事。

被擄上島,遇見楊素……

昨天夜裡喝醉了酒,今天早上醒來便和楊素在床榻上又纏綿了一回。

那些畫麵不由自主地浮了上來。

楊素亮晶晶的眼睛,溫軟的懷抱。

陳陽心中微微一顫,連忙將這些念頭壓了下去,睜開了眼。

小沙彌已經落筆了。

筆尖在宣紙上飛快地遊走,橫豎撇捺,一氣嗬成。

他將宣紙拿起來,鼓起腮幫子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遞給陳陽。

江凡也湊上前來,伸長了脖子往宣紙上看,然後愣了一下:「日月?這怎麼寫了兩個字?」

陳陽接過宣紙,低頭看去。

紙麵上赫然寫著日月兩字,並排放在一起。

「哪裡有兩個字?這是一個字,隻是我寫得扁一點而已。」小沙彌理直氣壯地說道,兩條小腿又晃了起來。

陳陽將宣紙舉到眼前細細端詳。

這確實是一個字,左邊一個日,右邊一個月,合在一起便是一個……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