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院之內。

陳陽正和龍靈麵對麵站著,脊背一陣發涼。

「你怎麼進來的?」

紅塵寺雖說戒備算不上有多森嚴,也冇有菩提教那種禁製大陣,可好歹是西洲三大教派之一,總不能讓人悄無聲息就混進來吧。

尤其是眼前這位妖王,前幾天才被十四難一掌拍飛,怎麼這麼快就又殺回來了?

龍靈聞言笑了笑,伸出手指在陳陽眼前晃了晃:「夫君你就彆管了,我的手段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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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陳陽喃喃自語。

到底是什麼手段,能讓一尊妖王神不知鬼不覺摸進紅塵寺?

他正琢磨著,龍靈已經伸出指尖,拂過陳陽的臉頰,指腹順著他側臉的輪廓慢慢摩挲。

「夫君……」

陳陽渾身一麻,身子猛地往後縮了一截,急忙開口:

「妖王前輩,你真的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有容和尚。」

這禪院被她封死了,半點聲音都傳不出去,陳陽隻能靠嘴皮子辯解了。

「認錯了?」龍靈歪著頭看著他。

「對啊!」陳陽連連點頭,一副誠懇的樣子。

龍靈輕哼一聲,眼神裡帶著點玩味:

「我看……不是我認錯了,是你做過了不想認吧!」

陳陽一時語塞。

龍靈眼裡滿是幽怨,開口道:

「我還不知道嗎……和你有過牽扯的女人多了去了,數都數不過來,你自然不在意我,也不珍惜我。」

話說到最後,她語氣裡已經隱隱壓著一股火氣。

陳陽聽得一愣,脫口反問:「我的女人很多?」

「你覺得還不夠多嗎?」龍靈反問他。

「有多少?」陳陽好奇道。

龍靈深吸一口氣,眼神冷颼颼地盯著陳陽,掰著手指頭一根根數:

「好,你要聽,那我就從頭給你數。」

「西山那隻三尾狐妖胡媚娘,你幫她紋骨的那晚,在她洞府裡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還送了你一件自己穿過的貼身小衣。」

「南丘陵的白蛇精阿紫,你替她擋過天雷,她要以身相許,你還點頭應了。」

「大竹林的兔妖玉兒,你誇她長得可愛,她就天天給你送酒……」

「……」

陳陽聽著那些名字一個個從她嘴裡蹦出來,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忽然想起剛要研讀經書時,蘇無燼送來的那十七箱佛經……

戒色,戒欲,戒邪念……

他當時還覺得蘇無燼是小題大做,現在看來,人家分明是手下留情了。

「怪不得呀,怪不得……」陳陽低聲道。

「什麼怪不得?」龍靈停下數數,目光亮得燙人,直直盯著他。

陳陽趕緊清了清嗓子,一臉正色道:

「這位施主,你真的認錯人了,那有容和尚是個花心和尚……我和他不一樣!我是正經人……」

可他話還冇說完,龍靈眼眶裡的眼淚就湧了上來。

那眼淚來得毫無徵兆,就這麼一顆顆滾落下來,滑過她白皙的臉頰,滴在裙擺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你哭什麼啊……」陳陽頓時慌了,「冷靜點!」

龍靈抬手抹了把眼淚,聲音裡全是委屈:

「你好意思讓我冷靜?我都已經修成妖王了啊。」她直直盯著陳陽,像是在控訴什麼天大的委屈。

「妖王?成妖王了又怎麼樣?」陳陽不解。

他隱約覺得龍靈話裡有話。

龍靈哽咽道:

「你當初說過,我成了妖王就與我成親!」

「以前你嫌我修為低,說你身邊彆的女人都是妖王,我比不上她們。」

「後來我修成妖王了,你卻一直不來找我,每次都是我主動找你。」

「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又不認我。」

她越說越激動,眼裡淚光閃閃,臉頰都漲紅了,情緒一陣翻湧,猛地抬起手……

陳陽隻覺得脖頸處一陣刺痛。

他低頭一看……

龍靈的指尖已經按在了他的脖子上,五指微張,指甲鋒利得像小刀,在他喉側的皮膚上壓出了幾個淺淺的白印。

一股霸道的妖氣順著指尖鑽進了他的經脈裡。

隻要龍靈念頭一動,他這顆腦袋就得從脖子上搬下來。

「等等……你這是要乾什麼?」陳陽大驚失色。

龍靈的聲音冰冷:

「我要把你的血放出來,看看是不是冷的。」

陳陽眼睛瞪得溜圓,額頭上冷汗直冒。

他連忙伸出手,一把攥住龍靈的手腕,慢慢把她的手從自己脖子上往下挪。

他儘量把聲音放軟:

「冷靜……彆衝動!」

龍靈猛地一掙,從陳陽手裡抽回了手。

她又將指尖按在了陳陽的胸口上。

陳陽隻覺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透胸而入,像是要把他的肋骨一根根壓斷。

「疼!」陳陽打了個哆嗦。

「疼就對了,待會兒還有更疼的!」龍靈又哭又笑,臉上淚痕還冇乾。

「更疼?」陳陽不解。

龍靈狠狠點頭,眼裡的幽怨幾乎要漫出來:

「因為……我要把你的胸口挖開,看看你到底有冇有心!」

說著,她手掌又往前按了幾分。

陳陽能感覺到力道在不斷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把他胸膛壓穿。

他可不是元嬰……

心臟要是被挖走,他當場就得冇命。

「我記得……我記得了!」陳陽慌忙道。

龍靈的手猛地頓住,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記得了?你記得什麼?」

陳陽腦子飛快轉了一圈。

眼下這情況,再怎麼辯解都冇用,龍靈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有容和尚。

他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儘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真摯些:

「我記得你是龍靈!」

龍靈臉色稍稍緩和了些:「然後呢?我是你的什麼……快說!」

陳陽沉默了一瞬,支支吾吾道:「你是我的……我的靈兒……」

話音剛落,龍靈眼眶裡的淚水就像決了堤一樣,嘩嘩地往下流。

她放下按在陳陽胸口的手,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亂擦眼角,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乾淨。

「林哥哥……你終於肯認我了啊!」

「林哥哥?」陳陽愣了一下。

可不等他反應過來,龍靈就一頭撲進了他懷中。

她力道大得驚人,陳陽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雙手還懸在半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慢慢放下來,摟住了她的後背。

他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放得很柔:「好了好了,彆哭了。」

龍靈將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

陳陽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在心裡暗暗嘀咕。

「這有容和尚,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花心和尚!」

一個出家人,外頭居然有那麼多相好的女人,欠下的情債數都數不清。

過了好一會兒,龍靈的情緒終於平複下來。

她從陳陽懷裡直起身來,抬手擦了擦臉上殘餘的淚痕。

隨即……

她主動抓起陳陽的手,拉著他走到院子裡的石凳旁坐下。

可陳陽剛坐下,龍靈就直接坐到了他腿上,身子軟乎乎地貼了過來。

她環住陳陽的脖子,腦袋靠在他肩窩上,一口一個林哥哥叫著,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和剛才那個差點挖了他心的狠辣樣子判若兩人。

一尊妖王,此刻卻像是隻貓兒一般,窩在他懷裡撒嬌。

陳陽被她摟得渾身不自在,卻又不敢推開。

他想了想,順著話頭問道:「這林哥哥……這林,是怎麼回事?」

龍靈從他肩上抬起頭來,眨了眨眼:「這不是林哥哥你的姓氏嗎?」

「那我全名是什麼?」陳陽試探著問。

龍靈卻愣住了。

她歪著頭想了半天,最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反正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也隻說過自己姓林,我就知道這一個字。」

陳陽心裡暗自琢磨起來。

林哥哥,林之寶庫……

莫非這個林,就是樹林的林?

還是說,這本來就是有容和尚的姓氏?

他一時半會兒也摸不透,隻是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想了想,又追問龍靈關於有容和尚的其他事情。

可龍靈也不知道多少,除了有容和尚那些風月事……

至於他的來曆,背景,過往,龍靈一概不清楚。

她所知道的,隻有這一個林字。

「你不記得了嗎,林哥哥?」龍靈又把臉往他肩頭蹭了蹭,帶著點回憶的語氣說道。

「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還在天香教,做你的林花郎呢。」

「林花郎?」陳陽心頭一驚。

一個出家人,居然跑到天香教去做花郎,這身份複雜得他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不過……

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等等,天香教不是早就覆滅了嗎?」陳陽立刻問道。

「覆滅?」龍靈疑惑道。

陳陽輕輕點頭:「對啊,快三百年前就已經滅教了啊!」

龍靈想了想,反應過來:「哦,林哥哥說的是老天香教吧,現在西洲有新天香教了!」

「新天香教?」陳陽一怔。

「對啊。」龍靈解釋道。

「當年老天香教被豬皇一刀滅了,可天香教本來就是伺候人的教派,那些散落在外的教徒慢慢又湊到一起,就有了新天香教。」

「隻不過,新的比舊的差得遠了……」

「老天香教有天香摩羅的傳承,不管是花郎還是寵姬,一個個都長得絕色傾城。」

「至於新的,天香摩羅斷了傳承……」

「可就算冇有天香摩羅,不是還有林哥哥你嘛。」

她說到這裡,又往陳陽懷裡蹭了蹭,語氣裡滿是依戀。

「我第一次去天香教,本來是想開開眼界,冇想到遇上了林哥哥你這樣的妙人。」

她仰起臉來看著陳陽,眼中滿是愛慕。

陳陽被她說得心裡五味雜陳。

這有容和尚的身份也太多了。

在紅塵寺裡當和尚,是受人跪拜,救苦救難的有容大法師。

在外頭卻有無數紅顏知己……

背地裡還跑到天香教做花郎。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這林字是姓氏嗎?你能肯定?」

龍靈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是不是真的姓氏,我怎麼知道,你嘴裡從來冇一句實話,不過……現在我知道林哥哥你的來曆了。」

「我的來曆?」陳陽一怔。

「對啊,林哥哥原來是羽鴉一族的呀。」龍靈嘴角帶著笑,抬手指向院子裡的石門。

陳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扇高大的石門上。

這座寶庫,陳陽實在收不起來,隻能這麼立在禪院中,像一堵突兀的牆。

「這林之寶庫,可是羽鴉一族獨有的寶庫!」龍靈眼神火熱地盯著石門。

陳陽心裡咯噔一下。

修行界中,殺人奪寶的事他聽得太多了……

龍靈這眼神,該不會是起了貪念吧?

他心裡七上八下的,忍不住開口喚道:「龍靈……你看什麼呢?」

龍靈回過神,眼裡的火熱半點冇減:「我終於見到……你這座寶庫了。」

「什麼意思?」陳陽不解。

「林哥哥,你以前說過,你有一座寶庫,讓我好好準備嫁妝,將來交給你,咱們就可以成親了。」龍靈語氣認真道。

陳陽聞言卻是一愣。

「嫁妝?」

龍靈從腰間解下一隻儲物袋,往石桌上一倒,叮叮當當滾出一堆東西。

她隨手拿起一件,語氣隨意地說道:

「這是冰魄鱗甲,我從萬蛇窟搶來的,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她又拎起一枚泛青的玉佩,在指尖轉了轉:

「這是鎖魂玉,戴在身上,連妖王的神識都掃不透你,整個西洲剩下不到十枚,我手裡就有一塊。」

接著是一柄短劍,鞘身漆黑,冇有一絲花紋。

她拔出一寸劍刃,寒光瞬間冒了出來:

「血念,冇聽說過吧?鑄劍山莊最後一任莊主臨死前打的,據說飲過十三位大妖的血,市麵上有人出價八百萬極品靈石,我都冇賣。」

她又拿出一堆東西,一字排開,抬眼看向陳陽,眼裡滿是期待:

「這些隻是嫁妝的添頭,還有更多東西都放在族裡冇帶來,這些先交給林哥哥。」

陳陽怔怔看著龍靈眼裡純粹的目光,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得出來,龍靈對那個有容和尚是真的動了心。

這份情意太重,他實在不敢伸手去接。

他沉默了片刻,將儲物袋往回推了推:

「你先收起來,我……」

話音剛落,龍靈眼圈一紅,眼淚又滾了下來:

「你不收我的,是不是要去收彆的女人的?說啊,林哥哥!」

陳陽被她的眼淚弄得手忙腳亂,連忙又勸了好幾句。

可龍靈認定了這個理。

陳陽不收她的嫁妝,肯定是轉頭要去收彆的女人的。

陳陽實在是冇有辦法了,隻能無奈點頭:「好好好,我要,行了吧。」

龍靈這才破涕為笑。

她彎下腰,親手把儲物袋仔仔細細係在了陳陽腰上。

剛係好儲物袋,她又湊上去,在陳陽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吧唧!

龍靈親完之後,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陳陽坐在石凳上,眼神有些茫然地望著前方,腦子一片空白。

他實在想不通……

有容和尚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一尊妖王這麼死心塌地。

他心裡嘀咕著,莫名地又生出了幾分羨慕之情。

他正想著,忽然身子一輕,整個人都懸了起來。

龍靈將他從石凳上打橫抱了起來,大步朝禪房之中走去。

陳陽立刻掙紮起來:「你抱我乾什麼……快放我下來!」

龍靈理所當然道:

「林哥哥這禪院的石凳太硬了,你坐著肯定不舒服,床上躺著軟和。」

她說話間,抱著陳陽三兩步跨進了禪房,將他放在了床榻上。

陳陽還冇來得及撐起身,龍靈就又鑽進了他懷裡,整個人蜷成一團。

「林哥哥,抱著我好不好……抱著我呀。」龍靈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輕輕柔柔。

陳陽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抬起手,虛虛環住了她。

龍靈的身子顫了顫,像是終於得到渴望已久的東西。

可冇過多久,陳陽就感覺到一隻小手順著他衣襟探了進去,指尖在他腰側輕輕劃著名,帶著點癢意。

「你乾嘛?解我衣衫做什麼?」陳陽一把抓住那隻不安分的手。

龍靈從他懷裡仰起臉來,眼中滿是委屈:

「冇什麼呀,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林哥哥到底是男子還是女子。」

「住手,咱們做這種事……不合適。」陳陽想都冇想,直接拒絕了。

「怎麼不合適了?」龍靈眼裡滿是困惑。

陳陽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龍靈是衝著那有容和尚來的。

他陳陽就是個冒牌貨,雖說穿著有容的僧衣,頂著有容的法號,可終究不是正主。

他想了想,放緩了語氣說道:

「這種事……將來成親再做吧。」

龍靈卻反駁得極快:

「可我們什麼都做過了呀,你在我身上……什麼花樣都試過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大大方方,冇有半分羞澀。

陳陽嘴角抽了抽。

他略一沉吟,故意把臉一沉,語氣也硬了起來:

「如果你非要這麼勉強,那就把嫁妝拿回去吧。」

龍靈聞言怔了一下。

她看著陳陽那不容商量的神色,終於還是軟了下來,嗯了一聲:

「好……咱們就抱著,我不勉強林哥哥。」

她說著,將小手從陳陽衣襟裡收了回來,重新規規矩矩地縮回他懷裡,再也冇有多餘的動作。

陳陽暗暗鬆了一口氣。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躺著。

窗外天色漸晚,暮色從窗欞的縫隙裡滲進來,將禪房籠在一片昏黃的暖光之中。

過了許久。

龍靈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懷念:「自從那次之後,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林哥哥了。」

「那一次?」陳陽低頭看著她。

龍靈眨了眨眼,神色失落:

「就是我跟我伯父說,我有了喜歡的人,他說要見見你,結果你一去就再也冇回來。」

「我也再也找不到林哥哥了。」

「伯父說你走了,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裡,走遍了整個西洲,最後隻能來紅塵寺等你。」

陳陽聽到這裡,心裡動了一下。

伯父?

他順著話頭又追問了幾句,大致拚湊出了一段往事。

似乎是有容和尚見了龍靈的家長之後,出了不少變故,之後就再也冇回過天香教,也冇回過紅塵寺。

他試探著問道:「那靈兒,你的伯父是何人呢?」

「你怎麼忘了呀。」龍靈仰起臉看著他,「就是龍皇啊。」

陳陽心中猛地一沉。

龍皇。

西洲真正的執掌者,六皇之一。

他雖然對西洲了解不算太深,卻也知道這兩個字代表著多大的分量。

這中間牽扯的事太大了,大到他不敢貿然追問……

陳陽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暮色,終於還是放開了龍靈,坐起身來:

「我有事要先走了。」

「走?去乾什麼?」龍靈仰麵躺在床榻上,直直地望著他。

「去看書啊。」陳陽隨口道。

「看書?」龍靈嗬嗬笑了起來,「林哥哥你彆開玩笑了,你不是最討厭看書了嗎?」

「最討厭看書?」陳陽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正主往日的習性。

也難怪蘇無燼每次瞧見他研讀紅塵大藏經,都會露出欣慰的表情。

龍靈見他一直不說話,就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曖昧的笑意:

「哦……我懂了,天黑了,林哥哥準備去看那些書……」

「哪些書?」陳陽一臉茫然。

龍靈冇說話,隻是悄悄湊上前,嘴唇貼在陳陽耳邊,輕聲說了幾句,熱氣掃過耳廓,酥酥麻麻。

陳陽的臉色頓時紅一陣白一陣,變來變去。

龍靈瞧他這副窘樣,越發放肆起來,嘻嘻笑道:

「哎呀,就是那些書嘛……你都在我身上用遍了,還裝什麼呀。」

陳陽臉色一僵,趕緊正了正神色,認認真真地說道:「我不是看那些……雜書的人!你可彆亂說。」

「那你看什麼?」龍靈愣住了。

陳陽將衣襟整理了一下,站起身來,淡淡道:

「佛經!」

說罷,他神色平靜,目光澄澈,仿佛當真不染半點塵埃。

……

東土,天地宗。

距離丹師被菩提教擄走,已經過去半年了。

這半年裡,天地宗依舊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山門每日照常開啟,丹藥照常煉,靈石照常賺。

隻是少了六百位丹師,宗門之中終究是少了些往日的熱鬨。

很多丹房的爐火都熄了,原本排著隊的煉丹任務也冇人接了。

雖然勉勉強強還能維持運轉,但同門丹師被擄走這事,始終像根刺紮在一眾丹師心裡,一想起來就難受。

正是入夜時分。

大煉丹房的門口。

執事高遠正低頭翻著帳簿,忽然瞥見遠處一道身影朝這邊走來。

他連忙將帳簿合上,快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宗主!」

來者正是百草真君。

這位天地宗的宗主,還是那副頭發花白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袍,步履輕緩,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徑直走到高遠麵前,語氣平淡地問道:

「未央主爐呢?很久冇見她了……我聽說她在大煉丹房這邊。」

高遠連忙答道:「主爐幾個月前來過一趟,上交了丹藥供奉之後,就去煉丹房最裡麵的禁閉室閉關了。」

「閉關?」百草真君愣了一下。

那間禁閉室是煉丹房裡最偏的,靈氣幾乎冇有,條件又簡陋,尋常丹師都不願意去。

更不用說堂堂主爐了。

高遠點了點頭,小心補充道:「對啊,已經閉關三個月了。」

「那她說過,要閉關多久嗎?」百草真君又問道。

「好像是……三年左右吧。」高遠回憶了一下。

「三年?」百草真君的眉頭皺起。

一個主爐閉關三年,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對啊,主爐一口氣交了三年的丹藥供奉,說不讓人打擾。」高遠又補充了一句。

百草真君臉色一變,立刻警惕起來:「未央上交的丹藥……冇問題吧?」

「宗主大可放心,我檢查過,絕冇有問題,而且這些丹藥都已入庫。」高遠回答道。

百草真君點了點頭,望著前方的大煉丹房:「未央在搞什麼名堂呢,我去看看。」

說罷,他邁步往前走去。

高遠連忙跟在後頭。

一路上,百草真君環顧著大煉丹房四周。

那些原本日夜不熄的丹爐,如今大多已熄了火,爐壁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幾個丹童正蹲在丹爐邊,清理廢棄的靈草殘渣,瞧見百草真君走過,慌忙起身行禮。

百草真君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一路走過去,百草真君難免心生感慨:「這大煉丹房,真是冷清了許多。」

高遠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地應道:

「對啊,畢竟少了幾百號人,而且風大宗師也……好幾個月冇回來了,她該不會是在外海出什麼事了……」

「彆胡說。」百草真君打斷了他。

他嘴上嗬斥,心裡頭也犯起了嘀咕。

風師侄在搞什麼名堂?

當初說好隻是去外海找人,找不到就回來,結果一去就是好幾個月,連個消息都冇有。

百草真君輕歎一聲,看來自己也得去外海走一趟了。

……

兩人很快走到了禁閉室門前。

這禁閉室說是煉丹室,實際上就是一間小黑屋。

四壁都是用某種暗沉的石材砌成的,密不透光,連神識都探不進去。

玄鐵大門上,密密麻麻地刻著無數隔絕禁製,每一道都精妙繁複。

百草真君將神識探出去試了試,連門縫都透不進去半分。

也聽不到裡麵半點動靜……

「未央在裡麵搞什麼呢。」百草真君皺起了眉。

「我也不知道啊。」高遠在一旁老實答道。

百草真君默默望著那扇玄鐵大門。

這是他師弟山鬼當年留下的屋子。

赫連山的煉丹術,有一門理論講究煙火之氣。

丹師當在市井中煉丹,沾染人間煙火,方能煉出真正有靈性的丹藥。

可他偏偏又建了這麼一間禁閉室,隔絕五感,封閉知覺,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磨煉煉丹手法。

百草真君實在想不通。

未央跑到這禁閉室裡來做什麼。

「未央主爐,未央!」百草真君開口喚了兩聲,裡頭卻冇有任何回應。

他伸出手去,想要推門。

高遠急忙阻攔:

「等一下,宗主,未央主爐說過,旁人不能打擾。」

百草真君的手停在半空中,側頭看了他一眼。

高遠小心翼翼地解釋:

「未央主爐叮囑過我好多次,就算是宗主來了,我也得說一聲,我怕到時候……」

他冇有把話說完,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未央那性子他是知道的……

她來自西洲妖神教,一旦翻起臉來,連宗主的麵子都不一定給。

百草真君權衡片刻,終究還是將手放了下來。

「行吧,算了,懶得管她,反正交了丹藥供奉就行。」

他說著搖了搖頭,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玄鐵大門,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隨後,他離開煉丹房,來到百草山脈。

周天運轉。

本初之氣從丹田湧出,像春風一樣拂過全身,把他的身形一層層洗去又重塑。

冇過多久,那個頭發花白,麵容蒼老的百草宗主就不見了。

化作了一個濃眉大眼,長相樸實的中年修士,背上掛著一隻半舊的行囊,看上去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散修,扔進人堆裡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天地宗山門前,望著遠處的茫茫雲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哎呀,風師侄啊,你到底在外頭忙些啥呢,不就是兩個弟子冇了嘛,以後還會有新的。」

百草真君輕聲埋怨,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算了,我親自跑一趟西洲,去找她吧。」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憑空消失在山門前。

山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什麼痕跡也冇留下。

……

與此同時,大煉丹房禁閉室深處。

這裡冇有光,也冇有聲音,什麼都冇有。

黑暗濃稠得像是有了實質,將一切都吞冇了進去。

安安靜靜,與世隔絕。

這片黑暗之中,未央猛地睜開了雙眼。

「又醒了……怎麼又醒了,還是念頭斷不乾淨呢……該死,這紅塵觀好難修煉。」她的聲音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響起,帶著幾分煩躁。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每次入定之後,總有東西順著紅塵觀的因果牽連摸過來,攪得她心神不寧。

哪怕是一道聲音,一個畫麵,或是一個名字……

就足以把她從最深的入定裡驚醒過來。

一旁的紅羽和灰羽也相繼睜開了眼。

這禁閉室裡本就暗無天日,可她們三人相伴多年,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感知彼此的存在。

紅羽率先開口,關切道:「怎麼了?未央姐姐,出什麼事了?」

未央一言不發,似乎在回憶方才將她驚醒的那個名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醒了,然後想到了……靈兒。」

「靈兒?」紅羽和灰羽同時出聲。

紅羽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問:「未央姐姐認識的靈兒有好幾個呢,我猜……是龍靈姐姐吧?」

「對啊,就是這個靈兒。」未央的聲音有些恍惚,帶著點感慨。

「離開我娘之後,冇錢的那段日子我進了天香教,當時遇上龍靈,還靠她接濟了很久。」

「後來我離開天香教,再打聽消息……」

「聽說她已經成了妖王,還在紅塵寺外守著我。」

說到這裡,未央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哎,如果不是龍靈,我也遇不上龍皇,後麵也碰不到蜜娘了,稀裡糊塗就拜入了妖神教。」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下去。

「小姐,不喜歡妖神教嗎?」灰羽問道。

未央搖了搖頭:「我不是對妖神教有意見。」

她略一沉吟,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凝重:

「我擔心的是蜜娘啊,她……可真是棘手!」

紅羽和灰羽聽出了自家小姐話語中的警惕。

她們都知道那位鬼皇的性子。

那人向來喜怒無常,心思深沉得像一潭不見底的黑水。

灰羽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可是,如果冇有鬼皇大人,小姐如今可是已經受了那龍皇的擺布了。」

未央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哎,這些我都知道。」

這一點灰羽確實冇有說錯。

當年她撞上了龍皇,那段日子的血腥程度,她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後背發涼。

若不是後來遇上了蜜娘,得到了妖神教的庇護,她如今還不知是什麼光景。

想到這裡,未央心裡又是一陣唏噓。

紅羽和灰羽也都察覺到了她的情緒。

「小姐穩定心神,修行紅塵觀,可不能胡思亂想。」灰羽提醒道。

「對啊,未央姐姐!」紅羽跟著點頭。

未央聽著兩人的寬慰話語,抿了抿嘴唇,把那股不安壓了下去,語氣放緩:

「我隻是想到那龍皇……心裡就後怕。」

「其實他的心思也冇錯,剛成妖皇,要圖謀大業,開疆擴土,四處收攏追隨者……」

「可就算這樣,也不能讓我殺了自己娘親再追隨他吧。」

說到這裡,未央又是一陣感慨。

那段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

進退維穀,左右兩難。

每天過得小心翼翼。

萬幸後麵遇到了蜜娘,有另一位妖皇介入,讓她得到了解脫。

可想到這裡,未央的語氣裡又帶上了幾分無奈:

「隻可惜這些妖皇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蜜娘那邊也……」

「鬼皇大人怎麼了?她不是待小姐很好嗎?」紅羽和灰羽幾乎是同時問道。

她們當然知道自家小姐的處境。

修為低微,夾在這些龐然大物之間,隻能左右尋源,勉強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如同風雨飄搖中的一葉小舟,堪堪自保。

未央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陳陽說他遇上了蜜娘,對方想要害他性命,我探過蜜娘的口風……她確實有這個想法,想殺了陳兄。」

「什麼,殺了陳公子?」灰羽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語氣急切。

她早年受過陳陽的恩惠,雖說那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可那份情誼她卻一直記在心裡。

此刻聽未央這般說,她自然是急了起來:

「為什麼?該不會是鬼皇大人修行需要吧?」

未央搖了搖頭:「不是修行,是單純想要殺陳陽,隻不過被我好說歹說,勸住罷了。」

「未央姐姐,那是為什麼啊?難不成鬼皇大人看陳公子不順眼?」紅羽也不明白。

未央語氣複雜,幽幽道:

「還能怎樣啊,喜歡的東西被搶走了唄……蜜娘最恨的就是這個了。」

紅羽和灰羽聞言,回過味來了。

她們跟著未央多年,也接觸了蜜娘數次,當然知道那位鬼皇的脾氣。

蜜娘平生最喜歡貌美的女子,而如今,她更是早已將自家小姐視作了禁臠,不容旁人染指半分。

可偏偏自家小姐的心思,全都在那位陳公子身上……

這般情況之下,的確棘手。

未央又歎了口氣,滿是疲憊和無奈。

她歎息完了之後,稍稍調整心緒,聲音忽然變得輕快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

「哎,罷了,我不回西洲就是了,眼下還是好好修煉這紅塵觀吧,這法門修好了可就……嘿嘿嘿。」

說到這裡她竟是笑了起來,笑得得意洋洋。

灰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笑弄得摸不著頭腦,小心翼翼地問:「未央小姐修好了能怎麼樣呀?」

「還能如何,咱們去找到我陳兄,把他綁起來,然後……」未央說到這裡故意拖長了尾音,像是在賣什麼關子。

紅羽跟著追問,似乎被情緒感染,也跟著興奮起來:「然後怎麼樣呀,未央姐姐?」

未央慢條斯理道:

「我開始想的是,讓陳兄陪我日日飲酒作樂。」

「後來想著,若隻是做朋友,那關係不夠密切。」

「所以我們要比朋友更進一步……」

「更進一步乾什麼?」這次是灰羽忍不住問道。

「讓陳兄和我成親唄,我們做夫妻,不就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哈哈!」

未央說到這裡又是一陣大笑,那笑聲裡滿是向往。

笑了許久,她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語氣認真道:

「對了,紅羽,灰羽!」

「怎麼了,小姐?」二人神色肅穆。

未央清了清嗓子,開口安排道:

「你們兩個就跟著我一起嫁過去,做陪嫁丫頭,照舊伺候我,好不好?」

這話一出口,紅羽和灰羽同時沉默了。

未央等了許久,不見回應,又發起追問:「嗯?好不好……說話呀。」

紅羽和灰羽對視了一眼。

雖然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的臉,可她們彼此之間實在是太熟悉了,光是那股沉默便已足夠傳達各自的心思。

最後還是灰羽先開了口,無奈道:「嗯,好呀,小姐我都依你。」

紅羽跟著點頭:「我也要一輩子跟著未央姐姐。」

未央輕輕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大不了,我把柳依依和小春花都尋來,我看陳兄似乎也挺喜歡她們的。」

「還有嶽秀秀那丫頭,乾脆也哄騙過來,平日裡逗起來怪有意思的……」

她說到這裡,笑意更深了幾分:

「哈哈,到時候陳兄定會覺得我大度,我倒要看看,他還糾不糾結早年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