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語氣很平靜。

他把當年的事一一道來。

妖王黃吉降臨齊國,帶走了他的師尊歐陽華。

道盟因此將青木門除名。

在那般風雨飄搖的局勢下,一個失了名分的小宗門如何艱難求生,一步步走向分崩離析……

他都冇有細說,隻是寥寥幾句帶過。

可就是這寥寥幾句,卻讓羽皇的神色漸漸凝重了起來。

她沉默了許久,目光望向窗外。

半晌之後,她才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唏噓:

「此事我現在徹底知曉,當年我也隻知道黃吉去了一趟東土。」

「卻不知道後來……」

「因為他做的事,惹出了這麼大的禍端。」

她停頓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黃吉原本是天香教的副教主,當年天香教覆滅之後,他改投到我的領地求收留,而他和歐陽華之間,確實有一段舊怨。」

羽皇將目光重新落回陳陽身上。

陳陽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怔,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思索了片刻,隻當是自己方才那番話有些不妥……

眼前這位可是妖皇,自己竟敢在她麵前說這些舊事,跟告狀似的,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連忙開口:「此事……」

羽皇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溫和:

「你不用往心裡去,我隻是一開始冇想到,你真的和那青木門有關係。」

「其實我就是隨口一問,試試而已,還以為隻是同名同姓。」

「未央早年從東土回來後,跟我提過你的名字。」

陳陽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他之前就猜未央在羽皇麵前提起過自己。

羽皇又接著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的感慨:

「我當時就在想,當年未央說她有個朋友叫陳陽,如今天地宗的同門丹師,也叫陳陽,搞不好就是同一個人,看來果然冇猜錯,就索性多問了你幾句。」

她說著笑了一下。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忽然發現這位羽皇的心思,比他想像的還要縝密得多。

羽皇語氣裡滿是感慨:

「我之前還在說,你是因為菩提教才和天香教扯上了關係,現在想來,應該是你早年就和天香教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了。」

「哎……」

「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緣法啊。」

陳陽聞言心中也是微微一震,喃喃地重複道:

「緣法?」

的確啊……

看似他是後來才遇上錦安,得到天香摩羅,然後走上了道血雙修的路。

可實際上早在更早之前……

他還冇離開齊國,還在煉氣期的時候,就已經拜了歐陽華為師。

而歐陽華,早年本就是天香教的花郎。

換句話說,從他拜入歐陽華門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和天香教牽扯上了。

這種跨越了數百年,東土西洲的因果牽連,此刻想來,他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感慨之餘,陳陽忽然想起了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事,猶豫了片刻,斟酌著措辭開口道:

「不知能不能問彩衣姐……一件事。」

他這麼稱呼,是琢磨了半天的結果。

叫彩衣,羽皇說生疏。

叫陛下,更生疏。

叫彩衣姐姐,他總覺得說不出的彆扭,太黏糊了……

索性折中一下,叫聲彩衣姐。

改了稱呼,陳陽還有些緊張,方才羽皇還說過不讓他隨便插話,隻能問什麼答什麼。

現在自己主動開口問,心裡難免打鼓。

羽皇聞言看著他,輕聲回味了一下這個稱呼,也冇介意,微微點頭道:

「你問吧。」

陳陽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期待問道:

「不知道彩衣姐,是否知曉我師尊的下落?」

羽皇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當初黃吉把他找回來之後,軒華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白千愁手裡。」

陳陽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早就有所猜測。

小師叔錦安也說過類似的可能。

錦安身為黃吉的弟子,自然了解黃吉對歐陽華的執念。

那執念倒不是要把歐陽華千刀萬剮,隻是單純想把歐陽華送回他當初該去的地方……

豬皇領地!

羽皇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神色,語氣複雜:

「小妖皇白瓊對軒華癡迷得很,自然又張羅著要辦大婚。」

陳陽心頭一驚。

從第一次大婚到現在,已經過去兩百多年了。

那位小妖皇竟對自己的師尊念念不忘到了這種地步。

不過轉念一想,他倒也釋然了。

他師尊歐陽華那樣的容貌,花郎之相本就能讓女子一見傾心。

而且師尊性子也好,平日裡說話做事都體麵周到,從不和人爭執。

這樣的人,能讓旁人記掛這麼多年,有人對他癡情,倒也不奇怪。

「那大婚之後呢?」陳陽幾乎是脫口追問道。

羽皇臉上浮現出一縷極為複雜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

「後來自然是出了點岔子。」

「岔子?」陳陽怔了一下。

羽皇卻似乎不打算細說,隻是隨意擺了擺手:

「就是白千愁不答應這門親事。」

「你想想……當初當眾悔婚就夠冇麵子的了。」

「如今又把人找回來,那臉豈不是丟光了?後來兩邊就鬨了起來!」

她的語氣聽上去頗為隨意。

不過……

陳陽本能地覺得這件事冇有羽皇說得這麼簡單,可對方既然不願多說,他自然也不敢追問。

「爭端之後,白瓊就帶著軒華離家出走,兩個人浪跡天涯去了。」羽皇把這事說得輕飄飄的。

「那具體在什麼地方?」陳陽當即追問,語氣裡滿是急切。

羽皇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這就冇人知道了,白千愁也一直在查這件事,可他也冇找到。」

陳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之前十四難施展紅塵觀時,看到的那片灰暗之地。

那片連靈童的紅塵觀都靠近不了的地方。

「莫非師尊就在那裡?」陳陽在心裡暗道。

西州的土地遼闊得很,比東土還要廣袤,其間散布著數不清的荒蕪地界,古戰場遺跡,還有各族盤踞的險地。

要是真藏在那種地方,就算是妖皇找不到,也很正常。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歎了口氣……

本以為能從羽皇嘴裡問出些下落,冇想到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

他把這份失落暫且壓下,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抬頭看著羽皇,試探著問道:

「對了彩衣姐,你問那情蠱草,是為何緣由呀?」

方才羽皇確認他出身青木門後,第一句就問起了情蠱草。

這事他心裡一直好奇。

莫非這位妖皇,也知道情蠱草的來曆?

羽皇卻隻是輕描淡寫地說道:

「冇什麼,隨便問問罷了。」

她語氣平淡得很,顯然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多聊。

陳陽心裡反倒更疑惑了。

羽皇知道情蠱草,想來應該是未央告訴她的。

他不由得想起當年在青木門的時候,未央在琴穀的那間屋子,窗外正對著一大片情蠱草。

那些藤蔓長得極好,鬱鬱蔥蔥爬滿了整個山坡。

當初陳陽就覺得,情蠱草和未央有關係。

現在想來,果然是這麼回事。

不過既然羽皇不願多說,他自然也不敢追問,隻是默默把這事記在了心裡。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忽然感覺自己的手又被人握住了。

他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本能地低呼了一聲:

「彩衣姐。」

方才明明說過不再握他的手,怎麼轉眼又來。

他以為羽皇又要像之前那樣把他死死按住,卻發現這一次對方隻是輕輕握著他的手。

力道很輕,冇有半分強迫的意思。

陳陽愣住了。

羽皇卻在這時主動往前傾了傾身子,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直直看著他,聲音又軟又輕:

「對不起。」

陳陽徹底怔住了。

羽皇的道歉來得太突然,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羽皇卻隻是握著他的手,語氣裡滿是歉疚:

「我那個不孝女啊,我心裡其實清楚,她向來就是這個性子,從小到大,每一次都是這樣,總愛惹禍,天生就是個不安分的主兒。」

她說著又握緊了些陳陽的手,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裡像蒙著一層盈盈的水光,瞧著竟有幾分楚楚可憐。

那模樣像隻被雨水打濕了翅膀的彩蝶,蔫蔫地收攏著翅膀,可憐巴巴地停在枝頭。

陳陽隻覺得心神一陣恍惚。

眼前這位可是妖皇,靈蝶羽皇!

是能把百草真君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的人物。

可現在她卻這麼低眉順眼地握著他的手,跟他道歉。

很快,陳陽猛地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該死,我居然會覺得一尊妖皇楚楚可憐,我這是瘋了嗎?」

他定了定神,把那股莫名冒出來的憐惜強行壓了下去。

羽皇見他半天不說話,又往前湊近了幾分,語氣裡帶著近乎撒嬌的埋怨:

「怎麼,我這個做娘的都這麼求你了,你還不肯原諒嗎?你還想讓我怎麼樣啊。」

陳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他看著眼前的妖皇,心裡五味雜陳……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是非對錯就能說清的。

當年師尊一走了之,間接導致天香教覆滅。

黃吉身為天香教副教主,想要追責,本也在情理之中。

他抓走了師尊,連帶著暴露了師尊的身份,讓道盟認定青木門和西州有勾結,銷掉了青木門在道盟的名冊,讓那個小宗門徹底冇了立足之地。

可站在道盟的角度想,這麼做也確實無可厚非。

甚至當初赫連洪托赫連山牽線,讓搬山宗收走了青木門的靈脈,用來修補內海的紅膜結界……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有它不得不做的緣由。

而如今……

陳陽下意識轉頭望向了窗外。

誰能想到,多年之後,他竟也會和搬山宗結下這麼深的緣分。

從地獄道出來後和嶽蒼相交,在搬山宗藏身。

如今更是跨過茫茫無儘海,在這西州和赫連洪重逢。

而赫連洪當年收走了青木門的靈脈,如今反倒要靠陳陽的血脈,給他孫女赫連卉續命。

這些因果糾纏在一起,叫他怎麼分得清。

「緣法。」陳陽喃喃自語,心裡似乎隱隱有所明悟。

他重新看向羽皇,卻發現對方正低垂著眼簾,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竟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陳陽心裡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明明知道眼前是一尊妖皇,是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他灰飛煙滅的存在。

可那副可憐模樣,卻讓他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彩衣姐,你怎麼了?冇事吧?」

羽皇聞言歎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自嘲:

「其實我也想過,這些事說到底還是我的錯,是我冇管教好手下,黃吉是我安排在未央身邊的護法,平日裡雖說歸未央差遣,但終究是我大意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格外落寞,活脫脫一個為自家孩子操碎了心,卻又無能為力的母親。

陳陽微微頷首。

這事是黃吉做的,他本就是天香教的人,天香教覆滅之後才投到羽皇麾下,是羽皇收留了他。

陳陽方才就問過,這事羽皇並冇有授意。

說到底,這事和羽皇本人確實冇多大關係。

她好歹是站在西洲頂點的人物,哪有閒心去管麾下一個投奔來的妖王,跑到東土去報什麼私仇。

羽皇順著這話頭又接了過去:

「哎,我怎麼生了未央這麼個女兒,真是讓人頭疼,那不孝女平日裡做事從來冇個規矩,全憑性子亂來,愁死人了。」

她說著又歎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像要把這些年攢的沉鬱全吐出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忽然……

話鋒一轉,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看向陳陽:

「有時候啊,我真想找個人和我一起,管教未央呢……」

陳陽被她看得心裡咯噔一下:

「彩衣姐,你看我乾什麼?」

他一時冇反應過來,羽皇這話是什麼意思。

羽皇自顧自接著感慨:「哎,其實我也挺想去東土的,可就是因為這紅膜結界,我去不了。」

陳陽點了點頭。

這一點羽皇剛才已經提過一次,那紅膜結界對妖皇限製極大。

他心裡其實也有些疑惑……

蜜娘同為妖皇,為什麼就能去東土,莫非有什麼特殊法子?

不過現在也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他把這念頭暫時壓下,主動開口:「彩衣姐去不了東土冇關係,我可以轉告林師兄,說你很想她,她知道了肯定會儘快回西州找你,到時候你們母女就能團聚了。」

羽皇聽了卻撇了撇嘴:

「不會的,我自己的女兒我還不清楚?那孩子性子倔得很,當初……」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又歎了口氣,冇再往下說。

陳陽看在眼裡,心裡多少明白了幾分。

想來當初這母女倆之間出過什麼矛盾,隻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竟能讓親母女之間生出這麼深的隔閡。

羽皇很快收起了失落的神色:

「哎,你家宗主說的那些場麵話,好聽是好聽,可我這個當娘的,還能不知道自己女兒是什麼德行?」

她說著又看了陳陽一眼,目光裡的意味頗為複雜。

陳陽聽到這兒也冇吭聲。

百草真君剛才那番話,什麼尊敬師長,團結同門,懂事上進……和未央平日裡在天地宗的樣子,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

未央的性子他可是領教過的。

連他師父風輕雪那樣的大宗師,她都不放在眼裡,敢當麵嘲諷人家長相比不上自己。

尤其是當初丹試那段日子,未央和蘇緋桃三天兩頭吵架,氣得蘇緋桃差點拔劍。

對他就更不用說了,每次丹試都少不了冷嘲熱諷。

從頭到尾,未央好像根本就冇打算和同門好好相處。

不過陳陽自然不會去拆這個臺,隻是沉默著冇說話。

可就這麼沉默著,陳陽又覺得不對,抬頭望去……

羽皇正定定地盯著他看,看得他心裡又開始發毛。

他下意識喚了一聲:

「彩衣姐?」

羽皇眼裡閃過一絲亮晶晶的光:

「哎,我去不了東土,不過……你可以替我管教管教未央啊。」

她說著往前湊了湊,眸子一眨一眨的,滿是期待。

陳陽當場愣住:「我去管教林師兄?」

他一想起未央那些層出不窮的手段,以及當初在修羅道裡,對方展露的實力,心裡就一陣發虛。

「對啊,你就不肯幫幫姐姐我嗎?」羽皇歪著頭看他,聲音輕軟。

陳陽連忙搖頭:「我可管不了,我這位林師兄……本事太大了。」

他以前又不是冇和未央交過手,回回都是他輸。

他實力一直在漲,可未央漲得好像比他還快。

本來就打不過,還談什麼管教?

到時候彆管教不成,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羽皇卻像是早有準備,語氣篤定:「冇關係,我給你一道印記,保準能鎮住她。」

「印記?」陳陽愣了愣。

「有了這道印記,你就相當於我這個家長,替我管教她就行。」羽皇說得理所當然。

「家長?」陳陽一臉茫然。

「對啊,就是一家之長嘛。」羽皇說著又握住了陳陽的手。

這一次她指尖縈繞著星星點點的磷粉,五彩斑斕的,在偏殿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夢幻的光。

陳陽隻覺得眼前一陣恍惚,像看見一隻七彩蝴蝶在麵前輕輕振翅。

下一刻。

羽皇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自己的指尖,打濕那些磷粉,然後就借著津液在陳陽掌心畫了起來。

她指尖微涼濕潤,劃過皮膚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癢。

陳陽下意識想抽手,卻發現手腕被羽皇攥得緊緊的,半分都動不了。

「彆動,有了這印記,咱們就是一家人了。」羽皇輕聲說。

「會不會,不太好啊……」陳陽小聲嘀咕。

羽皇抬頭看了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

「有什麼不好的,好得很呢。」

說罷,她又低下頭,仔仔細細在陳陽掌心勾勒著。

陳陽還是有些不敢信:「可就一道印記,能有什麼用啊?」

他和未央的實力差距明擺著,一道印記能改變什麼。

羽皇解釋:

「用處嘛……這印記裡有我的磷粉,靠的是血脈壓製,我是她娘,境界又比她高得多,除非她血脈能勝過我……不然就一定得受這印記管束。」

陳陽心裡微微一動。

「管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羽皇挑了挑眉,笑道:

「這印記就是我留給你的手段,到時候她一看見印記……自然就怕了,不敢再放肆。」

陳陽聽到這兒,本來要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聽羽皇這麼一說,他心裡竟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我能管教林師兄?」

光是想想那個畫麵,他就覺得心裡癢癢的。

不過他很快壓下了這股心思,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卻也不再掙紮,安安靜靜任由羽皇在他右掌心上畫那道印記。

片刻之後印記畫好了。

陳陽抬手仔細看。

那是一隻蝴蝶的圖案,筆觸很簡潔,寥寥幾筆勾勒而成,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靈動。

蝴蝶通體七彩,在他掌心泛著淡淡的螢光,像隨時都會振翅飛起來。

陳陽看著那隻蝴蝶,心裡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這隻手,和從前不一樣了。

羽皇卻還冇算完。

她又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柄戒尺。

戒尺通體烏黑,不知是什麼材質,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尺麵上隱隱有金色紋路流轉。

「未央要是不聽話,你就打她手心。」羽皇說著把戒尺遞到陳陽手裡。

陳陽握著那柄戒尺,隻覺得有些恍惚。

羽皇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經驗:

「當然了,她要是還不聽話,你就打她屁股。」

「打屁股?」陳陽眨了眨眼。

「對啊!我小時候就這麼打她,直接打就行,不用客氣,她最怕這個了。」羽皇說得理所當然,還伸手比劃了一下。

陳陽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把戒尺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看了看羽皇那張認真的臉,終於確定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他默默把戒尺收進儲物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次見到未央該怎麼用了。

羽皇好像還覺得不夠,又叮囑了一句:

「反正就是要讓她聽話,什麼事都得聽你安排,記住,有了這印記,你就是長輩了!」

陳陽點著頭,正想說點什麼,羽皇卻忽然臉色一變,一把按住他的手,語氣嚴肅起來:

「哎,等等!」

「怎麼了?」陳陽麵露緊張。

「這印記是我用來管教未央的,能讓她反抗不了,不過楚宴弟弟,你該不會借著這印記,對未央做什麼彆的事吧?」

羽皇說這話時眸子直直盯著陳陽,眼裡帶著本能的警惕。

陳陽神色一怔,隱約明白過來,連忙搖頭:「彩衣姐放心,我隻負責管教她言行,你放心。」

羽皇這才滿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陳陽的肩膀:

「那咱們從今天起就是一家人了,一起管教未央,好不好?」

陳陽點著頭,連聲應道:「好,好,好。」

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喜悅。

他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那隻七彩蝴蝶,再摸了摸儲物袋,仿佛都能感覺到那柄戒尺沉甸甸的分量。

這一刻……

他看著眼前的羽皇,竟莫名生出一股親近感。

好像這位妖皇,真的成了自己的家人一樣。

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卻又真實得很。

羽皇自然也註意到了陳陽神色的變化。

她嘴角微微彎起,忽然往前湊了湊,語氣輕柔得像拉家常:

「啊,對了,看楚宴弟弟這樣子,就知道家教好,你爹娘呢,都是什麼修為呀?」

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

羽皇見他這樣,連忙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善解人意:

「我就是隨口問問,不方便說就算了。」

她說著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一旁安睡的嬰孩身上,好像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陳陽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幾分:

「我爹娘不是修士,早就過世了,我就是普通人家出身,後來拜入宗門修的行……」

羽皇聞言點頭,讚許道:

「啊,冇有血脈依仗,也冇家世背景,凡人出身卻能走上修行路,很了不起啊!」

她說著伸出手,摸了摸陳陽的臉頰。

動作又輕又柔,指尖微涼,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卻也冇有躲開。

那隻手雖然涼,可觸碰的感覺卻讓人心安。

「爹娘走得早,那弟弟……你可有娶妻了?」羽皇又問,語氣依舊隨意。

陳陽卻是一愣,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是說好來問未央的事嗎?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從進這雅間起,羽皇問未央的話就冇幾句,反倒問他的事越來越多。

先是問他和菩提教的關係,接著探查他的修為,現在又問起這些陳年舊事,像要一點一點把他從頭到腳摸個清楚。

這架勢哪裡是要過問未央,分明是在查他的底。

陳陽心裡犯起了嘀咕。

而且這個問題,他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尤其是一想到情蠱草多半和未央脫不了乾係,這事牽扯得亂七八糟,當著羽皇的麵,他更不好隨便開口……

索性就沉默著冇說話。

羽皇把他的神態看在眼裡,像是猜到了什麼,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哈哈,是我唐突了,那不問私事了……」

接下來羽皇又問了些彆的,都是些簡單家常,算不上私密。

比如陳陽小時候念什麼書,在哪兒上的學,讀的哪家私塾,平時愛看什麼閒書,平日裡都做些什麼,諸如此類。

陳陽一一答了,兩人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聊著聊著,陳陽竟生出一種極為奇妙的感覺。

被人這麼細細問起日常的感覺,像真的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惦記著。

這種感覺,像小時候娘親對他的關照……

問陳陽,今日去了哪兒,又乾了些什麼。

這份細碎的溫柔,讓陳陽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兩人就這麼聊了許久,氣氛融洽。

陳陽心裡對這位羽皇,也生出了幾分由衷的親近。

就在這時,陳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對了,彩衣姐。」

「怎麼了?」羽皇抬眼看著他。

「就是……之前蘇教主認錯了人,把林師兄的東西,交到我手裡了。」陳陽小心翼翼地說著,一邊說一邊留意著羽皇的神色。

「東西?什麼東西?」羽皇問道,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陳陽冇說話,隻是默默催動天香摩羅。

蒲團下方,一方血湖的虛影緩緩浮現了出來。

「這是淬血極境……你這極境,竟圓滿到這種地步。」

羽皇的目光在那方血湖上停了片刻,語氣裡帶著讚賞。

即便以她妖皇的眼界,這般圓滿的血湖也不多見。

之前探查陳陽的天香摩羅時,匆匆一眼冇細看,她還冇料到陳陽修行到了如此極境。

陳陽冇接話,隻是默默催動血湖,讓那座寶庫石門露出了一角。

石門的虛影在湖水中若隱若現,門上暗金色的紋路在血光裡泛著幽幽的光澤。

陳陽語氣誠懇:

「就是這件東西,當初蘇教主認錯了人,把它給了我,我想著,這東西還是還給彩衣姐更妥當,終究是林師兄的物件。」

這東西太金貴了,裡麵可是裝著整整五億極品靈石,還有數不清的法寶丹藥。

陳陽自然清楚它的分量。

雖說眼下和這位羽皇聊得投契,可他心裡也明白……對方終究是妖皇。

萬一哪句話說不對,讓對方誤會了什麼,後果可不是他能承擔的。

凡事還是得留個心眼。

不該拿的東西,絕不能亂拿,當年麵對黃吉時,陳陽就懂了這個道理……

不過話是這麼說,他臉上還是不由自主露出了一絲肉痛的神色。

陳陽是打心底裡喜歡那座林之寶庫。

那些堆成山的極品靈石,那些排列整齊的法寶丹藥,每一樣他都分門彆類整理過,有些格外中意的,他甚至都在心裡盤算好用途了。

現在要他主動開口歸還,說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心疼歸心疼,他也分得清輕重……命總比靈石重要。

羽皇把他臉上的表情儘收眼底,嘴角彎了彎,似乎覺得頗為有趣。

她輕輕搖了搖頭:

「冇什麼,這寶庫不過是我女兒攢的小玩意兒罷了。」

陳陽愣了一下,詫異道:

「可裡麵那麼多……極品靈石,還有……」

他話冇說完,就對上了羽皇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哎呀,都是些上不了臺麵的東西,不值錢的。」羽皇擺了擺手。

陳陽心裡滿是震驚。

五億極品靈石啊。

這個數目放在天地宗,抵得上好幾個月的利潤,足以讓百草真君眼紅。

對彆的宗門來說,哪怕是有元嬰坐鎮的大宗門,攢幾百年也未必攢得下來。

可到了這位羽皇嘴裡,竟成了不值一提的東西……

陳陽這才真切感覺到,自己的認知和眼界,跟這位妖皇之間,橫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

羽皇歪著頭看他,挑眉問道:「怎麼,你很喜歡這座寶庫?」

陳陽聞言神色微微一僵,心裡一陣掙紮。

他當然喜歡,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他又拿不準羽皇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試探?

還是隨口一問?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冇否認,隻是沉默著,算是默認了。

羽皇把他的反應儘收眼底,莞爾一笑:

「那東西就送給你吧,冇什麼,不用還給我。」

陳陽聞言心頭一驚,不敢置信:「送……送我?」

羽皇點頭:「對啊,等你回東土的時候,直接帶走就是了!」

陳陽定了定神,冇太失態,試探著問道:

「彩衣姐是讓我回東土後,轉交給林師兄嗎?」

他想著羽皇大概是懶得自己轉交,才讓他代為保管。

羽皇卻又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這東西你不用還給未央,免得她玩物喪誌,我這女兒就是這副德行,萬一再耽誤了在天地宗的修行,反倒麻煩。」

「當真?」陳陽驚詫道。

羽皇點了點頭。

陳陽見狀又驚又喜,卻還是猶豫著問了一句:

「可是……會不會不太妥當?」

這東西原主是未央,他就這麼收下了,將來要是未央知道了,怕是要找他算帳。

「冇什麼不妥的。」羽皇語氣斬釘截鐵。

「怎麼,你不想收下?」羽皇微微歪著頭看他,亮晶晶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促狹。

她頓了頓,忽然像想到了什麼更有意思的事,語氣裡帶著闊氣:

「你要是還想要彆的……」

「我的領地裡好玩的玩意兒還有不少。」

「你喜歡什麼,隨意拿取,到時候再給你建一座寶庫也行,東西肯定比這些還好。」

陳陽眨了眨眼,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實在想不通,羽皇為什麼對他這麼大方。

先是給了管教未央的印記和戒尺,現在又要把林之寶庫送給他。

這份厚禮來得太突然……反倒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羽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動解釋道:

「這就當是我這個當娘的謝禮,往後你幫我管教未央,這寶庫就算酬勞了,我看你喜歡,這座林之寶庫就送你當辛苦費……」

「說起來,我也不喜歡羽鴉那習性。」

「什麼破爛都往懷裡收,冇個輕重。」

她語氣輕柔,落在陳陽耳中,隻覺得字字都合情合理。

陳陽在心裡反覆掂量了幾遍,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冇再推辭。

畢竟他是真喜歡那座寶庫,也真舍不得還回去。

現在有了羽皇親口允諾……

他總算能名正言順地把它帶走了!

「說的真的啊,你要是還喜歡,回頭可以去姐姐的領地。」羽皇再次發出邀請。

陳陽心中一動。

他當即就想點頭,可對上羽皇的目光,卻發現那眼神裡似乎有些古怪,水光盈盈的,卻又帶著幾分黏膩的灼熱感。

「彩衣姐,這就不必了……」陳陽連忙搖頭,懂得見好就收。

羽皇聞言,也冇再勉強。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

羽皇依舊牽著他的手,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仿佛剛才那番贈予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陳陽也隻能陪著她說,心裡那股親近感卻越來越濃。

又過了許久,羽皇終於鬆開了他的手,站起身輕輕拂了拂裙擺,語氣輕快: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回去看看老師那邊吧。」

陳陽聞言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等一下,彩衣姐,你都不問問未央的近況嗎?」

他還是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從進雅間到現在,羽皇從頭到尾都冇怎麼問過未央的事,隻是淡淡地提了幾句,大半時間全在盤問他。

他的來曆,他的修為,他的過往,他小時候念什麼書……

羽皇卻隻是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她冇回答,隻是抱起嬰孩率先朝殿外走去。

陳陽也不好再追問,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來時的長廊往回走,很快便回到了大雄寶殿之中。

百草真君還規規矩矩站在一旁,一張老臉上寫滿了忐忑和疲憊。

蘇無燼依舊盤坐在蒲團上,枯瘦的手指捧著那張惑神麵,翻來覆去地看,那專註的模樣,仿佛在研究什麼稀世佛門至寶。

陳陽一進殿,百草真君就連忙迎了上來,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樣?楚宴,冇出什麼事吧?」

他在這寶殿裡等了足足一個時辰,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那位喜怒無常的羽皇一言不合就把這小子拍死了。

畢竟風輕雪還在外海等著,他要是把人家弟子弄冇了,回去可冇法交代。

陳陽笑了笑:

「冇什麼,就聊了些關於未央主爐的事。」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羽皇確實提了幾句未央,但大半時間都在問他。

百草真君聞言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羽皇,卻見對方正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自然,和方才在偏殿裡咄咄逼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羽皇笑完便徑直走向蘇無燼,語氣輕快地說道:「老師,我回來了。」

蘇無燼這才恍然抬起頭,隨即點了點頭:

「彩衣,回來了啊。」

「對啊,都回來好一會兒了。」羽皇點頭。

她有些驚訝,自己老師方才全神貫註盯著惑神麵,竟冇註意到她回來。

不過就在這時,蘇無燼的目光又轉向了陳陽。

陳陽心頭一緊。

羽皇見狀,微微一笑便主動為陳陽作保:

「好了老師,您不用擔心了,我方才都問過了,楚宴不是什麼菩提教眼線,您也彆多想,他就是早年入過菩提教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又放緩了幾分:

「您想啊,菩提教在東土滲透得那麼厲害,不知多少修士被拉攏過,楚宴也就是早年走了段彎路罷了。」

蘇無燼聞言卻依舊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困惑:

「可是彩衣,你不是說此人還是菩提教聖子嗎?」

他待在紅塵寺裡,對外界的事了解有限,東土發生的許多事對他而言,遠在天邊,從冇過多過問。

西洲和東土之間,終究隔著茫茫無儘海。

羽皇掩著嘴笑了出聲。

「都是菩提教的手段罷了,這些年,菩提教最擅長玩這些花樣,一個聖子的名頭,不過是他們在東土開教時用的幌子,當不得真。」

百草真君聽著,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對勁。

他活了數百年,見慣了人情世故,自然聽得出來,羽皇這番話裡,對陳陽的袒護之意毫不掩飾。

「不對勁啊……太不對勁了!」

他在心裡反覆琢磨,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蘇無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羽皇這番話的分量。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惑神麵,枯瘦的手指在麵具邊緣摩挲,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羽皇又趁熱打鐵說道:

「放心吧老師,等過幾天,您就放他離開吧,總把人困在紅塵寺裡算怎麼回事啊!」

陳陽聞言心裡猛地一跳,忐忑不安地看向蘇無燼。

畢竟這是在世真佛的地盤,想走想留,終究還是要看這位蘇教主的意思。

蘇無燼猶豫了片刻,目光停在陳陽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過三天,我安排人護送,送他離開。」

陳陽頓時喜上眉梢。

他連連拱手,感激道:

「多謝蘇教主成全,多謝蘇教主成全!」

他連說了兩遍,仿佛一遍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感激。

可他話音剛落,一旁的羽皇就有些不滿地開口了:

「哎,那我呢?怎麼不謝我啊?」

陳陽連忙轉過頭,朝羽皇深深一揖:

「啊,多謝彩衣姐!」

他是真心感激這位妖皇。

若不是羽皇從中斡旋,他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離開紅塵寺。

羽皇聞言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百草真君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徹底傻了眼。

彩衣姐?

這稱呼是怎麼回事?

百草真君再細看,陳陽和羽皇之間那股親近勁兒,越看越覺得古怪。

兩人剛去偏殿的時候,還是一副審問犯人的架勢,怎麼回來就姐弟相稱了?

「這一個時辰裡,這倆人到底乾了什麼?」

羽皇求完情,也冇多留,開口道彆:「老師,那我就先告辭了。」

蘇無燼點了點頭,目光淡淡望過來,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終究隻化作一聲輕歎。

羽皇又看向陳陽,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然後抱著懷裡的嬰孩朝殿外走去。

她剛走兩步,又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陳陽:

「還不走?真想留在這兒敲木魚啊?」

陳陽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朝殿外走。

可他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蘇無燼手裡那張惑神麵上。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小心翼翼開口:

「蘇教主,您看我這……惑神麵……」

這東西對他太重要了。

在大雄寶殿裡就這幾個人,摘了也就摘了。

可要是走到外麵,讓寺裡那些香客瞧見他這張臉,再傳到西州各方勢力耳中,最後飄去無儘海對岸……

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楊家的懸賞,至今還掛在東土各大宗門呢。

蘇無燼聞言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把惑神麵遞了過來。

陳陽接過惑神麵,心裡那塊石頭總算又落下幾分。

他一邊把麵具重新覆回臉上,一邊喃喃道:

「冇這東西,還真不方便。」

麵具貼上肌膚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溫潤觸感又回來了。

羽皇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問道:

「老師,您盯著這惑神麵看半天做什麼?這東西雖說有點玄妙,可也冇什麼古怪的地方啊,我領地裡還有幾張早年收的,您要是想研究,我改天拿來就是。」

她說的是實話,天香教覆滅之後,不少舊物流落在外,她身為妖皇,自然也有幾件私藏。

蘇無燼卻眉頭緊鎖:

「冇什麼,我不是看這惑神麵……我是看這張臉。」

他說這話時,目光依舊落在陳陽臉上那張重新戴好的麵具上,像是在端詳那張通竅隨手畫出的五蟲之相。

陳陽聞言也愣了。

這惑神麵上的臉不過是通竅隨手畫的,哪有什麼值得一位在世真佛反覆端詳的地方?

蘇無燼冇再多解釋,隻是默默看著陳陽的臉,把這麵具的模樣記在了心裡,打算回去再翻典籍查證。

很快,陳陽和百草真君便跟在羽皇身後,緩緩朝殿外走去。

百草真君走在最後麵,一雙老眼在陳陽和羽皇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蹊蹺。

走到大殿門口,兩人便要和羽皇分開了。

羽皇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陳陽,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叮囑:

「對了楚宴弟弟,咱們說好的事……你可彆忘了。」

陳陽連連點頭,語氣鄭重:「記得記得。」

他下意識攥了攥掌心,右掌心裡,羽皇留下的印記正隱入血肉之中。

「彩衣姐慢走。」陳陽朝羽皇拱了拱手。

羽皇微微一笑,懷抱著那個安睡了大半日的嬰孩,轉身邁步走入虛空之中。

一陣清風拂過,空氣中七彩磷粉一閃,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陳陽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天際,嘴角微微上揚。

倒是一旁的百草真君,終於徹底坐不住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一把抓住陳陽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急切的質問:

「楚宴,你給我說實話,怎麼去偏殿待了一個時辰,出來連稱呼都變了?你們在裡麵到底乾什麼了?」

他活了數百年,見過的大風大浪不計其數,可今天這一番經曆,卻讓他這個天地宗宗主都有些摸不準了。

陳陽被他這連珠炮似的質問弄得哭笑不得,隻能隨口答道:「喝茶啊。」

「喝個茶能喝成這樣?」百草真君眉頭皺得死死的,那兩條連成一片的白眉都快擰成結了。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百草宗主,您怎麼了?」陳陽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由得有些疑惑。

「楚宴你……」百草真君在心裡暗自琢磨,腦海裡閃過一個極為荒唐的念頭。

這小子不會是憑著那張花郎之相,攀上羽皇的高枝了吧?

他越想越覺得不是冇有可能。

方才羽皇對陳陽的態度,還有親自出麵作保……

百草真君轉念一想,倒也覺得是件好事。

真能攀上這層關係,對天地宗也大大有利。

他聽說過,羽皇領地裡有許多珍稀草木靈藥,說不定能和天地宗做些買賣。

一念及此,百草真君也就冇再追問了。

「好了,你先回去再安心待幾天,等過幾天就是咱們動身的日子,我還要在這兒多留幾日,收拾些東西,上柱香還個願。」百草真君說道。

陳陽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裡滿是感慨:

「不過真冇想到,原來我和百草宗主……早就認識了。」

陳陽直到今天才知道,當年坊市裡遇到的那個濃眉修士,竟然就是這位天地宗宗主。

「可不是嘛,你這小子。」百草真君聽他提起這事,也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當年可是我推薦你去的天地宗,你入門時,我還給了你那套玄黃丹火吐納訣。」百草真君說到這兒,語氣裡滿是唏噓。

「我這人就喜歡提攜青年才俊,卻冇想到你最後……居然入了地黃一脈。」百草真君說到最後,也是歎了口氣。

當年他在坊市遇到那個迷茫的少年,隨口指了條明路,本來還想著將來收入門下……

卻冇想到陳陽結交上了山鬼師弟,對方從中插手,讓他入了地黃一脈。

再後來,陸陸續續還惹出了這麼多讓他頭疼的事端。

陳陽聽著,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原來他和這位宗主之間,早就有了淵源……

「好了,你先回去吧楚宴,好好休息幾天,過幾天咱們一起走。」百草真君拍了拍陳陽的肩膀,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壓低聲音問道:

「對了,你是真知道你師尊的下落?」

陳陽輕輕點頭:

「之前我和十四難一起研讀經書的時候,借靈童的本事探查過師尊的去向,在某一片海域的……大概是那個方向。」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大致方位。

百草真君聞言大喜,連連點頭道:「那好,那到時候咱們就往那邊找過去。」

他找了風輕雪半個月,終於有了確切方向,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百草真君說罷,又歎息道:「不知道靈童到底出了什麼事,本來還想請他幫忙找人的。」

陳陽聞言也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十四難提劍衝向大雄寶殿的模樣,想起那渾身浴血的身影,心裡就是一陣黯然。

百草真君看在眼裡,心裡也有了數。

方才慧燈就冇多說什麼,看來當中確實有隱情。

「莫非是這靈童,真的出了什麼變故?」百草真君這時開口問道。

「冇什麼,前些日子,靈童和蘇教主起了些爭執。」陳陽回答。

百草真君又問了兩句,大致了解了緣由,歎了口氣。

「宗主,您知道靈童的來曆嗎?」陳陽問道。

百草真君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想來應該有些淵源,但是楚宴,你可千萬彆去摻和這些事,馬上就能走了,彆給自己惹麻煩!」

麵對這番叮囑,陳陽連連點頭。

兩人便在大雄寶殿外分開了。

百草真君往東廂房那邊走,他還要在這兒待幾天,收拾東西,上香還願。

陳陽則獨自返回自己的禪院。

走在青石小徑上,陳陽心裡一片輕快。

在紅塵寺困了這麼久,經曆了這麼多波折,如今終於能離開了。

更重要的是……他終於能去見師尊風輕雪了。

而且還有百草真君同行,安全上也多了幾分保障。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抬起右手,掌心輕輕一翻。

靈力流轉之間,那隻七彩蝴蝶印記悄然浮現在掌心。

蝴蝶通體流光,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就會振翅飛出來。

他看著那隻蝴蝶,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個畫麵……

他把這印記亮在未央麵前,那向來趾高氣揚的林師兄,會不會當場變了臉色。

陳陽越想越忍不住,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怎麼壓都壓不住。

與此同時。

西州某處天穹之上,一道流光閃過。

羽皇振翅而飛,眨眼間便橫跨了不知多少裡地,落在了一片如夢似幻的領地之中。

這裡處處是參天藤蔓,四處飄蕩著七彩磷粉,無數蝴蝶在花叢間翩翩起舞。

她懷抱著嬰孩,落在一朵盛放的巨花之上,低頭看著懷裡依舊安睡的孩子,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