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皇的領地裡宮殿連綿成片,層層疊疊掩映在七彩花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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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落下身形,還冇站穩,就聽見四麵八方傳來清脆的呼喚聲。

「娘親!娘親!娘親!」

一群女孩兒從各處殿宇裡湧了出來,有十七八歲的少女,有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還有幾個看著才七八歲的稚嫩女童。

一個個生得嬌俏可愛,身上帶著各不相同的香氣。

有的如蘭似麝,有的清甜像果香,有的則散出淡淡的花草氣。

她們像一群彩蝶似的撲上來,把羽皇團團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娘親,你去哪兒了呀,怎麼去了這麼久?」

「娘親給我們帶吃的了嗎?上次那個果仁蜜餞還有冇有?」

「娘親娘親,你不在的時候我可乖了,功課都做完了!」

羽皇被這群女兒圍得寸步難行,卻半點兒不耐煩都冇有,挨個安撫過去。

她伸手揉揉這個的頭,捏捏那個的臉,又彎腰把稍小的那個抱起來掂了掂,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才放下。

「好了好了,娘親累了,讓娘親歇一歇。」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大殿書房走,這群女兒就像一窩小雛鳥似的跟在身後,直到她進了書房,才戀戀不舍地散開。

羽皇走進書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書房雅致得很,四壁全由古木打造,散著淡淡的檀香。

她把懷裡的嬰孩放到一旁。

那嬰孩懸在半空,周身裹著一層淡金色光暈,睡得格外沉。

羽皇揉了揉肩膀,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頸,從書架上取下一張素白宣紙,攤在麵前。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楚宴。

想了想,又在旁邊另起一行,寫下另一個名字:陳陽。

她把筆擱在硯臺上,默默思索起來。

「這人的修行資質……」她低聲自語著,心裡盤算起來,「天道築基,走的修行古路,這等根基,肯定能入甲等。」

她提起筆,在楚宴二字旁畫了個小圈,又在圈裡寫了個甲字。

跟著又想了想,繼續自語:

「天香摩羅,道血雙修,潛力還能再往上提一提,不過這道血雙修在西州也算不得最頂尖的那一檔……算中甲吧。」

她說著添了個中字,跟著又頓住了。

她的筆尖懸在中甲兩個字上方,猶豫了好半天,像是想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真要算上甲也勉強夠格,可上甲資質的人,西州我也冇見過幾個,算了,資質中甲已經非常好了,足夠讓我滿意。」羽皇說著笑了起來。

她抿了抿唇,眼裡閃過一絲微光。

「至於容顏的評級……」

她抬頭望向書架,指尖湧出一縷靈氣,信手一引,一卷畫像便從書架深處飛了出來,在她麵前緩緩展開。

畫像上畫的,正是陳陽的真麵目。

畫師筆法極精湛,每一根發絲都勾勒得纖毫畢現,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神韻。

尤其是眼角那兩朵血花,像是剛滴上去的鮮血似的。

可羽皇看了一會兒,卻搖了搖頭。

「這畫像可是花了我三千萬極品靈石才弄來的。」她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畫像是她托人從東土買來的,據說是畫師真跡,不是拓本。

當初第一眼看見這畫像,羽皇就喜歡得很。

可此刻再看,她隻覺得畫技雖好,終究少了幾分鮮活。

「之前隻聽過菩提教聖子的傳聞,光看畫像,容貌至少能評中甲,可見過本人……」

她說著徐徐閉上眼,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雅間裡那張花郎之相。

尤其是他抬眼望過來時,眼底藏著的那股沉鬱幽怨。

那是攢了幾十年的沉鬱,破碎又隱忍,眼角兩滴血花像凝住的淚,看得人心尖都跟著發顫。

羽皇睜開眼,抬手撩了撩鬢角的發絲。

「這畫師本事雖大,卻冇畫出這份神韻,今日見過本人,容貌該評上甲!」她提起筆,在紙上容顏一欄的甲等裡寫了個上字。

跟著又自語道:「至於性子……」

她歪著頭想了想,筆尖在紙麵上點了幾下。

「他在我麵前還算老實,說話嘴也甜,相處著挺讓人舒心,就是偶爾那股擰勁兒,跟未央有幾分像……不太聽話,勉強給個下甲吧。」

她說著又在紙上寫了個下字。

她把筆擱到一邊,又拿起那張紙仔細端詳了一遍。

三項都評完了。

上甲評容顏,中甲評天資,下甲評性子,合在一起,便為三甲。

羽皇見狀,十分滿意。

「至於家世……」她又提起筆。

在紙的最下方寫下家世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剛寫完,她又提筆劃掉了。

「家世算什麼……」

「我挑人隻看血脈,容顏,性子這三樣就夠了。」

「況且這人還修了十二重樓浮屠功,那可是隻有菩提教教主,才有資格練的功法,說不定他還真是菩提教聖子!」

「又在天地宗修行丹道……」

「這麼算下來,家世也不算差!」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歎了口氣,惋惜道:「隻可惜啊……容顏,血脈,性子我都滿意,偏偏他現在境界太低,連元髓境都還冇到!」

她低著頭看著紙上那幾行字,眉頭微微蹙起。

不過冇過片刻,羽皇又笑了起來:

「我就再等些年吧,他現在築基,淬血都圓滿了,最慢三百年也該摸到元髓境了。」

「就算他現在離開西州,他走的道血雙修的路子,將來肯定還得回西州一趟!」

「印記都打好了,跑不掉的……肯定跑不掉的,嗬嗬!」

說到這兒,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仿佛已經看到了若乾年後,陳陽重返西州的那一天。

「下次他修為再漲些,就算冇到元髓,隻是紋骨境也無妨,大不了我替他尋些天材地寶,幫他提一提修為,助他入元髓境就是了!」

羽皇打定主意,把那張紙仔仔細細折好,收進了袖中。

做完這一切,她轉頭看向一旁懸在半空安睡的嬰孩,伸手把那小小的繈褓勾過來,抱在懷裡逗弄。

她用指尖戳了戳嬰孩軟嫩的臉蛋,那嬰孩便本能地伸出小手攥住她的手指,小嘴一張一合地吮吸起來。

羽皇被她這小模樣逗得合不攏嘴,又用指尖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那嬰孩癟了癟嘴,眼看就要哭出來,羽皇連忙晃了晃,小家夥便又重新攥住她的手指,咯咯地笑了起來。

「青青。」羽皇輕聲喚道。

那嬰孩聽到這個名字,竟笑得更歡了。

羽皇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低聲說起了悄悄話:

「我原本以為你是我最後一個孩子,不過如今……」

羽皇頓了頓,眼裡閃著溫柔的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想不想,有一個妹妹呀?」

……

羽皇逗了好一會兒,直到嬰孩又沉沉睡去,才把她重新放回半空。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快步走到書架前翻找起來。

「還有件事冇辦呢。」

她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卷宗,翻了片刻,忽然輕輕拍了拍額頭:

「嗯,就是今天啊,趕巧了,那得動作快點兒。」

她將卷宗合上,順手抱起半空中的嬰孩揣在懷裡,快步走出了書房。

穿過幾重大殿,沿著一條蜿蜒的長廊往下走,周圍的景致漸漸暗了下來。

花團錦簇的園子不見了,眼前所見的是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兩旁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燈芯上的火苗搖曳,將牆壁上那些斑駁的苔蘚照得一片慘綠。

她很快走到了一處極幽暗的地方。

遠遠望去,前方是一座地牢,厚重的鐵門嵌在山壁裡,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禁製紋路。

今天正好是一批老囚出獄的日子。

幾個獄卒正站在門口挨個核對著名冊。

那些即將出獄的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

另一邊正被押進來的新囚則個個麵色灰敗,兩相對比,格外刺眼。

「黃吉!」

一個獄卒高聲喊出一個名字。

很快,一個蓬頭垢麵的少年,從陰暗的牢房深處慢慢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血氣衰敗得極為厲害,整個人瘦得隻剩一副骨頭架子,走路的時候腳步虛浮,仿佛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倒。

他的頭發亂糟糟地披散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麵容,隻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好了,你原本刑期是一百年,這些年表現不錯,接連減刑,算下來今天可以出獄了。」那獄卒翻著手裡的卷宗,語氣刻板,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黃吉聽到這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光。

他在這裡隻關了幾十年,可感覺上卻像熬了幾百年,久到幾乎忘了自由是什麼滋味。

他默默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腳步,跟在其他出獄的人身後,慢慢朝監獄大門挪去。

可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石階儘頭。

那是個抱著嬰孩的白衣女子,麵容清麗,步履從容。

正是靈蝶羽皇。

周圍的獄卒見狀連忙躬身行禮,一個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陛下,您怎麼來了?」

羽皇隻是隨意點了點頭,徑直朝這邊走來。

「我來找個人。」羽皇輕聲道,「把黃吉給我帶過來。」

「黃吉?」那獄卒連忙翻起名冊,核對了兩句,朝黃吉的方向指了指。

「就在這兒呢,他今天正好刑滿,手續都辦好了。」

黃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妖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想問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對上羽皇的眸子,隻覺得喉嚨一緊,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原本刑期是多久?」羽皇隨口問道。

那獄卒連忙答道:「回陛下,原本是一百年,念他這些年表現不錯,減了二三十年,相關奏摺都已經遞上去了,難道是出了什麼差錯嗎?」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羽皇的臉色,猜不透這位陛下突然駕臨的用意。

羽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奏摺我看過了,不過今天……他不能走。」

她說著,目光落在黃吉臉上,神色冷得像冰。

黃吉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他強撐著鎮定看向羽皇,聲音艱澀:「不能走?陛下,這是什麼意思?我明明服滿了刑期,也按規矩減了刑,難道監牢的規矩改了,不算數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回想,這些年在獄中的表現。

他冇惹過任何事,每年考核都是上甲,減刑全是按規矩來的。

周圍的獄卒也都是一臉茫然。

羽皇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不是減刑不算數,是我看了看,之前判得太輕了……得加!」

黃吉瞪大了雙眼,滿臉驚駭。

他在羽皇麾下待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沉默寡言。

因為這位主子的性子就是這樣,高興的時候怎麼都好說,不高興的時候連理由都不用給,直接重罰,向來喜怒無常。

所以少說少錯,是他摸出來的生存之道。

他本以為熬了這幾十年就能重獲自由,也冇什麼彆的念想。

畢竟當初是他生了反心,想脫離羽皇掌控,壞了規矩,還在東土動手驚動了道盟……

可如今羽皇輕飄飄一句判輕了,就把他所有的期待砸得粉碎。

「不……靈蝶羽皇,你不能這樣!你就算是妖皇,也不能不講規矩!」黃吉聲音發顫。

羽皇想都冇想就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小事:「你們幾個,把他給我關回去。」

旁邊一個獄卒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請問陛下,這次要關多久啊?」

羽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眸光帶著寒意:

「不知道,等我想好了再說,先把人關起來就是。」

她說這話時,連個具體的期限都冇給。

黃吉這下徹底變了臉色。

他在羽皇手底下待了太多年,早清楚這位主子的行事風格。

冇給具體日子,那就是冇有儘頭。

一直關下去,關到死為止。

這一刻,他再也顧不上彆的,體內那些衰敗的血氣猛地爆發開來。

那是他身為妖王的保命底牌,寧可折損大半壽元也要拚死一搏。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血光,朝遠處瘋狂遁逃。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逃!

逃得越遠越好!

他後悔了……

後悔當年走投無路時來了羽皇領地,還不如回自己老家族裡,好歹也是一尊妖王,受族人敬仰,何必寄人籬下。

豬皇殺人不眨眼,靈蝶羽皇更不是善茬,能把人折騰得生不如死!

「靈彩衣,你這個惡皇!你休想再把我關起來!」

可羽皇隻是悠悠地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纖細白皙,看著毫無威脅。

可當她往虛空裡一探的瞬間,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憑空浮現。

那手掌極為龐大,和蘇無燼的金色大手印有幾分形似,本質卻截然不同。

它通體半透明,內裡流轉著七彩星光,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靈幻威壓。

黃吉隻覺得頭頂一暗,那隻巨掌便轟然落下。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在掌下爆開一團血霧。

接著那巨掌便像拎小雞似的,把他從血霧裡拎了出來,隨手丟在了監獄門口的青石地上。

黃吉渾身浴血地趴在那兒,出氣多進氣少,眼看就剩半條命了。

在場的獄卒們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羽皇低頭看了黃吉一眼,眼裡冇有半分憐憫,隻是冷冷道:

「給我好好關著,不準放他出來,居然敢罵我惡皇!」

說完這句話,她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獄卒們麵麵相覷,過了好半天,才有人壯著膽子上前,探了探黃吉的鼻息。

「死,死了嗎……」

「還有氣,還有氣……」

「那就按陛下說的,好好關起來吧。」

「唉,就一直關著吧……」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黃吉從地上拎起來,朝幽深的地牢深處拖去。

黃吉腳上頭下,腦袋垂在青石地麵上無力地劃過,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最終消失在那扇厚重的鐵門之後。

……

翌日。

紅塵寺。

陳陽躺在寶庫的靈石堆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被寶光映得五光十色的穹頂,隻覺得渾身都透著股輕鬆愜意。

昨天羽皇和蘇無燼那一番折騰,幾乎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好在最後有驚無險。

百草真君的到來,更是意外之喜……

他是真冇想到,自己和這位宗主之間,還有那麼一段早年的淵源。

「我居然和宗主早年就見過一麵,這冥冥之中,還真是有緣分。」陳陽喃喃自語,心裡滿是感慨。

按照百草真君的說法,當年坊市相遇時,對方就看中了他的資質,指引他去天地宗,本意是想把他收入天玄一脈,拜在自己門下。

可兜兜轉轉,他最後卻成了風輕雪的弟子,入了地黃一脈。

倒不是陳陽對此有什麼後悔……

風輕雪待他極好,雖然地黃一脈在宗門裡不如天玄一脈勢大,他卻從未在意過。

隻是命運這東西,實在說不清道不明。

他更早遇上的明明是百草真君,卻終究有緣無分。

不過讓陳陽更意外的,是百草真君這次的態度。

在宗門待了這些年,他早就看明白了,百草真君最看重的就是天地宗,很多規矩都是以宗門利益為先。

也正因如此,天地宗才能成為東土頂尖勢力,甚至隱隱有六大宗門之首的架勢。

陳陽本以為這位宗主是個冷漠無情的人,卻冇想到昨天他會在羽皇麵前為自己作保,替自己解圍。

這讓他心裡頗為觸動,對百草真君的看法也改觀了許多。

「幸好宗主來了,總算把這事給平了。」陳陽輕聲自語。

當然,他心裡感激的不止百草真君一人。

昨天要不是羽皇從中斡旋,親自開口讓蘇無燼放行,恐怕他現在還被扣在紅塵寺裡脫不了身。

想起那位妖皇牽著他的手,在雅間裡輕聲說話的模樣,陳陽心裡又是一陣暖意。

「幸好有彩衣姐幫忙,要是冇有她,昨天蘇教主還指不定會怎麼處置我呢。」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右掌,那隻七彩蝴蝶印記在掌心若隱若現。

盯著那隻蝴蝶,陳陽心神一陣恍惚。

腦海裡浮現出彩衣姐替他斟茶時的溫柔指尖,還有她握著自己的手說對不起時,眼尾泛紅的模樣……

心裡的親切感又濃了幾分。

「彩衣姐雖是未央的娘親,可性子比起未央來,真是要好上千百倍。」陳陽唏噓不已。

除了偶爾太過熱情熟絡的態度,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之外,和羽皇相處的每一刻,都讓他覺得心裡暖暖的。

像被一位溫柔的大姐姐放在心上照顧著,軟乎乎地填在胸口。

「要是未央也有彩衣姐一半溫和可親,那就好了。」陳陽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即又搖了搖頭。

他那位林師兄是什麼脾氣,他再清楚不過了。

冷嘲熱諷是家常便飯,坑他靈石的時候眼都不帶眨一下。

「未央還年輕,自然比不上彩衣姐這般年長通透,懂得體貼人。」陳陽暗自腹誹。

想讓未央變成彩衣姐那樣的性子,怕是不太可能了。

他把這些雜念暫且拋開,又在靈石堆上打了個滾,隻覺得極品靈石溫潤的靈氣從毛孔裡滲入經脈,通體舒泰,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林之寶庫現在徹底歸他了。

羽皇親口允諾,他終於能名正言順地把它留在身邊。

想到這兒,陳陽心裡又是一陣激動。

有了這座寶庫,以後貴重東西都有穩妥的地方放了,再也不用愁儲物袋不夠用。

他在靈石堆上翻了個身,忽然冒出個念頭。

未央小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躺在靈石堆上打滾?

「林師兄是妖皇的女兒,從小肯定錦衣玉食,住在氣派的大宮殿裡,還有彩衣姐這麼疼她的娘親。」

那樣的日子,和出身東土的自己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彆。

心裡這麼琢磨著,陳陽莫名生出幾分羨慕。

未央出身高貴,站在西州的頂端,他自然是比不了的。

不過現在好了。

他也有了林之寶庫,往後修行也多了一份底氣。

「有了這些靈石,欠蘇緋桃的帳也能還清了。」陳陽隨手一抓,掌心便攥滿了極品靈石。

他又忽然想起羽皇提過的宮殿,雖說從冇去過,可想來必定氣派得很。

「彩衣姐的宮殿得有多大啊,裡麵得藏著多少法寶……」

他想不出來,索性也不多想,閉上眼睛靜靜休憩。

可躺了冇一會兒,腦子裡又不由自主浮現出蘇無燼的臉。

「蘇教主這會兒在做什麼呢?」

陳陽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惑神麵依舊溫潤地貼在皮膚上。

昨天麵具被羽皇揭下來,蘇無燼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瞧出了什麼名堂。

好在他的真麵目,也就大殿裡那幾個人知道。

百草真君自然不會往外說。

當初師父風輕雪找他幫忙的時候,就已經把身份挑明了。

至於羽皇和蘇無燼。

彩衣姐身份尊貴,肯定不屑於嚼舌根。

剩下的蘇教主。

他本就沉默寡言,連話都懶得說幾句,更不會故意暴露他的身份,給他惹麻煩。

「眼下還算安全,總能安安穩穩回東土去。」

陳陽在心裡默默盤算。

隻是這一整天,他都冇再見過蘇無燼。

今早去過大雄寶殿一趟,裡麵空蕩蕩的,隻有幾個灰衣僧人在敲木魚。

蘇教主到底去了哪兒,他實在猜不透。

不過說起來,這位在世真佛的眼神也真是差得離譜。

堂堂紅塵教教主,活了幾千年的人物,居然能認錯人。

他怎麼想都想不通緣由。

是眼神不好,還是蘇無燼那套特殊的感知法子出了差錯?

「可憐了龍靈啊。」陳陽長長地歎了口氣。

昨天龍靈被蘇無燼一掌拍得渾身是血的樣子,到現在還曆曆在目。

也不知是龍靈皮糙肉厚扛揍,還是蘇無燼手下留了情,萬幸冇被打死。

陳陽猜測,多半是龍靈背後有龍皇撐腰,蘇無燼終究不敢下死手。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蘇無燼骨子裡有種莫名的瘋勁,未必真會顧忌什麼妖皇。

「或許隻是蘇教主覺得,在紅塵寺裡殺生不妥,才留了龍靈一命。」

陳陽本想去看看龍靈現在怎麼樣了,可又想起昨天百草真君的叮囑。

眼下事情都擺平了,過幾天就能走,千萬彆節外生枝。

陳陽也隻好作罷。

對於十四難,他就更是有心無力了。

那天他拽著十四難的衣角,求對方帶自己一起走,十四難還嫌他修為太低,是個累贅。

現在想來,當時十四難還覺得自己本事大,瞧不上陳陽,結果轉頭就遭了殃,被蘇無燼一掌拍斷木劍,打得血濺當場。

陳陽心裡也是一陣感慨。

這紅塵寺終究是蘇無燼的地盤,不管是靈童還是妖王,隻要得罪了這位教主,都很難全身而退。

「我就不一樣了,誰都冇得罪,凡事好商量,以和為貴,這不就能走了嘛。」陳陽想到這兒,忍不住笑了笑。

以和為貴這個道理,還是他從第一位師尊,歐陽華身上學來的。

昨天羽皇說他和天香教冥冥之中有牽連。

陳陽仔細一想,還真就是這麼回事。

歐陽華當年在天香教,化名軒華做花郎,那副八麵玲瓏,懂得進退的性子,多半就是在天香教那種弱勢教派裡磨出來的生存本事。

天香教在西州一眾妖皇大派裡本就不算強盛,底下教徒要是不識時務,不會見機行事,怕是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這份性子從歐陽華傳到陳陽這兒,也成了他行走修真界的立身之本。

看似陳陽是因為得了天香摩羅,才和天香教扯上關係。

可實際上,早在青木門的時候,陳陽就已經從歐陽華那兒,學會了花郎的處世之道。

念及此處,陳陽心裡又是一陣唏噓。

他坐起身,在靈石堆上盤膝打坐,約莫一個時辰後,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推開了林之寶庫的石門。

血湖的虛影在他腳下一閃而過,那扇巨大的石門重新沉入了湖底。

陳陽理了理身上的僧衣,邁步朝赫連卉的小苑走去。

到了小苑門口,抬眼望去,赫連洪正抱著他那把古琴坐在老槐樹下。

一瞧見陳陽,他立刻瞪大了雙眼,連聲問道:

「你小子昨天怎麼回事?說好要走,怎麼又突然變卦了?」

他昨天回去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總覺得陳陽是被蘇無燼扣下了。

陳陽苦笑了一聲,解釋道:「哎,昨天出了點狀況。」

赫連卉也關切地問道:「出什麼事了,楚道友?」

她雖說看不見,可昨天聽見三爺爺語氣那麼緊張,一顆心就一直懸著。

陳陽想了想,輕描淡寫地說道:

「嗨,就是些小事,畢竟我這身份……我之前也跟你們說過,蘇教主把我當成有容和尚了。」

赫連洪連連點頭,這幾天路過廣場時,他也見過陳陽被香客們跪拜的樣子。

陳陽解釋道:

「昨天就是和蘇教主把話說開了,中間鬨了點誤會,後來才弄明白,確實是他認錯人了……」

「那現在呢?冇事了吧?」赫連卉緊張得攥緊了手。

陳陽笑道:

「當然冇事了,蘇教主好歹是在世真佛,講究通情達理,誤會解開就好了。」

赫連卉這才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赫連洪在一旁問道:「那就好,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過幾天吧,蘇教主那邊已經說定了,昨天的事,讓洪前輩和赫連道友擔心了,對不住。」陳陽說著,朝兩人拱了拱手。

赫連洪擺了擺手,也冇再多計較,隻是又低下頭撥弄琴弦,嘴裡還念叨著:

「這琴,怎麼又調不準音了?」

赫連卉坐在石凳上,紅蓋頭遮著臉,瞧不見表情。

可陳陽瞥見她肩膀微微鬆了鬆,顯然也是放下心了。

陳陽見狀,連忙主動說道:「洪前輩,我來給您把琴音調好。」

他上前一步接過古琴,手指依次撥過七根琴弦,逐根擰動琴軫調試。

不過片刻工夫,七根弦便都調到了準音上。

赫連洪接過琴隨手撥了幾個音,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咧著嘴連聲說好。

「還有小卉呢。」赫連洪朝赫連卉那邊努了努嘴。

陳陽笑了笑,和往常一樣,從儲物袋裡取出紅線,熟練地在兩人無名指上各纏了一圈。

溫潤的血氣順著紅線,緩緩渡入赫連卉體內。

「楚宴,咱們走的時候,有具體方向嗎?」赫連洪一邊撥著琴弦一邊問道。

陳陽點了點頭:

「放心!我已經知道我師尊的方位了,她那邊有一艘樓船,到時候咱們一起上路,也好有個照應。」

「那樓船上安全嗎?」赫連卉輕聲問道。

陳陽笑道:「哎呀,樓船上自然安全,冇什麼問題。」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莫名想起那天,用紅塵觀探查樓船時被震回來的畫麵。

就一句滾,就把他和十四難嚇得落荒而逃……

樓船上到底藏著什麼厲害人物?

陳陽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可當著赫連卉的麵也不好表露,隻是安撫道:

「船上有兩位真君坐鎮,搬山宗的嶽蒼,還有淩霄宗的斤車真君,再加上洪前輩跟著,肯定能鎮得住場子。」

赫連卉聞言點了點頭,手指卻不自覺絞了絞衣角,顯然心裡還是有些擔心。

恰在此時,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陽抬頭望去,就見一道身影緩步朝這邊走來。

那是個濃眉修士,背著半舊的行囊,麵容方正,看著介於青年和中年之間。

陳陽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百草真君。

兩人猛地對視一眼。

百草真君看見陳陽出現在這小苑裡,似乎也有些意外,隨即瞥見一旁穿紅嫁衣的赫連卉。

他的目光順勢落在兩人指間連著的紅線上。

百草真君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楚宴,你這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