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竊春歡 > 第25章今日之事,你無過錯

待那隊人馬消失在街口,平安才回身走近馬車,垂手立在一旁。

街衢間百姓三三兩兩散去,簷下牆角卻還有幾道影子,拿眼偷偷往這邊覷著。

“爺,都送走了。吳家那邊,屬下稍後便去傳話,讓他們照價三倍賠償。”

馬車裡那人“嗯”了一聲,靜了一息,又道:“你留下清點損失,送阿蕪去醫館。”

“是。”

平安應了一聲,側過身來,目光落在許歲寧身上。

許歲寧正垂眸出神,隔帷帽薄紗瞧見平安往旁退了半步,露出車轅旁一隻矮凳。

那矮凳不知什麼時候備下的,凳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還冇來得及化。

車裡那道聲音又傳出來,清清冷冷的:“你上來。”

許歲寧怔了怔。

巷口灌進來一陣風,吹得她不由打了個寒噤,帷帽薄紗貼上麵頰,冰得沁人。

月容在旁邊催促道:“少夫人,這雪越下越大了!您先上車,這兒有奴婢盯著清點,出不了岔子。您本就怕冷,方才又在風口站了那麼久,若再凍下去,回去怕是要病一場的。”

許歲寧順著月容的話抬頭望了望天。

隻見天色沉沉壓著,雪不知什麼時候又落了下來,混著風就往人身上撲,沾著便化了,冰得人一激靈。

許歲寧吸了一口氣,冷風灌進喉間,嗆得她低低咳了兩聲。

她指節蜷了蜷,已是凍得發僵了。

隻是方才發生的一切,許歲寧還曆曆在目。

若非姬長齡及時趕到,今日這條街上是什麼光景,她簡直不敢往下想。

許歲寧複又回頭看了月容一眼,就見她已經被兩個侍從護在人群外圍清點著損失。

罷了,左右她在這也幫不上什麼。

許歲寧收回目光,不再遲疑,抬步踩上矮凳。

車簾撩開的一瞬,溫潤的沉香撲麵而來,叫人心口莫名一鬆。

許歲寧還冇來得及細看車內的陳設,便被那道身影攫住了目光。

隻見姬長齡端坐著,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握著卷冊,正垂著眼看。

修長的身形將馬車裡頭的空間占去了大半,連帶著那光線仿佛也被他籠住了幾分。

他身上穿一件玄色大氅,裡頭是同色的錦袍,領口處露出半截素白的中衣領子,一絲不苟的。

許歲寧躬身鑽進去,肩頭的雪粒隨著她的動作簌簌落下來,有幾粒沾在車簾的絨布上,很快洇開了深色的濕痕。

她抬手拂了拂肩上未化的碎雪,帷帽的薄紗被她的動作帶起來,露出大半張臉。

紗簾落下時,有幾縷發絲被勾住了,她伸手去撥,動作有些急,反倒越纏越緊。

她心下窘迫,耳根泛上一層薄薄的熱意,正要用力扯斷時,忽聽見他極淡地說了一聲:“彆動。”

話音未落,他已抬手替她將那縷發絲輕輕挑了出來。

指尖擦過她鬢角時,帶來一點微涼的觸感,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沉香。

許歲寧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屏了一瞬。

可他做得極自然,仿佛隻是拂去一片落葉,收回手後便重新握住了卷冊。

姬長齡眼睫輕輕抬了抬,在她麵上掃了一眼,又落回手中的卷冊上。

隻這一眼,又叫許歲寧心尖顫了一顫。

他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目舒朗,矜貴端方,可偏生渾身籠著一層拒人千裡的清冷。

許歲寧早前聽府中表小姐們私下議論過,說姬長齡少年時,是真正可稱萬人空巷的人物,他去過的地方,總有一群女子隔著簾子偷看。

那時她隻當是閨閣裡的姑娘們閒來無事編出來的誇張話,如今才曉得那些話半分不假。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小心翼翼在角落裡坐定。

車中其實不算窄,可他坐得從容舒展,倒顯得剩下的地方逼仄得很。

許歲寧剛坐下,膝側便不經意碰著了他的腿。

她心下猛地一慌,忙收了回來,往角落裡又挪了挪,指尖絞著袖口,一時不知該把手擱在哪裡。

她原想開口道謝的。

可話到嘴邊轉了幾轉,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姬長齡是當朝帝師,是裴知衡見了都要畢恭畢敬喚一聲叔父的人。

一個長輩順手替晚輩解了圍,做晚輩的謝一句本是應當,可她偏生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她咬著唇,遲疑了許久,終於鼓起一口氣要開口。

就在這時,姬長齡忽然側過頭來。

他放下了那卷冊,身體微微向她這邊偏了偏。

那動作不大,卻讓兩人之間本就不算寬裕的距離陡然又近了幾分。

“冷麼?”

他的聲音低低的,被車廂裡的暖意攏著,便少了方才說話的清冷,很是好聽。

許歲寧怔了一下,以為他是問她方才在外頭凍了那麼久冷不冷,便搖了搖頭,輕聲說:“還好。”

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聲音有些啞,大約是方才嗆了冷風的緣故。

她清了清嗓子,又補了一句:“不冷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麵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她話裡的真假。

許歲寧被他看得不大自在,垂下眼去,盯著自己膝上沾著的碎雪,那雪已經化了,在裙麵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水漬。

他冇有再追問,隻低聲道:“這車裡有個手爐,你往右邊摸一摸。”

許歲寧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右邊摸索,果然在座墊與車壁的縫隙間摸到一個溫熱的銅鎏金手爐。

那手爐沉甸甸的,觸手滾熱,像是剛被人添過炭的。

她抱著手爐,那暖意從掌心一路竄到心口,連帶著僵硬的身子也漸漸鬆弛下來。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卻見他已重新靠回椅背。

氣氛一時靜了下來。

就在許歲寧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耳畔再度響起了那道低沉磁性的聲音:

“今日之事,你依律行事,並無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