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科長歎了口氣:“我平時工作很忙的,要不是看在那個誰的份上,可能都不會見你們。你們也彆急,回去等配額,過了這陣,也許就能勻出來。”
林希冉和顧硯辭明白,時間不等人,下一次勻到配額,可能是三天後,也可能是三個月後,誰都無法保證。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頭直接推開,連敲都冇敲。
一個年輕姑娘側身進來,手裡捧著一遝文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鬆弛感。
她小吐舌頭:“科長,對不起,我又忘記敲門了。”
廖科長輕敲桌子:“晚晴,你這個習慣很不好。”
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溫婉柔和,頭發鬆鬆綰在腦後:“下次一定註意!”
她進門把文件往桌角一擱,轉身去扶窗邊那架微微歪斜的相框:“又被打掃的阿姨碰倒了吧?”
林希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相框上,照片裡正是廖科長與麵前這姑娘的合影!
背景是某處旅遊景點,兩人並肩而立,眉眼之間的相似藏都藏不住。
看這年齡差,能在機關大院裡能這般隨性進出、不敲門便入的,自然不會是旁人。
廖科長語氣雖仍有著幾分訓誡長輩的意味,卻明顯柔和下來:“前兩天去市裡的商界交流會,聽了幾場講座,有什麼體會?交個八百字的感想上來,周一放我桌上。”
姑娘聞言立刻垮了臉,語氣帶著不明顯的撒嬌腔調:“科長,八百字太多了吧。”
見廖科長不鬆口,她繼續道:“那讓小張也寫,我們倆一起去的,隻有我要寫,有些不公平。”
廖科長擺擺手:“行,那你通知他。”
林希冉和顧硯辭站在對麵,已對兩人的關係心知肚明。
這姑娘就是廖科長的女兒!
那姑娘此時才像剛註意到屋裡還有旁人,目光悠悠掃過來。
待看清顧硯辭的麵容時,她愣了愣。
她認出他了!
商界交流會那天,顧硯辭隻短暫現身了半個小時,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整場幾乎冇有發言。
可偏偏就是這麼安靜無話的半個小時,已經足夠讓滿場年輕女賓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他身上落了不知多少回。
難得在一眾大腹便便的商人裡,有個眉清目秀,且堪稱俊朗的麵孔。
她當時便在人群裡頻頻側目,散場後更是繞過大半個會場追上去,鼓足勇氣想攔在他麵前,要一個聯係方式。
後來還是她的小姐妹把她給悄悄拉回來:“人家顧先生有未婚妻,你這樣去要聯係方式,不合適。”
廖晚晴:“未婚妻?那就是未婚,說明我還有機會。”
可正當她想上前,顧硯辭早就離開了。
回去後,她冇少花心思打聽。
顧硯辭、顧氏,以及那個傳說中的未婚妻——林希冉。
她把情敵的名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心裡描摹過無數次對方的模樣。
按常理揣度,能叫顧硯辭這樣清風朗月的人定下婚約,要麼是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要麼是容貌才情頂尖的女子。
可今日一見——
那姑娘的目光掠過林希冉,從頭到腳不動聲色地走了一遍。
林希冉一身素淨的確良襯衫,下麵配條深色長褲,頭發利落地紮在腦後,渾身上下冇有半點修飾。
身量倒是端正,五官也算清秀,可擱在這兒,跟來辦事的普通人冇什麼分彆,連大院裡的幾個女孩都比不上。
聽說還是一個工廠的廠長。
職位做得挺高,但在廖晚晴眼裡,成日裡和一群工人混跡在一起的女人,能有什麼好素質?
她斷定:就是長輩的一廂情願,封建糟粕定下的娃娃親罷了。
廖科長顯然不願在女兒麵前多耽擱正事,對著林希冉和顧硯辭說道:“該說的我都說了,配額的事冇有通融餘地。你們回去吧,彆在這兒耽誤時間。”
話已至此,再糾纏隻會更難看。
林希冉將桌上的資料收攏整齊,道了聲謝,轉身朝門口走去。
顧硯辭緊隨其後。
兩人剛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外走了十來步,身後便傳來聲音:“等等!”
那姑娘快步追了上來,氣息微促:“林廠長,顧先生,稍等一下。”
林希冉停步回身。
姑娘笑容真誠又誠懇:“我是科員廖晚晴。你們好,方才在門口聽了幾句,你們廠的配額被卡了?說來也巧,前幾天商會上我正好聽人提起過新星廠的產品,說專櫃開在申城,口碑很不錯。這樣好的勢頭,要是卡在原料上斷了供,實在太可惜了。”
她的目光雖一直落在林希冉身上,其實多次暗暗瞥向顧硯辭:“如果你們不介意我隻是個科員,權力不大,願意把詳細情況跟我講講,我可以幫忙理一份更規範的說明,試著打份報告往上遞一遞。雖然不一定能成,但總比乾等著強吧。”
林希冉聽她說這番話,話裡話外顯然都挑不出毛病,分寸拿捏得也剛好。
熱心、體貼、客氣,樣樣都有。
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不過眼下原料斷供在即,多條路總比冇路走強。
林希冉略一思忖,便點了頭:“那就有勞了。”
廖晚晴試探:“留個聯係方式吧?後續有什麼需要配合的,隨時聯係。”
說完,她趕緊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支圓珠筆和一個小本子,翻到空白頁遞了過來。
遞給的人是——顧硯辭。
這一切,像是事先準備好的。
顧硯辭將本子推到林希冉麵前:“留廠裡的吧。”
姑娘帶著笑意看林希冉寫下幾行字,又輕聲問:“顧先生不留個聯係方式嗎?萬一有些事情找不到林廠長,多一個人聯絡總歸穩妥些。”
顧硯辭搖頭,乾脆道:“廠裡的事找林廠長就夠了,她全權負責。”
林希冉暗暗看向他:真守男德啊。
顧硯辭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說:是的。
姑娘臉上依舊笑著,將本子妥帖地收進口袋:“好,那我儘快列出所需材料清單,第一時間給林廠長準備。”
雙方在樓梯口作彆。
姑娘轉身上樓,腳步輕快。
可就在他們邁出大院門口時,他們不知道,有一雙眼睛正悄然盯著……
時間倒回七天之前。
輕工紡織局物資調劑科,科員老沈正埋頭填寫最新報上來的緊急配額申請單。
高端彈力麵料的餘量本來就不多,掐著指頭算來算去,這一批勻給三家國營廠的尾單之後,還能擠出一小部分機動額度來。
他正要把新星廠的申請單歸入“待批”那一欄,門口忽然探進來一張溫溫柔柔的麵孔。
廖科長的女兒廖晚晴笑盈盈往老沈桌邊一坐:“沈叔叔,還在忙配額的事呢?我聽說今年高端麵料緊得厲害,爸那邊天天有人來求情,都煩死了。”
老沈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就那麼點餘量,幾百隻眼睛盯著。”
姑娘伸手翻他桌上的單子,指尖恰好在新星廠那份上麵停下:“這批次的機動額度本來就不夠分,與其拆得七零八碎誰都落不著好,不如集中給幾家老關係的國營廠先保上。下一批次的原料到了再勻給這些集體企業嘛,又不耽誤什麼。”
她緊接著補了一句:“反正我爸的意思也是要優先保國營任務,集體企業的申請往後放一放,省得到時候兩邊都弄不好。”
老沈聽了這話,自然領會成了廖科長借女兒之口來傳達的態度。
當下便將新星廠的申請單從“待批”欄抽出來,壓到了最底下。
姑娘慢悠悠出了門,嘴角泛起弧度。
她知道,隻要卡住這批配額,身為新星廠廠長的林希冉就一定會親自跑到局裡來走動關係。
而顧硯辭,斷不會讓她一個人來碰壁。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如她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