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醫院的病房內外始終鬨哄哄的。
素來精氣神十足的江宇,為救下遭到挾持的廖晚晴,腰腹受重創、大出血休克。
一番緊急搶救,等他蘇醒過來,已經過去了兩天兩夜。
在此之前,二人完全互不相識。
平日裡的廖晚晴,身段矜傲,帶著乾部小姐與生俱來的嬌氣,極少會放低姿態伺候誰。
可這兩天,她算是把從前不曾體會過的人間煙火,硬生生嘗了一遍。
病房並非條件優渥的單間,隔壁病床呼嚕聲此起彼伏,夾雜著病人呻吟、家屬低聲閒談,走廊裡換藥推車軲轆碾過地麵,日夜不得安生。
她哪裡受過這份嘈雜?
頭一天過來,她完全笨手笨腳,不敢碰輸液管,擦汗都怕下手太重,倒出來的水時冷時燙。
熬了整整兩夜,眼底壓出一圈青黑,發絲也失了往日精致,才勉強摸索出一星半點門道,知道把手背貼在杯壁試水溫,懂得避開傷口輕輕掖被角。
也僅僅隻是學會這麼一點點,動作依舊生澀。
暮色沉落,病房裡。
昏睡兩天兩夜的江宇,終於艱難掀開眼皮:“水……”
廖晚晴連忙起身,把水杯遞到他唇邊。
“慢些喝,彆嗆著。”
溫熱的水滑過喉嚨,江宇的神智一點點回籠。
他的視線慢慢聚焦,落在床邊女人臉上。
巷口混亂黑暗,他隻記得自己衝出去護住一個姑娘,麵容看得並不真切:“謝謝你啊。”
話音剛落,推門進來換吊瓶的年輕護士,恰好聽見這兩句,手裡捏著輸液管,忍不住笑著插了一嘴:“小夥子,聽說你是見義勇為做好事!這位姑娘這兩天幾乎寸步不離,我們每個班次交接都能看見,守得比自家親人還要上心呢。”
廖晚晴猝不及防被當眾點破這份用心,素來矜傲的人,臉頰瞬間發燙:“應該的。”
護士笑意更濃,一邊熟練調試吊瓶流速,一邊開玩笑:“我們都看得出來,這份心意重得很。”
廖晚晴被這一通打趣攪得幾分窘迫:“那天晚上,多虧你。要不是我,你也不會挨那一刀。我們素不相識,你卻願意挺身上前。”
江宇靠在枕頭上,笑得坦蕩:“遇到這種事,哪顧得上認不認得。真要先問清姓名籍貫再動手,什麼都來不及了。”
他怕氣氛太過沉重,特意帶著幾分輕快的語氣重新自我介紹:“哦對了,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江宇,本地人,今年二十三,未婚。”
廖晚晴被江宇的幽默感逗笑。
江宇見她笑,鬆了口氣:“笑了就好,你真不用把這件事當成天大的包袱。換作任何旁人遇上,我照樣會出手幫忙。”
廖晚晴搖搖頭:“仗義是你的修養,記恩是我的本分,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江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傷口牽動,又疼得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你看你,彆亂動。”廖晚晴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半空,猛然想起男女有彆,略顯尷尬地收了回去。
一貫從容的人,此刻竟露出幾分無措。
兩人正說著話,值班護士準時走來提醒道:“同誌,夜間探視時間已經結束,醫院有規定,晚上不能逗留,請你出來吧。”
廖晚晴無奈,隻能起身收拾東西,離開病房。
她前腳剛踏出大門,一道疲憊憔悴的身影便匆匆尋來。
正是奔波了整整兩日兩夜的顧硯辭。
這兩天,他不眠不休、四處托人,打遍了所有熟識的人脈電話,挨個排查全城大小醫院、急診接診記錄,排查完所有公開線索、一次次失望落空後,終於靠著零散線索比對,鎖定了這家收治的醫院。
兩天極致的焦慮與奔波,徹底壓垮了他的狀態。
眼底布滿猩紅血絲,下頜爬滿雜亂胡茬。
可醫院鐵門緊閉,探視時間已過,他被規矩死死攔在病房外,半步都無法靠近。
江宇正靠在床頭歇息,無意間抬眼透過窗戶,看見了門外憔悴佇立的顧硯辭。
“哥!”
他連忙抬手指著自己,又接連比出好幾個平安無礙的手勢。
顧硯辭望見他鮮活安然的模樣,眼底翻湧著後怕、慶幸與酸澀。
“小宇,幸好你冇事。”
他拉住巡房路過的護士:“同誌,裡麵是我弟弟,麻煩幫我轉告他,我就在樓下餛飩鋪等著,明天一早就過來看他。”
而另一邊,新星棉紡廠,正墜入前所未有的至暗時刻。
連日原料配額緊缺,車間產能一直跟不上,所有人心裡都壓著股慌。
臨近月底,為了補齊產量、保住基本工資和績效,工人們自願留下來加班趕工,指尖不停踩踏踏板,眼神死死盯著流轉的布匹,不敢有半分鬆懈。
冇人敢停,也冇人敢慢。
誰都清楚,今年形勢變了天。
新星是承包製國營廠,財政撥款停了,專項物資配額砍了,就連工業用電的優先級,也被踢出了重點保障名單。
市裡老牌國營大廠燈火長明、機臺不休,唯獨他們和一些改製的集體廠,成了體製邊緣的棄子。
全城限電壓電,每一回,最先犧牲的永遠是他們。毫無通知,冇有預兆,說斷電就斷電。
“啪!”
一聲清脆響,整座車間瞬間陷入漆黑。
轟鳴的機杼聲被硬生生掐斷,高速運轉的織機猛地卡頓,徹底死寂。
方才滿室的燥熱與喧囂一掃而空,隻剩晚風穿過窗縫的輕響。
滿車間工人動作齊齊僵住。
有人手抖著摸出手電筒按下開關,一束昏黃光柱搖晃,掃過一排排靜止的織機。
有人從操作臺抽屜翻出備用蠟燭,打火點燃。
點點燭火散落在偌大車間裡,微弱而單薄。
搖曳燭火裡,所有人的疲憊與茫然,被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工齡十幾年的老擋車工,身子一軟,靠坐在冰冷的機床底座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眼底的韌勁徹底散了。
他聲音沙啞發澀,帶著壓不住的哽咽:“又停了……這日子,真冇法熬了。”
旁邊年紀稍長的工人也歎氣:“人家大廠燈火通明連夜趕工,我們三天兩頭斷電停工!”
無奈的歎息、壓抑的牢騷,在車間裡層層疊疊傳開。
大家攥著手裡的半成品,一臉無力。
林希冉獨自坐在車間靠牆的臺階上,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
她也冇有辦法。
連日來的停電,徹底撕碎了自己先前所有的理想化判斷。
作為從現代來到八零年代的穿越者,她清楚國營承包製是改革的必經之路,打破大鍋飯、自主經營、盤活產能,長遠來看絕對是破局出路。
她一直以為,隻要肯乾、敢拚、找對路子,就能帶著廠子闖出新天地。
可此刻眼前的蕭條實景,狠狠敲醒了她。
改革從不是冰冷的政策文字,是實打實壓在普通人肩頭的重擔。
市局徹底停了兜底扶持,紡織局下發的基礎棉紗配額,僅夠全廠勉強維持基本工資,連正常產能都撐不起,更彆說支撐她談下的外貿訂單。
想要履約、想要保住廠子,唯一的出路就是爭搶市裡寥寥無幾的機動調劑棉紗。可如今全城“棉紗大戰”白熱化,幾十家改製廠、鄉鎮廠虎視眈眈,這點配額根本輪不到新星廠。
體製內的路,徹底被堵死。
可轉向市場議價原料,更是死局。
市麵棉紗被層層囤積炒作,價格瘋漲離譜。
高價進料、平價履約,訂單接得越多,廠子虧損越嚴重,一旦把控失誤,直接拖垮整條資金鏈。
前路難走,後路更是深淵萬丈。
“啪!”
電流驟然恢複,車間重新亮起慘白燈光。
可光亮冇有帶來歡喜,反倒引爆積壓已久的情緒。
一名工人狠狠地把手電筒摔在水泥地上。
“哐當”一聲外殼磕碰開裂。
“還乾什麼!”他氣紅了臉,大吼,“這活兒冇辦法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