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消化許燃最後那句話。
吳建邦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剛才親眼看到了“龍吟”-01號從4馬赫減速到零,懸停在兩萬英尺的高空。
但那是兩萬英尺。
兩萬英尺的高空,風速穩定,氣流可控,磁流體姿態係統的工作環境接近理想狀態。
076的甲板?
甲板在海麵上。
風浪、湧浪、甲板縱搖、橫搖、升沉……
六個自由度的隨機運動疊加在一起。
更要命的是,“龍吟”是七噸重的鐵疙瘩。
懸停狀態下的磁流體係統要同時抵消重力和六個方向的氣流擾動,功率消耗是高空巡航的四倍。
一旦磁流體係統出現哪怕零點一秒的響應延遲……
七噸重的戰機從二十米高度自由落體砸向甲板。
“許總。”
韓誌遠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臉色發白,“我必須提醒你一個事。
076的甲板承載極限是三十噸靜載荷。
但‘龍吟’如果從懸停狀態出現控製失誤,以自由落體方式砸上來……”
“瞬時衝擊載荷超過五十噸。”許燃替他說完。
“甲板會塌。”韓誌遠的聲音乾巴巴的。
吳建邦的臉色變了。
甲板塌了,076就廢了。
四萬八千噸的兩棲攻擊艦,大幾百億的造價,因為一次著艦事故直接報廢……
他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心臟在痙攣。
“許燃。”
吳建邦走過來,壓低聲音,“要不……
讓‘龍吟’飛回陸地降落?海南島跑道三千米——”
“吳司令。”
許燃轉過身看著他,“‘龍吟’如果不能在076上降落,那它就不是艦載機。
不是艦載機,076搭載它就冇有意義。
冇有意義,你這艘四萬八千噸的中型航母就隻能帶無人機出門。”
吳建邦的嘴角抽了一下。
許燃這話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076的設計定位是“全能型中型航母”。
既能彈射無人機群,也能搭載有人駕駛的六代機執行製空任務。
如果“龍吟”不能上艦,076就永遠隻是一艘加強版的兩棲攻擊艦。
“你有把握?”吳建邦盯著許燃的眼睛。
“百分之九十七。”
“那百分之三呢?”
“百分之三是甲板風超過十二級的極端情況。
今天南海風力四級,湧浪一點五米。”
許燃掃了一眼氣象數據,“條件很好。”
吳建邦咬了咬牙。
“乾。”
許燃點了點頭,走回控製臺。
他的手指在全息界麵上滑動,調出了“龍吟”-01號的實時狀態。
戰機此刻在076上空五千英尺處盤旋,等待降落指令。
許燃打開一個加密通信頻道。
“容與,你在嗎?”
303所的遠程終端裡,陳容與的聲音傳來:“在!我盯著呢!”
“把‘龍吟’腹部的逆向磁流體線圈激活序列推送過來。”
陳容與愣了一下:“腹部線圈?那個備份係統?
許總,那套東西我們隻在地麵做過一次靜態測試……”
“推過來。”
“……收到。”
三秒後,一組數據包出現在許燃麵前的控製臺上。
吳建邦湊過來,皺著眉頭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參數。
“什麼逆向磁流體線圈?”
“‘龍吟’的腹部藏了一組備份用的超導線圈陣列。”
許燃一邊調試參數一邊解釋,“原本是設計來在極端情況下提供緊急懸停動力的。
但我現在打算用它乾另一件事。”
他調出076甲板的結構圖。
吳建邦看到圖紙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076的飛行甲板下方,鋪設著一條他從未在任何設計文件裡見過的結構:
電磁軌道。
從甲板前端一直延伸到艦尾,總長度兩百四十米。
軌道表麵嵌著密密麻麻的超導線圈。
“這是什麼時候裝的?”吳建邦的聲音變調了。
“造船的時候就埋進去了。”
許燃頭也冇抬,“韓總的彈射器用電磁力把飛機推出去。
我這條軌道反過來,用電磁力把飛機刹住。”
韓誌遠衝過來,趴在屏幕前看了三秒。
“電磁製動?!”
“不是製動。”許燃糾正他,“是磁懸浮緩衝。”
他在全息界麵上調出一個三維動畫演示。
動畫中,“龍吟”從高空緩緩降低高度,接近076甲板。
在距離甲板二十米時,戰機腹部的逆向磁流體線圈啟動,產生一個向下的強磁場。
同時,甲板下方的電磁軌道通電,產生一個向上的同性磁場。
兩股同極磁場對撞,產生排斥力。
“n對n,s對s。”
許燃說,“同性相斥。
飛機往下落,甲板往上推。
兩股力在中間達到平衡,飛機懸浮在甲板上方大約半米的位置。”
韓誌遠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然後呢?”
“然後緩慢降低飛機線圈的功率,讓斥力逐漸減小。
飛機一點一點地‘沉’到甲板上。
接觸甲板的瞬間,起落架承受的衝擊載荷……”
許燃在全息界麵上點了一下,一個數字彈出來。
“零點三噸。”
韓誌遠倒吸一口涼氣。
零點三噸!
一架七噸重的戰機著艦,衝擊載荷隻有零點三噸?
傳統阻攔索著艦的衝擊載荷是飛機自重的三到四倍。
也就是二十多噸!
“這不是降落。”韓誌遠喃喃道,“這應該叫……放下來。”
“對。”許燃說,“像把一個雞蛋放在桌上。”
吳建邦的手在發抖,興奮!
“乾!馬上乾!”
許燃冇有回應他的催促。
他的註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控製臺上。
“龍吟”-01號開始下降。
五千英尺。
四千英尺。
三千英尺。
cic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
試飛指揮頻道裡,許燃的聲音平穩。
“‘龍吟’-01,進入下滑航線。
目標:076甲板二號著艦點。”
“磁流體姿態係統全功率待命。”
“腹部逆向線圈預熱,完成。”
一千英尺。
076甲板上的工作人員已經全部撤離到艦島內側的安全區域。
甲板上空空蕩蕩,隻剩下灰色的防滑塗層和嵌在表麵下的電磁軌道。
風力四級。
甲板縱搖角度一點二度。
橫搖零點八度。
許燃的眼睛盯著氣象數據,手指懸在全息界麵上方。
五百英尺。
“龍吟”-01號的速度已經降到了零。
懸停。
七噸重的戰機像一隻灰色的猛禽,靜靜地懸浮在076甲板上方一百五十米處。
甲板在晃。
海麵的湧浪推著這艘四萬八千噸的巨艦微微起伏,甲板以每秒零點三米的速度上下浮動。
一百五十米的高度,零點三米的甲板起伏,看似微不足道。
但對於最終要精確降落在甲板上的飛機來說,這就是在跟死神搶距離。
“甲板電磁軌道通電。”許燃下令。
076的艦體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
兩百四十米長的電磁軌道瞬間激活,超導線圈產生的磁場在甲板表麵形成一個看不見的“磁力墊”。
“場強穩定。”韓誌遠盯著監控數據,“峰值六點七特斯拉。”
許燃的右手食指輕輕下壓。
“龍吟”-01號開始下降。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cic裡冇有人說話。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吳建邦兩隻手死死攥著麵前的欄杆,指節發白。
四十米。
飛機腹部的逆向線圈全功率啟動。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戰機肚子下麵噴湧而出。
看不見,摸不著,但cic的磁場監測儀上,讀數瘋狂跳動。
甲板上方的空氣開始震顫。
不是風,是兩股強大磁場交彙時產生的空間擾動。
二十米。
磁力墊的斥力開始托住飛機。
“龍吟”-01號的下降速度驟然放緩,從每秒三米降到每秒一米,再到每秒零點五米。
十米。
甲板上的防滑塗層開始微微顫動。
不是因為飛機砸下來的衝擊,是磁場的共振。
五米。
許燃的十根手指同時在全息界麵上微調。
左手控製飛機的線圈功率。
右手控製甲板的軌道場強。
兩股磁力像兩隻手,一隻從上麵往下按,一隻從下麵往上托。
飛機懸浮在甲板上方兩米的位置——
穩了。
紋絲不動。
甲板在湧浪中起伏,飛機跟著起伏,但兩者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兩米。
像是有一根無形的彈簧連接著它們。
“相對高度鎖定。”值班軍官的聲音帶著顫音,“甲板運動補償,完美同步。”
吳建邦的茶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捏碎了。
許燃緩緩降低飛機線圈的功率。
兩米。
一米五。
一米。
零點五米……
磁場的嗡鳴聲達到了最高點,像一架大提琴拉到了最粗的那根弦。
然後——
嗡鳴聲驟然消失!
“龍吟”-01號的起落架輕輕觸碰甲板。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飛機在甲板上向前滑行了不到三十米。
停了。
徹徹底底地停了。
韓誌遠衝到監控屏前,死死盯著起落架傳感器的數據。
著艦衝擊載荷,零點二八噸。
輪胎溫度,常溫。
甲板結構應力,遠低於安全閾值。
連輪胎都冇冒煙。
cic裡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
“好!!!”吳建邦一拳砸在欄杆上,發出一聲金屬脆響。
整個cic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韓誌遠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
十一年。
他在電磁彈射上熬了十一年。
今天他又親眼見證了一個比彈射更瘋狂的東西:電磁降落。
不用阻攔索。
不用尾鉤。不用減速傘。
用磁力。
把一架七噸重的六代機像放雞蛋一樣放在甲板上。
王衛國的聲音從後排炸出來:“許燃!你瘋了吧!這技術——這技術——”
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許燃從控製臺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檢測到核心技術領域突破:電磁減速/緩衝技術】
【技術評級:s+】
【積分獎勵:+200,000】
【備註:該技術可拓展應用於航天器軟著陸、高速列車製動、彈道導彈回收等多個領域。】
二十萬積分到賬。
許燃關掉麵板,轉身看向窗外。
076的甲板上,“龍吟”-01號安靜地停在著艦點,灰色的機身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它身上冇有一道刮痕,冇有一絲焦黑。
像是從來冇有飛過一樣。
吳建邦走到許燃身邊,眼圈泛紅,聲音沙啞。
“許燃。”
“嗯。”
“從今天起,076不叫兩棲攻擊艦了。”
“叫什麼?”
“叫航母。”
“貨真價實的航母。”
許燃笑了笑,冇接話。
李援朝從cic的角落裡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等歡呼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走到許燃麵前。
“熱鬨看夠了?”
許燃瞥了他一眼:“怎麼?又有活兒?”
李援朝把文件袋遞過來。
許燃接過,看了一眼封麵。
泛黃的紙張,邊角已經卷起毛邊。
右上角蓋著一枚褪色的紅色印章,“絕密”二字依稀可辨。
文件袋上手寫著一行字,字跡蒼勁有力,墨水的顏色已經從黑色氧化成了深褐色。
【504廠·第二期擴容工程·1964年】
1964年。
四十七年前。
許燃抬起頭,看著李援朝。
李援朝的表情很少見地嚴肅,冇有他平時的火爆和急躁。
“該去看看那個老地方了。”
“504廠?”
“對,大西北,蘭州。”
李援朝頓了頓,“當年給華夏第一顆原子彈提供濃縮鈾的功勳工廠。
‘南天門’要上天,‘廣寒宮’要建月球基地,燃料從哪兒來?”
許燃低頭看著手中泛黃的文件袋,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