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以西八十公裡。
祁連山餘脈的褶皺裡,藏著一片被黃土和戈壁包裹的廠區。
從空中俯瞰,廠區的規模不大。
幾十棟灰色的廠房散布在山穀中,中間穿插著鏽跡斑斑的鐵路支線和落滿沙塵的柏油路。
廠區大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招牌:
【中核集團504廠·冰淇淋生產基地】
冇錯,冰淇淋。
許燃坐在黑色紅旗防彈車的後座,透過車窗看到這塊招牌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冰淇淋?”
李援朝坐在副駕駛,頭也冇回。
“504廠九十年代轉產民用,雪糕做得挺好,全甘肅都有賣的。
外頭看著是食品廠。”
“裡頭呢?”
李援朝轉過頭,衝他挑了一下眉毛。
車隊通過第一道崗哨。
武警驗證了三次證件,掃描了車底和車頂,才抬起橫杆放行。
第二道崗哨在半山腰,偽裝成一個廢棄的礦場入口。
這次檢查更細,虹膜、指紋、聲紋,三重生物識彆。
第三道崗哨直接設在山體內部。
紅旗車駛入一條寬闊的隧道,燈光從日光燈變成應急照明燈,再變成地麵嵌入式導引燈。
隧道向下延伸了至少兩百米。
車停了。
許燃推開車門,踩在水泥地麵上。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高度超過二十米,麵積至少有三個足球場大。
空間裡整齊排列著上千臺圓柱形設備。
每臺高約兩米,直徑半米,表麵覆蓋著灰綠色的金屬外殼。
離心機。
氣體離心機陣列。
許燃一眼就認出了這些設備的身份。
鈾濃縮離心機。
將天然鈾中隻占百分之零點七的鈾-235從鈾-238中分離出來,靠的就是這種高速旋轉的離心機。
轉子以每分鐘數萬轉的速度旋轉,利用微小的質量差異將不同同位素甩向不同的收集口。
一臺不夠,就用十臺。
十臺不夠,就用一百臺。
504廠用了上千臺。
“這些離心機——”許燃走到最近的一臺前,伸手摸了一下外殼。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金屬表麵有細微的振動。
還在運轉。
“1958年投產的第一批。”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四十多年了,還能轉。”
許燃轉過身。
一個瘦小的老人站在他身後三米的地方。
白發稀疏,臉上溝壑縱橫,顴骨突出,兩隻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窩裡。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口彆著一枚磨得看不清字的搪瓷廠徽。
他的背彎得很厲害,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了一輩子。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鄭老廠長。”李援朝快步走上前,伸出雙手握住老人的手,“身體還好吧?”
老人笑了,露出幾顆已經鬆動的牙齒。
“死不了,等著看那天呢。”
李援朝轉向許燃:“這位是504廠的末任廠長,鄭守義,鄭老。
1982年進廠,三十年了,一天都冇離開過。”
許燃伸出手。
鄭守義的手枯瘦如柴,但握力出奇地大。
“許總。”老人的聲音有點顫,“我在電視上見過你。
火箭回收那次,我一個人在值班室看的直播。
哭了。”
許燃冇說話,等他繼續。
鄭守義鬆開手,轉身麵對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離心機陣列。
“1964年,504廠給華夏第一顆原子彈提供了足量的濃縮鈾。
那一年,全廠三千七百名職工吃窩窩頭、喝鹽水,在零下二十度的車間裡三班倒。
有七個人死在了崗位上。
兩個是輻射病,三個是過勞死,兩個……”
他停了一下。
“兩個是設備事故。
離心機轉子斷裂,碎片穿透防護罩。”
cic裡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在這裡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沉重。
許燃看著麵前的離心機陣列。
四十七年前的設備,放在今天已經是古董了。
轉速低、分離效率差、能耗高、故障率驚人。
但它們還在轉。
像一群老兵,冇人下令撤退,就一直守在陣地上。
“鄭老。”許燃開口了,“李將軍跟您說過我來的目的了?”
鄭守義點了點頭。
“‘南天門’空間站,月球基地。”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幾十年的渴望,“需要聚變燃料,高純度的氚和氦-3。”
“對。”許燃說,“大量的,非常大量的。”
鄭守義苦笑了一下。
“許總,504廠的離心機能分離鈾同位素。
但氚和氦-3是輕元素,質量差異比鈾-235和鈾-238小得多。
用現有的離心機提純……”
“效率不到千分之一。”許燃替他說完了。
鄭守義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水泥地麵。
凹陷的眼睛裡,光芒黯淡了幾分。
“我知道。”老人輕聲說,“這些老家夥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許燃冇有接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設備:“盤古”超算的遠程終端。
“鄭老,你們的中央控製室在哪?”
“跟我來。”
……
504廠的中央控製室藏在地下空間的最深處。
一扇兩噸重的鋼製防爆門後麵,是一個圓形的房間,直徑大約十五米。
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儀表盤和控製麵板。
指針式的溫度計、氣壓表、轉速表,紅色和綠色的指示燈交替閃爍。
房間中央是一臺老舊的dcs分布式控製係統,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字符。
許燃掃了一眼控製室,目光在每一個設備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控製係統是dcs的?”
“八十年代從日本橫河電機引進的。”鄭守義說,“用了四十年了,修修補補還能跑。”
許燃把“盤古”終端放在控製臺上,接通了遠程鏈路。
三千公裡外,303所地下機房裡的“盤古”量子超算開始運轉。
算力灌入504廠的老舊控製係統,像一管腎上腺素打進了一個垂危病人的血管。
控製室裡所有的屏幕同時閃了一下,然後畫麵變了。
綠色的字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組三維全息投影:
504廠所有離心機的實時運行狀態,精確到每一臺設備的轉速、溫度、振動頻率和分離效率。
鄭守義瞪大了眼睛。
“這——”
“鄭老。”許燃冇回頭,手指在終端屏幕上飛速滑動,“你的離心機不用換。”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