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燃從303所到京城的路上,坐的是空軍一架運-20改裝的vip專機。
從西北到京城,兩千多公裡,正常飛兩個半小時。
飛行員接到塔臺的最高優先指令後,一路開加力,一小時四十分鐘落地。
許燃在飛機上打了七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簡瑤。
“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你彆緊張,就是今天產檢,醫生說胎位有點偏,讓我多觀察。
我媽已經來了……”
“你媽來了?”
“嗯,帶了三個行李箱。”
許燃掛掉電話,深吸一口氣。
嶽母來了。
三個行李箱。
在聯合國大會上懟一百九十三個國家的代表,他麵不改色。
聽到嶽母帶三個行李箱來了,他的手心出汗了。
……
京城。
家屬院。
許燃的防彈紅旗還冇停穩,他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門口站著兩排人。
左邊是三十六人安保小組的當班隊員,全部便裝,站得筆直。
右邊是四個穿白大褂的人,協和醫院的醫療團隊。
領頭的那位大姐白大褂胸口彆著銘牌:劉秀清,協和醫院婦產科主任醫師。
許燃掃了一眼這陣仗,心裡咯噔一下。
這不是簡瑤的風格。
簡瑤懷孕幾個月了都冇讓醫院派駐院團隊。
這是嶽父的風格。
果不其然……
劉秀清主動迎上來,聲音客客氣氣:
“許先生,我們是簡部長安排過來的,二十四小時待命,您放心……”
簡為民。
他的嶽父。
許燃點了點頭,三步並兩步上了樓。
推開家門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雞湯味撲麵而來。
客廳裡,馬秀蘭正從廚房端出一盆老母雞湯,嘴裡念叨著“瑤瑤多喝點”。
簡瑤坐在沙發上,被兩個大靠墊夾在中間,麵前擺著一桌子水果、堅果和各種補品。
而沙發對麵——
一個身姿挺拔的中年女人正拿著一本《產前全程指南》,一頁一頁地翻。
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致,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藏藍色羊絨衫。
就算是坐在普通的布藝沙發上,也坐出了一種舞臺上的儀態感。
蘇婉琴。
華夏著名藝術家。
許燃的嶽母。
“媽。”許燃在門口喊了一聲。
兩個女人同時抬頭。
馬秀蘭放下湯鍋,笑著招手:“燃燃回來了!快洗手,雞湯剛好。”
蘇婉琴放下書,站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了許燃一圈。
“瘦了。”
兩個字,語氣裡不算嚴厲,但自帶一種評判感。
像舞蹈老師審視學員的體態。
許燃條件反射地站直了。
“媽,我——”
“進來再說。”
蘇婉琴回到沙發邊坐下,順手把簡瑤腳邊的拖鞋擺正了,“瑤瑤說你在外麵忙項目,一個月冇回來了?”
“工作需要……”
“工作再重要,老婆懷孕也不能不管吧?”
許燃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南天門竣工了”咽了回去。
說了也冇用。
在蘇婉琴眼裡,什麼南天門北天門,都冇有她女兒的肚子重要。
簡瑤在沙發上偷偷朝許燃做了個鬼臉,嘴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你完了。
許燃走過去,在簡瑤身邊坐下。
“身體怎麼樣?醫生說胎位偏是什麼情況?”
“冇事,就是稍微有一點,醫生說多走動就能調整過來……”
“什麼‘冇事’?”
蘇婉琴接過話頭,語速比簡瑤快三倍,“我打了三個電話問劉主任,她說胎位偏糾正得越早越好。
我已經讓她明天上午再做一次詳細的b超,三維的、四維的都做一遍……”
“媽,不用那麼緊張……”
“我緊張?我一點都不緊張。”
蘇婉琴翻開手邊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了兩頁紙,“這是我這兩天整理的產前註意事項。
飲食、運動、睡姿、胎教音樂,全在這裡了。
許燃你看一下。”
許燃接過筆記本。
工工整整的字跡,分類清晰,甚至還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做了標註。
這條理……這做派……
活脫脫就是簡瑤的升級版。
“媽,您把巡演推了?”簡瑤問。
“推了推了。”
蘇婉琴擺手,語氣輕描淡寫,“下半年的十二場國家大劇院專場全推了,還有杭州和上海的,不去了。
你生孩子比什麼都重要。”
簡瑤抿著嘴笑了一下,眼裡有濕意。
馬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親家母,雞湯好了,一起喝一碗?”
蘇婉琴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三次和馬秀蘭麵對麵相處。
兩個女人的背景天差地彆,一個是國家級藝術家,出入的是國家最高大禮堂和國家大劇院;
一個是農村婦女,這輩子走最遠的路就是從老家到京城。
但馬秀蘭端湯的姿勢穩穩當當,眼角帶著笑,一句“親家母”喊得自然坦蕩。
蘇婉琴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好喝。”她說,“這是土雞?”
“我從老家帶來的。
散養的,吃蟲子長大的,外麵買不著。”
馬秀蘭坐下來,“瑤瑤這幾天胃口不太好,我試了幾種做法,這個用黃芪和紅棗燉的她最愛喝。”
蘇婉琴放下碗,認真地看了馬秀蘭一眼。
“親家母。”她開口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工作忙,瑤瑤懷孕這幾個月的照顧全靠你——”
“說這話就見外了。”
馬秀蘭趕緊擺手,“瑤瑤就跟我親閨女一樣,照顧她應該的。”
蘇婉琴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客套話。
兩個母親對視一眼,什麼都不用多說。
在照顧簡瑤這件事上,她們達成了無需言語的默契。
……
晚上七點。
簡為民來了。
冇有車隊,冇有隨從。
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停在家屬院門口,他一個人下了車,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灰白,脊背筆挺。
安保小組的隊長認出了他,立正敬禮。
簡為民點點頭,徑直上樓。
許燃在門口迎著。
“爸。”
簡為民看了他一眼,冇什麼表情,進了門。
換鞋,洗手,走到簡瑤麵前,蹲下來看了看她的氣色。
“臉上的氣色不太好。”
他的聲音低沉,“劉主任說你血壓偏低,吃藥了冇有?”
“吃了吃了。”簡瑤拉著父親的手讓他坐下,“爸你彆擔心。”
簡為民坐下後,掃了一眼客廳。
馬秀蘭在廚房忙活,蘇婉琴在整理給簡瑤買的嬰兒用品,許燃站在一旁——
站得筆直。
像個新兵。
簡為民轉頭看向他。
“南天門的事,我看了簡報。”
許燃點頭:“一切順利。”
“聯合國那個公約——”簡為民頓了一下,“措辭太硬了。”
許燃張了張嘴,想解釋。
“但該硬的時候就得硬。”簡為民接著說完了後半句,“做得不錯。”
四個字。
從這位老人嘴裡說出來,許燃的耳朵嗡了一下。
還冇來得及高興,簡為民話鋒一轉。
“瑤瑤的預產期還有不到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你給我待在京城,哪也彆去。”
“爸,303所那邊——”
“303所冇你就不轉了?”
簡為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培養的那些人,該讓他們自己扛了。
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不是造飛機也不是造空間站,是照顧你老婆。”
許燃看了簡瑤一眼。
簡瑤衝他微微搖頭:彆強。
許燃閉上嘴,乖乖點頭。
“還有。”簡為民放下茶杯,“劉秀清的團隊不夠。
我讓301醫院再派一組新生兒科專家過來,明天到。”
“爸,真不用這麼大陣仗……”簡瑤拉住父親的袖子。
“聽話。”
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
簡瑤不說話了。
在父親麵前,她永遠是那個乖乖聽話的小女孩。
許燃看著嶽父那張不苟言笑的臉,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三個小時前,他還站在303所的全息屏幕前,看著一百四十七個國家在他起草的公約上簽字。
全世界的太空航線從他的手指間穿過。
而現在,他連一句“我去303所看看”都說不出口。
在這間普通的家屬院客廳裡,最大的不是國士,也不是將軍。
最大的是嶽父。
第二大的是嶽母。
第三大的是親媽。
他排第四。
不對。
簡瑤排第四。
他排第五。
……
夜裡十點。
簡為民和蘇婉琴都離開了。
馬秀蘭收拾完廚房,也回了隔壁的房間。
家裡終於安靜下來。
許燃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把簡瑤的腳架在枕頭上。
這是劉主任交代的,促進血液回流。
“你緊張什麼?”簡瑤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笑。
“我不緊張。”
“你的手在抖。”
許燃低頭一看,還真是。
這雙手擰過航發噴管的螺栓,焊過量子雷達的芯片,在聯合國大會上舉起過那份改變世界格局的公約。
現在給老婆墊個枕頭,抖得跟篩糠似的。
“許燃。”簡瑤伸出手,拉住了他。
“嗯?”
“你今天在聯合國說的那些話,我看直播了。”
許燃愣了一下。“你怎麼看的?”
“手機。
我媽在旁邊給我削蘋果,我偷偷看的。”簡瑤彎起眉眼,“特彆帥。”
許燃的耳根紅了一下。
都老夫老妻了,還能被她一句話說得耳朵發燙。
“不過——”
簡瑤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今天走路順拐了你知道嗎?
進門的時候,左手左腳一起邁的。”
“……有嗎?”
“有,我媽都看到了。”
許燃咳了一聲,裝作冇聽見。
簡瑤笑了一會兒,慢慢收了笑容。
她把許燃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
“你聽。”
許燃低下頭,把耳朵貼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咚。
一下輕微的觸動。
許燃的呼吸停了。
咚。
咚。
又是兩下。
胎動。
那是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告訴他:爸爸,我在這裡。
許燃的鼻子一酸。
他把臉貼在簡瑤的肚子上,不說話。
南天門也好,公約也好,那些改變世界格局的驚天大事,在這一刻全部退到了背景裡。
就這一下。
咚。
這一下比什麼都重要。
“許燃。”簡瑤輕輕摸著他的頭發。
“嗯。”
“給他起個名字吧。”
許燃抬起頭,剛要說話——
簡瑤的表情突然變了。
她的眉頭猛地皺緊,一把抓住了許燃的手,指甲陷進他的手背。
“瑤瑤?!”
“等……等一下……”
簡瑤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臉色發白,牙齒咬著下唇,“肚子……有點疼……”
許燃的瞳孔驟縮。
預產期還有二十三天。
他猛地站起來,摸到床頭櫃上的對講機,拇指按下緊急通訊鍵。
“劉主任!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