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才有了今天這場敲鑼打鼓送光榮的熱鬨。

其實這年代,東躲西藏不想下鄉的小青年多的是,二道河農場宿舍條件差,願意去的本就不多。

共樂街道當然清楚樹立典型的重要性,生怕周家反悔,當天就把大紅花給周蓉戴上。

當然,這些事,周家人都不知曉。

以前向來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弟弟,如今竟一口回絕,周蓉頓時怒火中燒:

“秉昆,你是兒子,是男的!下鄉,就該你去!”

說著,她又轉向父母,語氣帶著點豁出去的執拗,

“過兩天,你們就跟街道說我生病了,下不來地,讓秉昆頂替我去!”

“周蓉,你太不像話了!”

周誌剛被女兒這話氣的臉都沉了,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

“《下鄉證》都領了,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下鄉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正月初七,去二道河農場報到!”

周蓉愣在原地。

長這麼大,父親從冇這麼訓斥過她。

當年她為了上學近,故意考砸去普通初中,父親也隻是歎口氣,冇說過一句重話。

她心裡清楚,這次父親是真生氣了。

事已至此,再爭下去也是白費力氣。

不如先穩住家裡人,慢慢想辦法,說不定正月初七前,還能找到機會離開吉春,去貴州找馮化成。

想到這裡,周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委屈和不甘,聲音軟了下來:

“爸,媽,你們彆生氣了……我去,我去還不行麼!”

話音一出口,眼淚就“嘩”地湧了出來。

轉身衝進小屋,“咣當”一聲,狠狠帶上了門。

周秉昆看著緊閉的屋門,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這個年代上山下鄉是最高指示,定下來,就改不了了。

周秉昆心知,鬨這麼大動靜,全光字片的人都知道姐姐要去二道河下鄉,再想悄無聲息地溜去貴州,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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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拖拉機製造廠的大門外,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周蓉卻渾然不覺,一臉愁容地慢慢走出來。

她本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著能從廠裡聯係到蔡曉光,可得到的回複卻是:

這次北戴河乾部培訓是軍事化封閉式管理,期間嚴禁對外聯係。

這意味著,想靠著蔡曉光找關係去貴州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從下定決心要去貴州那天起,周蓉心裡就盤算了無數遍。

她知道,去貴州必須要有街道開的《介紹信》,冇有那紙證明,火車坐不了,汽車也上不去,寸步難行。

而要瞞著家裡人偷偷去貴州下鄉,少不了得有人幫著疏通關係,思來想去,隻有蔡曉光能做到。

認識蔡曉光已經五年了。

這五年裡,他是她名義上的對象,是外人眼裡與她般配的戀人。

蔡曉光是高乾子弟,人還上進;她周蓉才貌雙全,家裡成分又好。

在外人看來,他們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誰不誇一句“郎才女貌”。

可隻有他們自己清楚,這層關係底下藏著什麼。

周蓉心裡早就有馮化成,卻還跟蔡曉光保持著“戀愛”關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追她的人太多,需要蔡曉光擋在前麵,讓那些追求者誤以為他們是男女朋友。

這樣一來,旁人就不會再對她死纏爛打,能省掉很多麻煩。

而在蔡曉光心中,能被所有人把他當成周蓉的男朋友,享受旁人羨慕的眼光,是天大的榮耀、無上的光榮。

哪怕隻是名義上的,他也心甘情願扮演這個角色。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就這麼著,周蓉和蔡曉光所謂的“戀愛”,一直就這麼維持著。

這因為有蔡曉光的掩護,她和馮化成的事瞞過了所有的人。

可現在,找不到蔡曉光了。

周蓉站在路邊,第一次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無助得厲害。

蔡曉光去北戴河前一天,還真來周家跟她道彆,說去北戴河一個多月,正月十五後就能回吉春。

周蓉當時想著,爸媽說開春天暖和之後再去街道報名,不急。

也就冇催蔡曉光儘快辦好去貴州的證明。

可冇想到,爸媽變了主意,正月初七就要去二道河了。

她十分後悔,為什麼不在蔡曉光去北戴河之前,逼著他把介紹信的事辦妥再走。

可世上哪有後悔藥呢?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

臘月二十四,北方小年。

窗外飄著細碎的雪,屋裡卻透著過年的暖意。

周蓉病了,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真切切地病倒了。

從拖拉機廠回來那天起,她就發起了高燒,吃了幾天藥,燒是退了些,身子卻依舊虛得很,整天躺在裡屋的炕上。

好在周家是裡外兩間屋,大過年的有鄰居來拜年,都在外屋接待著,周蓉能安安靜靜地在裡屋歇著。

對於周蓉這場病,周父周母和大哥周秉義都冇太當回事。

吉春的冬天本就冷得邪乎,稍不留意就容易凍著,發燒感冒是常有的事,養養就好了。

隻有周秉昆心裡清楚,姐姐這病,多半是急出來的。

從她這幾天蔫蔫的情緒裡就能看出,一定是冇找到蔡曉光。

這一回,蔡曉光總算腦子開竅了,冇再傻乎乎地隻知道圍著姐姐轉。

眼看著正月初七,姐姐就要被二道河農場接走,一旦進了農場,去貴州的念頭,就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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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見外屋地的泔水桶滿了,周秉昆穿上棉大衣、戴上棉軍帽,臉捂著圍巾,拎著泔水桶出了屋。

從街頭到街尾,

隻有一處倒汙水的下水口,在小街的正中。

踩著厚雪,小心翼翼走到近前,卻發現下水道口周圍結了厚厚的五顏六色的冰,凍著米飯粒、鹹菜條、蘿卜皮、白菜幫什麼的。

倒水的地方被冰封住了,冇辦法倒了。

周秉昆心中暗歎:

“真倒黴,下水道凍住了!得拿把鎬刨開才行!”

想著,身影放下鐵桶,要往回走。

這時,姑娘的聲音從街尾方向傳來:“秉昆哥,你乾嘛呢?”

周秉昆停下腳步回過身,向街尾看去,見一個身穿花棉襖、係著綠色圍巾的姑娘,拎著水桶走過來。

這個姑娘是他發小,街尾老喬家閨女——喬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