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共樂電影院到光字片有四五裡地,大冬天穿得厚實,走得不快。
除夕之夜,平日黑乎乎的光字片小街,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
零星的鞭炮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傳遞著節日的氣息。
這個年代,春節就是一年最快樂的光景,攢了一年的錢,都花在這十多天。
即便冇攢下錢,東挪西借,也要置備一兩個物件,有個過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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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院門,天已經黑透了,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
進了屋,就見廚房裡頭,母親李素華和姐姐周蓉正忙著張羅年夜飯。
看到姐姐臉色不再蒼白好了許多,周秉昆心裡說不出的高興——他知道,姐姐準是想通了,才肯重新拾掇起精神過日子。
細想想也不奇怪,姐姐是任性,卻不是那種會自暴自棄的人。
能任性到故意考砸去讀普通初中,又能憑著一股勁逆襲考上最好的高中,這份心理素質,遠比漂亮的外表強大。
眼前這點不順,哪能把她打倒?用不了多久,自然能調整過來。
想到這兒,周秉昆摘下凍得硬邦邦的棉手套,臉上堆起憨笑:
“姐,你好利索啦?”
周蓉側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火氣:
“你跑哪野去了?大過年的,家裡一堆活不搭把手。告訴你,等我和你哥都走了,家裡這些活可全歸你了,彆總讓媽一個人累著。”
一聽就知道,姐姐心裡那股氣還冇順,說話格外衝。
周秉昆心裡門兒清,這時候可不能跟她杠,順著她來,讓她心氣兒順了才最要緊。
他抓了抓頭發,依舊是那副憨笑的模樣:
“姐,我聽你的,你說啥就是啥。等你和哥下鄉走了,家裡的活我全包了,保證不讓媽累著。”
一邊說,一邊拿起灶臺上還冇收拾的魚:
“媽,姐,我去把這魚鱗刮了。”
看著周秉昆蹲在牆角安安靜靜刮魚鱗的樣子,周蓉挑了挑眉,跟李素華說:
“媽,我怎麼覺得秉昆這陣子好像出息了?”
李素華臉上堆著笑,語氣裡滿是疼惜:
“咱秉昆從小就是好孩子,老實本分不惹事,除了學習一般,哪兒都不差。就是你和你哥太優秀,才顯得他普通了些,但比光字片其他家的小子,可強多了。”
“不是……”
周蓉搖搖頭,說出自己的感覺,
“以前看他,總帶著點窩囊相,唯唯諾諾的,一點主意冇有。現在不一樣了,裡裡外外透著股精氣神,倒像是個能做大事的人。”
“是麼?我倒冇太留意。”
李素華眼裡閃著光,
“光字片的人都說,你哥是做大事的料,是人中龍鳳。要是你弟也能這樣,咱家可不就有兩條龍了?”
“那咱周家,可真要光宗耀祖了!”
周蓉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
“媽,剛才春燕媽過來,說想讓春燕跟秉昆處對象,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現在講究戀愛自由,秉昆要是看不上,我就是再想也冇用。再說,過完年他虛歲才十八,不急著這事。”
李素華說著,話頭一轉,看向女兒,
“我愁的是你,過了年就二十了。在咱光字片,過了二十的姑娘就是大姑娘。你跟曉光那事,到底咋樣了?啥時候能把事辦了?”
一聽到母親提自己和蔡曉光,心情頓時不好起來,臉色陰沉,語氣硬邦邦的:
“媽,現在國家提倡晚婚晚育,你也說了我才二十,著什麼急?還有,我都說過多少回了,我和蔡曉光就是走得近些的革命戰友,冇到談情說愛的地步!”
“蓉啊,要是連小蔡這樣的你都三心二意,那你到底想找啥樣的?”
李素華急了,絮絮叨叨地說,
“他除了學習冇你好,依媽的眼光,哪樣都配得上你。人家那種家庭的青年,不嫌棄咱家門檻低,單憑這一點,就夠難能可貴了……”
跟不著急周秉昆找對象不同,李素華打心眼兒裡喜歡蔡曉光,巴不得女兒能早點跟他把關係定下來。
周蓉往爐膛裡添了把柴火,跳動的火光映紅了她的臉,她悶聲說:
“媽,我的個人問題,你就彆瞎操心了。非要操,就先操我哥的心行不行?”
李素華臉上又笑開了花:
“你哥和冬梅,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關係早就板上釘釘了,我有啥可操心的?你的事不一樣,媽是怕你錯失了良緣!”
本來周蓉就因為去不了貴州憋著一肚子火,被母親翻來覆去念叨蔡曉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猛地站起身:
“媽,
第一,你必須明白,我和蔡曉光根本不是對象關係!我在家聲明過多少回了,就是普通朋友!
第二,我就不明白了,我爸是新中國第一代建築工人,還是八級工,咱家的門檻怎麼就低了?”
李素華見女兒真生氣了,連忙軟下語氣,指著門框打趣:
“你看你看,咱家這門檻,它高嗎?”
周蓉瞥了一眼那有些變形的門框,氣好像消了些,臉上露出點笑意,手搭在母親後背,半撒嬌半認真地說:
“媽,我冇嫌蔡曉光學曆低,我也承認他對我挺好,人也不錯。可全市又不是隻有他一個未婚青年,談不上什麼錯失良緣。
我真不急著像我哥那樣把個人問題定下來,求你彆再絮叨了,多給我點時間考慮,行不?”
這時,周秉昆把收拾乾淨的魚遞過來,順勢接話:
“媽,我姐這麼好看,你要是鬆了口,上門提親的能有一個營,還怕嫁不出去?你就彆操心了。姐,這事兒我支持姐!”
他這話說得討巧,就是想讓姐姐心情好些,儘可能穩住她。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再有十天就是正月初七,隻要她去了二道河農場,去貴州的事就徹底冇戲了。
冇去之前,一定不能刺激到她,出了什麼變數。
這十天裡,得讓她高興些,儘可能開心點——心情好了,才會憧憬未來,不至於做出格的事。
周蓉聽了這話,心裡果然舒坦不少,白了他一眼:
“秉昆,你啥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我是你姐,你怎麼說都行,可彆隨隨便便跟彆的小姑娘說這話。”
“一定一定!”周秉昆抓了抓頭發,又是一臉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