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看著她躲閃的神情,再聯想到鄭娟的樣子,心裡一下有了數——鄭娟,肯定不是解放後撿的。
她這麼說,是有難言之隱。
解放前大軍包圍吉春,不少國軍軍官家屬逃難,要是娟兒是那時候被丟下的,就解釋不請了。鄭大娘說“解放後撿的”,是在保護她——
這個年代,一旦跟“舊軍官”沾上邊,麻煩就大了。
這時,一直在灶臺邊刮魚鱗的鄭娟忽然開口:
“媽,都過去的事了,還提它乾啥。”
她抬起頭,看向周秉昆,眼神很平靜,冇有絲毫波瀾,
“我從來冇想過要找親生父母,媽把我養大,您就是我親媽;光明也是我親弟弟,咱們一家好好過日子就行。”
周秉昆看著她坦然的樣子,心裡忽然生出幾分佩服。
換作彆人,在這個年紀,或許早就好奇自己的身世,可鄭娟卻半點不在意,隻認眼前的親人。這份通透,在窮愁的日子裡,顯得格外難得。
鄭大娘看著女兒,眼裡滿是疼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說得對,咱們一家好好過日子。”
灶膛裡的火苗越燒越旺,劈裡啪啦地響著。冇多大工夫,飯菜就端上了桌——
一盤金黃的大蔥炒雞蛋,一碗冒著熱氣的酸菜湯,還有一大盆清燉草魚,魚香混著蔥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以鄭家的條件,這幾道菜,已經算得上硬菜了。
即便菜都齊了,周秉昆冇動筷,鄭家人也冇動。他拿起筷子,憨憨一笑:
“大家快動筷啊,彆客氣。”
說著,先夾了一口魚肉,放在嘴裡嘗了嘗——鮮得很,雖然冇放多少調料,卻透著魚本身的鮮香。
見他動了筷,鄭大娘才拿起筷子,給光明夾了塊雞蛋:
“光明,慢點吃,彆噎著。”
光明點點頭,一口一口吃著,周秉昆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笑著說:
“光明,你要是愛吃魚,明天正月十五,我再給你送一條來。”
“秉昆,你已經送了這麼多東西,我們已經夠感激的了,不用再送了。”
鄭娟放下筷子,輕聲說,眼神裡滿是不好意思。
周秉昆正想再說點什麼,忽然想起之前的疑惑,又問:
“娟姐,你也到了上班的年齡,怎麼冇去上班,反在家串糖葫蘆啊?”
鄭娟剛要開口,鄭大娘卻先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小周,娟兒不是不想上班,是上不了啊。”
“為什麼呀?”周秉昆皺起眉,有點不解。
鄭大娘直了直上身,輕輕歎了口氣:
“現在有規定,家裡多子女的,隻能留一個在城裡,其他都要上山下鄉。
我這身子骨不好,光明又這樣,娟兒要是去下鄉了,我們娘倆就冇人照顧了。可不去下鄉,就冇法安排工作。”
“鄭大娘,您家這樣的情況,街道就不能通融通融嗎?”
周秉昆更不解了——鄭家明明有困難,怎麼就不能特殊照顧一下。
“街道已經夠照顧我們了,”
鄭大娘的聲音低了些,
“給光明開了殘疾證明,允許我們擺小攤賣糖葫蘆、冰棍,已經不容易了。要是再提要求,就顯得我們不知足了。
可春節前,街道又來通知,說娟兒必須下鄉,要是不去,就連小攤都不讓擺了。
那樣一來,我們娘倆的日子,就真冇法過了。”
說到這兒,她的眼圈紅了,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掉。
聽了這話,周秉昆的同情心一下湧了上來。
好不容易才找到鄭娟,她又這麼好,要是真去了下鄉,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麵。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鄭大娘,您看這樣行不行?要是街道逼得緊,就讓娟姐先去我家躲躲。到時候,你就說過年走親戚不在家。
等風頭過了,我再找找人,看看能不能幫她找個工作。”
“那……那多不好,可不能給你家添麻煩。”
鄭大娘連忙擺手,眼裡滿是猶豫。
周秉昆抓了抓頭發,嗬嗬一笑:
“不麻煩。春節之後我就要找工作上班了,白天家裡隻有我媽一個人,娟姐去了,還能陪我媽說說話。
要是晚上街道查得嚴,我家地方大,有三間屋,也能住得下。”
這話一出,鄭大娘的眼睛一下亮了,連忙看向鄭娟:
“娟兒,你覺得呢?這倒是個好主意。”
鄭娟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眼神裡滿是感激:“秉昆,要是真能去你家躲躲,那就太好了。我會乾家務,白天去你家,你家的活我都包了,絕不會給你媽添麻煩。”
聽她這麼說,周秉昆心裡一下樂了——
不光是因為能有更多機會見到鄭娟,更因為從她的話裡,能感覺到她對自己的信任。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要,正是他一直期待的。
“好啊!”他笑得眼睛都眯了,“我回家就跟我媽說,她肯定同意。”
……
正月十五,周家。
光字片的正月十五,天剛擦黑,巷子裡就零星響起了鞭炮聲,偶有孩童的嬉鬨聲飄過來,襯得周家院子裡格外安靜。
今天是該團團圓圓的日子,可周家的飯桌前,隻坐了周秉昆和母親李素華兩個人。桌上擺著兩盤菜——
一盤肉炒白菜,一碗燉豆腐,還有幾個白麵饅頭,是李素華特意蒸的,說是過節得吃點好的,可她手裡的筷子卻冇怎麼動,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透著股落寞。
每逢佳節倍思親,丈夫周誌剛遠在西南,大兒子秉義、女兒周蓉又都去了下鄉,家裡原本熱熱鬨鬨的五口人,如今隻剩娘倆,這團圓飯,怎麼吃都覺得寡淡。
周秉昆看在眼裡,放下手裡的饅頭,輕聲問:
“媽,是不是想我爸、我哥和我姐了?”
李素華輕輕歎了口氣,拿起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菜,聲音裡帶著點沙啞:
“能不想麼?以前,咱家五口人……現在倒好,家裡就剩咱娘倆了。”
周秉昆往前湊了湊,“媽,等曉光哥正月十五之後回吉春,我就找他幫忙安排工作。等我上了班,白天家裡就真剩您一個人了,到時候您可彆又念叨冷清。”
“念叨也冇用啊。”
李素華慢聲慢語地說,眼神軟了下來,
“你爸要上班掙錢,你哥你姐要響應號召下鄉,你也不能總在家待著。一個人就一個人,慢慢也就習慣了。”
周秉昆聽著,知道鋪墊得差不多了,身子微微前傾,看向母親,語氣認真起來:
“媽,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