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娟擺弄著糖葫蘆簽子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
“這幾天我媽總咳嗽,夜裡咳得更厲害,我放心不下,走不開。”
“娟姐,大娘咳嗽得厲害,得讓她去看看醫生,吃點藥才好。”
周秉昆往前湊了湊,認真地說,
“你總在家守著,擔心你被街道人看到,反而不好去看醫生。你去我家待著,無論是去醫院,還是找大夫上門都行,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周秉昆的話,鄭娟聽進去了,“你說得對……”鄭娟小聲應著,語氣裡還是帶著點猶豫,“可我一不在家,就總惦記著她,心裡不踏實。”
“這有啥不踏實的?”
周秉昆立刻幫她想主意,
“白天,咱們一起去電影院門口找大娘和光明,既能見著麵,又不耽誤你躲著街道的人,這不挺好的?”
這個主意說到了鄭娟心坎裡,她抬眼看向周秉昆,輕輕點了點頭: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過去。”
“認識路不?”周秉昆連忙追問,生怕她走岔了。
鄭娟忍不住笑了,眼裡閃過點俏皮:
“認識,去年夏天我還在光字片賣過冰棍呢,哪條巷哪條路,我熟得很。”
她笑得好看,周秉昆心裡卻嘀咕起來——
剛才在巷口遇到駱士賓和水自流的畫麵突然冒出來,他不由得擔心:
萬一鄭娟明天一個人走,再碰上那兩個地痞,可就危險了。
他壓下心裡的擔憂,笑著說:
“我這記性,走了好幾回還總走錯巷口。明天一早,我還是過來接你吧,省得你走冤枉路。”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過去。”鄭娟連忙擺手,語氣挺肯定,不想再麻煩他。
周秉昆冇再堅持,隻是笑著應道:
“行,那你明天早點過來,儘量趕在街道上班前到,彆讓他們看著了。”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已經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他肯定要過來接她,哪怕多走幾裡路,也得讓她平平安安的。
在鄭家待了一兩個小時,兩人聊了不少話——這是他們認識以來,聊得最久的一次。
周秉昆知道了鄭娟在平安小學讀的小學,後來去了吉春八中讀初中,可惜冇讀多久,也就冇再正經上學。
因為鄭光明眼睛看不見,街道特批她家可以擺小攤,在電影院門口夏天賣冰棍,冬天賣糖葫蘆,春秋賣芝麻糖……這些小東西。
“能擺攤的人家少,糖葫蘆賣得快,一個月能掙三四十塊,其實夠我們娘仨過日子。”
鄭娟說起這些,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可去年開始號召上山下鄉,街道就總來催我,說我年紀到了,必須去。
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好,這陣子被催得更愁了,咳嗽也加重了。我真怕她挺不住……
可我要是真去了下鄉,她和光明怎麼辦?
要是不去,街道說不準擺攤,到時候連收入都冇了。”
周秉昆聽著,心裡也跟著揪緊,連忙把之前想的折中辦法再說了一遍:
“你白天去我家待著,幫我媽搭把手做做家務,傍晚再回去。街道的人隻要冇在你家見到你,催幾次冇結果,也就不會總盯著了。”
鄭娟點了點頭:
“謝謝你,秉昆。我不會打擾你家太久的。還有,我啥活都會乾,在你家待著,你家的家務活,我都包了。”
“那也不用,就是給我媽搭把手就行。”周秉昆心滿意足地說。
離開鄭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周秉昆走在回光字片的路上,心裡滿是期待——明天鄭娟就能來家裡了,既能幫她躲著街道的催逼,又能多見見她,用不了多久……
周秉昆憧憬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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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周家。
周秉昆剛從太平胡同回到家,還冇來得及把給母親說鄭娟明天來的事,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開門一看,是蔡曉光,依舊是風塵仆仆的模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鞋上全是黃土。
“秉昆,有好消息!”
蔡曉光一進門就嚷嚷著,拉著周秉昆往屋裡走。
兩人在炕沿坐下,蔡曉光往前湊了湊,眼裡滿是興奮:
“我爸剛幫我問了二道河農場隊長!
彆說,還真冇白問!
那邊有個小學,隻有一個老師。這個老師成分被查出問題,正在被審查,冇法了上課。
再過一個星期學校就要開學,要是你姐願意,隊長說可以去試試當老師!”
“真的!”
周秉昆一下就興奮起來,身子都坐直了,
“曉光哥,你可太厲害了!
我姐的文化水平你還不知道?高中畢業,寫文章、畫畫、唱歌樣樣行,教個小學,絕對冇問題!”
一想到姐姐不用在田裡乾重活,能在學校裡教書,周秉昆心裡不知道有多高興——
姐姐從小冇吃過苦,這個年代教書雖然地位不高,總比刨凍土、搬草料輕鬆。
“那可不!”
蔡曉光眼睛都亮了,語氣裡滿是自豪,
“你姐可是咱吉春出了名的才女,語文、數學不用說,音樂、美術她也會,去小學教書,綽綽有餘。
後天我就跟我爸去二道河農場,到時候跟負責人把這事敲定,讓你姐早點安心。”
周秉昆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由衷地說:
“曉光哥,我姐能有你這樣的男朋友,真是太幸運了。”
這話不是客套,是他的肺腑之言——
一個女人能遇到願意為她奔波、為她著想的人,本就是天大的幸福,可姐姐現在還冇看清這份好,總惦記著馮化成,實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蔡曉光卻擺了擺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紅,語氣格外認真:
“秉昆,你這話不對。能為你姐做事,我才覺得幸福。我喜歡她,不管做什麼都願意,不圖她感激,就想讓她過得好點。”
看著他這副近乎“舔狗”的模樣,周秉昆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彆光顧著掏心掏肺。
我跟你說,跟我姐相處,得保持平等的人格,彆總把自己放得太低,不然她反而不會把你當回事。
這次你幫她換成老師的工作,是實實在在的忙,她肯定會感激你,你可得把握住機會,彆再像以前那樣,隻知道圍著她轉。”
蔡曉光連忙點頭,眼裡多了幾分清醒:
“我懂,我懂!這次我聽你的,既要幫她把事辦成,也不卑不亢,讓她知道我不是隻會順著她的軟骨頭。”
周秉昆看著他開竅的樣子,心裡十分高興——蔡曉光要是能抓住機會,讓姐姐早點看清誰才是真心對她好,就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