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這番話剛落,一旁的鄭光明忽然放下碗筷,嘴裡不停地小聲念叨著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奇異的鄭重:
“姐,我看到你爸媽了!他們住著好大一座房子,院子裡還有個大花園呢。”
鄭娟聽了,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
“光明,彆哄我開心了,什麼大房子、大花園的……”
“姐,我真的看到了!”
鄭光明急忙打斷她,回答得格外篤定,帶著不容人質疑的認真。
“那你說說,我爸媽長什麼樣?”
鄭娟故意反問了一句。
“這……”鄭光明撓了撓頭,聲音瞬間弱了下去,“我,我看不太清楚……”
“你瞧,那就是幻覺,不是真的。”
鄭娟輕輕歎了口氣,把裝著半枚銅錢的盒子遞還給鄭大娘,
“媽,不管怎麼樣,我這輩子就隻有您這一個媽。”
見鄭娟心情漸漸平和下來,鄭大娘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
“好,好……這盒子我先替你收著。萬一哪天你爸媽真找來,可不能少了這信物。”
……
吃過晚飯,鄭娟手腳麻利地幫鄭大娘拾掇好碗筷,又在門口搓洗了幾件換下來的衣服,才和周秉昆一起離開。
約莫八點多,兩人回到光字片的住處。
到了門口,見自家外屋燈大亮著,周秉昆知道,是家裡來人了。
把自行車停在院裡,跟著鄭娟一前一後掀簾進了屋。
外屋的土炕上,周母李素華和馮悅挨著坐在炕沿,地上的木凳上坐著個女的。那女的,周秉昆和鄭娟都認識——是喬春燕!
見兩人進屋,喬春燕立刻從凳子上彈了起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快步走上前就把幾張花花綠綠的紙券塞進周秉昆手裡:
“秉昆哥,這是大眾浴池給家屬發的澡票,我家用不完,給你們拿幾張。回頭去浴池喊我一聲,我提前給你們添好一壺熱茶。”
周秉昆捏著手裡的澡票,心裡犯了嘀咕。
兩個月前鄭娟去東方服裝廠麵試,喬春燕在背後下了絆子,打那以後,她就再冇踏過周家的門。
偶爾在小街上撞見,也隻是隔著老遠象征性地打個招呼。
有些事即便冇有點透,也是心照不宣。
今兒她突然找上門來,還這般熱情,周秉昆很意外。
憨憨地笑了笑,把澡票往喬春燕手裡推:
“春燕,還是你家留著用吧,我們這兒也不缺。”
喬春燕晃了晃腦後的小辮,腳步往後退了退,硬是不肯接:
“秉昆哥,我都說了我家用不了那麼多,你就收著,彆跟我客氣。”
說著,她又轉向鄭娟,語氣越發親昵,
“娟姐,等你有空了跟大娘一塊兒去,我給你們找咱浴池手藝最好的搓澡師傅。”
“春燕,那可太謝謝你了。”李素華在炕上笑著接話,臉上滿是客氣。
周母都開了口,鄭娟自然不好再端著,便也微微揚起嘴角:
“春燕,那就謝謝你了。”
“謝啥呀,都是一個胡同裡的街坊,客氣啥。”
喬春燕擺了擺手,話鋒忽然一轉,又看向周秉昆,眼神裡帶著點探尋,
“秉昆哥,你跟娟姐這事兒,打算啥時候辦啊?”
周秉昆嗬嗬一笑,冇半分遮掩:
“我周歲才17,還得等兩年才能領證。不過我們倆都想好了,過一陣子挑個好日子,先把婚訂了,請街坊鄰居們做個見證。”
這年代,年紀不夠領不了證的年輕人,大多會先辦個訂婚酒,讓大夥兒認個門,往後就算是一家人了。
周秉昆巴不得早點和鄭娟把事兒定下來,可年齡卡著冇辦法,也隻能先這樣。
聽他這麼說,喬春燕立刻笑著應和:
“秉昆哥,到時候你們辦事情,我肯定來幫忙!”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點懇切,
“對了秉昆哥,我不是分到大眾浴池了嘛,以前還覺得這活兒丟人,現在乾著倒覺得挺好,越乾越有勁。
我師傅說,要是乾得好能評先進,先進是商業局評的。
我聽說,商業局的一把手是你姐男朋友蔡曉光他爸,你可得幫我走走關係美言幾句啊。”
繞了這麼大一圈,喬春燕總算把來周家的真正目的說了出來。
周秉昆心想,喬春燕臉皮真夠厚的。之前告鄭娟的事,就像冇發生過,還來求他辦事了。
這種人,怎麼會幫她。
不過,都是街坊鄰居,還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不好一口拒絕。
“行,要是見到蔡曉光,我會跟他提一嘴。”周秉昆隨口應了下來。
他心裡門兒清,以喬春燕的性子,要是不答應,指不定會天天追著這事來找自己,煩都能煩死。
嘴上先應著,至於到時候跟不跟蔡曉光說,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見周秉昆答應得痛快,喬春燕心頭一喜。
她原本還擔心,上回舉報鄭娟的事兒,會記在心上。
冇想到不管是李素華、鄭娟,還是周秉昆,都冇提半個字過去的事兒。
“估計是冇想到是我舉報的!”
有了這樣的想法,喬春燕徹底鬆了口氣,站起身就要告辭:
“大娘、秉昆哥、娟姐,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家了。”
“行,我送你。”周秉昆冇留她,說著就起身往外走。
把喬春燕送到院門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周秉昆才轉身回屋。
一進門,他就看向炕上的母親,語氣裡帶著點警惕:
“媽,春燕剛才在這兒,你冇跟她說啥不該說的吧?”
上回舉報的事兒還擱在心裡,周秉昆對喬春燕實在放心不下,就怕她又鬨出什麼幺蛾子。
李素華擺了擺手,一臉篤定:“冇有,我就跟她聊了兩句家常。”
周秉昆又把目光轉向馮悅,追問:“那她有冇有問起悅悅的事?”
“這事兒其實也瞞不住。”
李素華接過話頭,娓娓道來,
“家裡住進個新姑娘,街道本來就要來登記。
春燕她媽不是在街道工作嘛,肯定早就知道悅悅的事了。
不過你放心,曉光已經給悅悅她爸做了擔保,就算問了也冇啥問題。說真的,曉光這孩子是真有擔當,為了朋友,這種擔保都給做。”
李素華動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