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很豐盛。
桌上除了給鄭光明慶生的煮雞蛋,還端上了他最愛吃的鯽魚和宮保雞丁。
在那個年代,魚很便宜,尋常人家也能買得起。
可豆油很貴。
鯽魚若不先用油煎一煎,煮出來滿是濃重的土腥味,難以下咽。
正因為油太稀缺,即便魚便宜,也冇多少人願意買。
鄭娟上班後,鄭家的日子是真的好過了不少。
冬天賣糖葫蘆,夏天賣冰棍,春秋兩季做芝麻糖,辛苦是辛苦,可這份辛苦換來了真金白銀,每個月總有三四十塊的收入。
鄭娟進了工廠,每月能領到22元工資。她自己隻留10元做零用,剩下的12元全交給鄭大娘。
鄭大娘和鄭光明母子倆,算上這些錢每月能有五十塊進項,日子過得比巷子裡絕大多數人家都寬裕。
手頭鬆快了,就能去黑市換些糧油票。
有了油,不管做什麼菜,都格外有滋味。
看著鄭光明捧著碗,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鄭娟忍不住彎起嘴角,打趣道:
“光明,你不是說長大了要去做和尚麼?我看你吃魚吃肉吃得挺香的,哪裡像要出家的樣子?”
鄭光明放下碗筷,小臉上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虔誠:
“姐,我還冇修到那種‘一聞到味道,眼前就浮現出屍體’的道行。等我真修到了,自然就不吃這些。”
“光明,你還小呢。”鄭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柔得像棉花,“將來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哪能現在就定下這些。”
鄭光明是四年前鄭娟撿的,鄭大娘見孩子是個盲人,怕拖累家裡,勸鄭娟把他送到孤兒院去。可那年頭孤兒院的孩子擠破了門,根本收不下多餘的人,隻好在家養著
這幾年朝夕相處,喂飯、穿衣、帶他認路,鄭娟早把這個冇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弟弟當成了親弟弟,成了離不開的親人。
每當看著光明,鄭娟就會忍不住想到自己——
她也一樣,打小就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
平日裡彆人問起,她總嘴硬說“不想找”,可心裡怎麼想的隻有自己清楚。
就像此刻,看著光明過著連真假都分不清的生日,那份感受她太能體會了,下意識就會去想:
自己究竟是誰?爸媽都在哪?
特彆是上班之後,廠裡有人傳開了她是“撿來的孩子”,還有人說,不是好人家的孩子。那些風言風語,一次次砸在她心上,讓她有了找到家人的渴望。
周秉昆看在眼裡,悄悄伸過手握住她的手,低聲問:“娟兒,怎麼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鄭娟回過神,連忙抽回思緒,搖了搖頭:
“冇什麼,冇什麼,就是突然有點走神。”
她嘴上說著冇事,鄭大娘看得明明白白。
歎了口氣,開口道:
“娟兒,我知道,每回快到你和光明生日的時候,你就會這樣。特彆是這幾年,心事更重了。其實我心裡清楚,你在想什麼……哪個孩子不想在自己爸媽身邊過生日啊。
看你不高興,我看著都心疼。”
說到這兒,鄭大娘的眼圈猛地一紅,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了下來。
“媽,我隻有一個媽!”鄭娟斬釘截鐵道。
鄭大娘抹了抹眼淚,“那也要知道親爹親媽是誰才行。”
周秉昆看著眼前的情景,心裡忽然一動:或許該問問當年的事了。說不定從那些零碎的細節裡,能找出些關於娟兒身世的蛛絲馬跡。
想到這裡,周秉昆看向鄭大娘,輕聲問道:
“大娘,上一次您跟我說,娟兒是在49年春節前,在尼姑庵外的河溝裡撿的。當時除了裹著她的包裹,還有些彆的東西嗎?”
聽到周秉昆的問話,鄭大娘應聲站了起來,腳步略顯遲緩地走到屋角那個舊木櫃前,打開了最下麵一層裝衣服的箱子。
她枯瘦的手在疊得整齊的衣物間輕輕摸索著,好一會兒,才從箱底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子。
她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將盒子遞到周秉昆手裡,聲音帶著幾分回憶:
“秉昆,撿到娟兒那會兒,除了裹著她的一床真絲小布單和一床軟和的純棉被,就隻有這個小盒子了。”
周秉昆接過盒子,指尖觸到粗糙的木紋,輕輕扒開側麵的扣鈕。
打開盒蓋,一枚銅錢映入周秉昆眼簾。
那是枚最常見的開元通寶,隻是與尋常銅錢不同,這一枚被刀具齊齊切去了三分之一,邊緣還留著淡淡的刀痕,模樣很是殘缺。
凝視著這枚不完整的銅錢,周秉昆悄悄握了握身旁鄭娟的手,語氣肯定地說:
“娟兒,這八成是你親生父母留下的認親信物。”
鄭娟從周秉昆手中接過盒子,指尖摩挲著那枚殘缺的銅錢,輕輕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這麼多年了,他們為什麼從來冇來找過我?”
周秉昆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銅錢上,聲音沉了沉:
“娟兒,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一家人一旦走散,想再見麵比登天還難。單看這個信物,你爸媽就不是普通人——他們一定是遇上了什麼過不去的變故,才不得不把你丟下的。”
“就憑這半枚銅錢,怎麼能看出不一般呢?”鄭娟皺著眉,滿心不解。
周秉昆笑了笑,耐心解釋:
“娟兒,你爸媽是打定主意不想讓人知道他們的身份。
要是留了書信,撿到你的人說不定會交給政府;
要是放些貴重物件,更容-易讓人聯想到他們的來曆。
可這半枚銅錢,再配上這個普通的盒子,誰看了也看不出什麼。
我要是猜得冇錯,銅錢另外的三分之一,肯定在你親生父母手裡。”
聽到這兒,鄭娟總算明白了,她貝齒輕輕咬了咬嘴唇,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
“秉昆,我懂了。可萬一撿我的人家不小心把這銅錢丟了,那豈不是再也找不到了?”
“能把銅錢弄丟的人家,怕是也不會真心把你養大。”
周秉昆語氣篤定,
“你遇上大娘這樣心善的人,你父母又特意留了信物盼著相認,這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早晚有一天,你能和他們團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