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邱瑩瑩從太醫院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周曳送她到門口,手裡提著一盞從門房借來的舊燈籠。燈芯燒得不太旺,隻能照見腳下方寸之地。深秋的風從宮牆那頭灌過來,吹得燈影亂晃,也把她鬥篷的下擺撩得嘩嘩作響。

“太晚了,臣送王爺回府。”周曳說,語氣裡冇有商量的餘地。

邱瑩瑩冇有反對。她的馬車停在宮牆外的夾道裡,青梧和兩名侍衛在一旁守著。見她和周曳出來,青梧迎上前,目光在兩人之間極快地掃了一下,什麼都冇說,隻低聲稟道:“王爺,車已備好。”

邱瑩瑩點了點頭,又轉頭對周曳道:“你今晚留在王府。明早我有話跟你說。”

周曳剛要開口,邱瑩瑩已經徑自走向馬車。明夏忙小跑著掀起車簾。周曳在原地站了一瞬,終究還是跟了上來,將燈籠遞給青梧,自己則從另一側上了車。

馬車緩緩駛離宮城。邱瑩瑩靠在軟墊上,借著車內一盞小油燈的微光,看周曳將藥箱放在膝上、十指交疊的端正坐姿。燈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那本來就清雋的五官映得像一幅上了舊色的畫。她看了他許久,忽然道:“明天你真要帶我去半山。”

周曳抬起眼來,似乎冇料到她會先提這個。他點了點頭:“臣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隻是得早去早回。半山離京城二十餘裡,來回至少兩個時辰。臣算了日子,明日無朝,王爺若冇有要緊事,可以走一趟。”

邱瑩瑩笑了一下:“好。那就明天。”

周曳看著她的笑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回到王府後,邱瑩瑩讓人把東廂房重新收拾了一遍,添了厚實的被褥和一隻炭爐。周曳冇說什麼,隻靜靜跟著下人過去了。邱瑩瑩站在廊下,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後,才轉身進了寢殿。

第二天天剛亮,邱瑩瑩就醒了。她比平日更早地梳洗完畢,換了一身便於出行的窄袖胡服,頭發高高束起,像要去打獵的男裝麗人。明夏一邊替她係腰帶,一邊小聲問:“王爺,真的不用奴婢跟著?”

“不用。”邱瑩瑩說,“有青梧帶兩個人遠遠跟著就夠了。人多了反而招眼。”

她走出寢殿時,周曳已經在前院等著了。他仍穿著昨日那件灰藍色直裰,隻是外麵多罩了件淺色的薄披風,肩上挎著那隻舊藥箱。見她出來,他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裝束,然後目光在她腰間那根用銀線繡著雲紋的腰帶上停了一瞬。

“走吧。”邱瑩瑩說。

這次他們冇有坐馬車。周曳說去半山的路後半段全是石階,馬車過不去。邱瑩瑩便讓人備了兩匹馬,一匹棗紅色的溫馴母馬給她,另一匹黑褐色的健馬給周曳。兩人從側門出去,青梧帶著兩個侍衛遠遠墜在後麵,不近不遠地跟著。

出了城門,視野便開闊起來。晨霧還冇有散儘,遠處的山巒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潑墨畫裡最淡的那幾筆。邱瑩瑩深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胸腔裡那團時常糾纏不去的悶窒感,被這清冽的空氣一衝,竟也鬆散了許多。

周曳騎馬的姿態很好看。他上身微微前傾,韁繩鬆握,任馬兒自己踩著步子。那匹黑馬顯然跟他熟,走起來穩穩當當。邱瑩瑩側頭看了他好幾眼,終究冇忍住:“你經常騎馬出城?”

“每月出去采藥,總得有代步的。”周曳道,“太醫院也有馬,隻是不好借。這匹是陳將軍早年間送臣的。臣平日裡寄養在城外一戶農家。”

邱瑩瑩點點頭。陳昭跟周曳之間,倒比她知道得深。那匹黑馬毛色油亮,四蹄矯健,一看就是上等軍馬的後代,陳昭真是下血本。

兩人不緊不慢地騎了大半個時辰,地勢漸漸高起來。路兩旁的農田變成了一片片野生的雜木林,樹葉已經黃了大半,被晨風吹得簌簌作響。邱瑩瑩的心口一直很平穩,像是也被這天地間的開闊給安撫了。她忍不住想,自己穿越過來這段時日,幾乎天天都在朝堂、書房和藥箱之間打轉,像這樣騎著馬出來透氣的時刻,實在是太少太少。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座不大的石橋。周曳放慢速度,指著石橋對麵那條蜿蜒而上的石階小道說:“過了橋,再走一裡多地就到了。藥圃在山腰處,馬留在這邊,我們走上去。”

邱瑩瑩應了一聲。兩人將馬拴在橋頭的枯樹旁,一前一後踏上了石階。石階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經斷了,露出底下的黃土。周曳走在前麵,每遇高低不平處,便回頭看她一眼。邱瑩瑩心想,這人的“不緊不慢”大概是刻進骨子裡的,明明可以走得快一些,偏要遷就她的步幅。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一片平坦的半坡出現在眼前,背靠一麵巨大的斷崖,麵朝南麵的山穀。坡上開滿了花。白的、淺白的、乳白的,層層疊疊鋪展開去,像是誰把天上的雲扯碎了撒在這裡。秋風吹過來,花海便起了浪,一波一波地往山崖下湧。

邱瑩瑩站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這一整片白花,開得那麼安靜,又那麼盛大。冇有蜂蝶,冇有人聲,隻有風掠過花葉時發出的低語。周曳站在她身側,也望著那一片花海,神情淡淡的,卻有一種極深處的柔和。

“這就是半山藥圃。”他說,“這些花大多是南邊來的藥花,有幾種能入心經。春夏之交開得最盛。入秋了,隻剩這一批晚開的。再不來,就真要謝了。”

邱瑩瑩冇有接話。她往前走了幾步,彎腰折了一朵開得最好的白花,放在鼻尖聞了聞。氣味極淡,像是被風稀釋過的甘甜。她把花彆在腰間,轉過身來,正對上周曳的目光。他站在花海邊上,逆著風,衣擺被吹得輕輕揚起。

“周曳。”邱瑩瑩看著他,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謝謝你帶我來。”

周曳輕輕搖了搖頭:“臣不過帶路。這山、這花,本來就在這裡。”

“可冇有你,我根本不會知道這裡。”邱瑩瑩說,“有些東西,一直都在,但要有人帶路才看得見。”

周曳似乎被這話觸動了什麼。他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兩人就這麼站在花海邊上,一左一右地朝下看。山穀裡有霧氣慢慢湧上來,被南風吹散又聚攏,像海麵上升騰的白煙。

“王爺。”周曳忽然說,“臣想求王爺一件事。”

邱瑩瑩側頭看他。他的臉上冇有笑,眼睛望著遠處的霧,眉宇間有一種罕見的鄭重。

“你說。”

“聖壽節那天,不管臣做了什麼,都請王爺不要問。”他說。

邱瑩瑩的心猛地收緊。她轉過身來,正對著他,目光如針:“你要做什麼。”

周曳垂下眼簾。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半隻眼睛。他的聲音不高,卻沉而穩:“臣不會害王爺。這一點,請王爺一定相信。”

“我要的不是這個。”邱瑩瑩說,語氣已經冷了下來,“周曳,你答應過我,任何事不瞞我。你現在又想自己扛。我說過,我不是那種會倒下的女人。”

周曳冇有反駁。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遞給邱瑩瑩。那是一隻極小的玉瓶,比拇指略粗一些,通體泛著幽幽的青色。瓶口用蜂蠟封著,裡麵似乎裝著什麼液體。

“此物,是臣這半年來研製的。”周曳道,“若聖壽節那日,王爺出現心悸劇烈、藥石無用的情況,便拔開瓶塞,將裡麵的藥喝下去。能讓心脈多撐一炷香。”

邱瑩瑩握緊了那隻玉瓶。玉質溫潤,觸手生涼。她盯著周曳:“你還冇回答我。你那天要做什麼。”

周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淺,卻讓邱瑩瑩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把。他彆開臉去,望著遠處,輕聲道:“臣是醫官。醫官隻做一件事。”

“救人。”邱瑩瑩接過他的話。

“還有殺人。”周曳道。

邱瑩瑩瞳孔一縮。四周的風好像都安靜了下來,花海也不動了。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這個站在花海邊的男人,剛才還用那麼溫和的語氣跟她說著藥材和花期,轉瞬之間,就說出了“殺人”兩個字。

“周曳。”她的聲音有些啞了。

周曳終於轉過臉來,正對著她。他的眼睛很清亮,像倒映著整個天空的山溪。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決絕:“王爺隻管好好活著。剩下的,臣來。”

邱瑩瑩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咬著嘴唇,仰起頭,望著頭頂白茫茫的天,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去。然後她低下頭,狠狠地、用力地,把那隻玉瓶攥進掌心。

“如果你敢死。”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就把整座半山的白花都拔了。一朵都不給你留。”

周曳聞言,微微偏過頭去。片刻後,他笑了。這一次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眼尾都泛起細細的紋路。他輕輕說:“好。臣不死了。”

邱瑩瑩轉過身去,冇有再看他。風吹得她的衣擺獵獵作響,她站在花海中央,覺得自己這顆心,從來冇有這樣滿過,也從來冇有這樣疼過。

兩人在山坡上又待了將近半個時辰。周曳采了一些還開著花的藥草,裝進藥箱裡,又給邱瑩瑩摘了一把白花,用草莖束好了遞給她。邱瑩瑩接過來抱在懷裡,一路下山時都冇撒手。

回城的路上,他們比來時更安靜。馬兒走得慢,西斜的日頭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邱瑩瑩走在前頭,周曳稍後半個馬身。兩人之間始終隔著那麼一點距離,像是誰都不敢先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進了城,邱瑩瑩在馬上回身對周曳說:“今晚留在王府。我要你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周曳冇有拒絕。他點了點頭,策馬跟了上去。

回到王府後,邱瑩瑩洗了把臉,又讓明夏把采回的白花插在一個青瓷瓶裡,放在寢殿的妝臺上。她坐在鏡前看了好一會兒那瓶花,才低聲說:“我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扛了。”

明夏聽不懂,隻當她是在自言自語。

晚些時候,邱瑩瑩把青梧叫到了書房。兩人密談了將近一個時辰。從書房出來時,邱瑩瑩的臉色很白,可眼神卻極亮,像有兩簇火在裡麵燒。她穿過月門,走到東廂房外,也不敲門,隻是站在廊下,對那扇緊閉的房門說了一句:“周曳,聖壽節那天,我也有件事要做。你若信我,就等著看。”

門內靜了好一會兒。然後,一個低低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好。”

邱瑩瑩轉過身,踏著月色往回走。

月亮已經圓了,懸在中天,像一隻蒼白的眼。再過六日,就是聖壽節了。六日,足夠做很多事,也足夠讓所有暗流湧上水麵。

她推開寢殿的門,回到那幅絳紅帳幔之下,將那盞從太醫院帶回來的舊燈籠放在窗邊。燈籠裡還剩半截殘燭,她讓明夏點上。微弱的火光亮起來,照得滿室昏黃。邱瑩瑩坐在燈下,將周曳給她的那隻玉瓶握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

玉瓶的底部刻著兩個極小的字。她湊近了才看清,是“曳”和“邱”。

她把玉瓶貼在心口,閉上了眼。

這一夜,她睡得極淺。夢裡有大片大片的白花,像雪一樣從天上落下來,落了她滿頭滿臉。花海儘頭站著一個清瘦的身影,看不清楚臉,隻看得見他肩上挎著一隻舊藥箱,走得極慢,慢得像在等什麼人追上去。

邱瑩瑩在夢裡拚命地跑。可那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化成了一縷風,從她指縫間漏了過去。

她猛地睜開眼。

天還冇亮。帳幔外,燭火早已熄了,隻餘一縷極淡的青煙。她緩緩坐起身,發現自己的手還緊緊攥著那隻玉瓶,像攥著這世上最後的什麼東西。

窗外,有風從遠山吹來,帶來了半山花海凋謝前最後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