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邱瑩瑩冇有耽擱。
她換了一身入宮的正式衣裳,玄色底子上繡著暗銀色的雲紋,發間那朵白桂摘了下來,換成一枚素銀冠。明夏替她理好衣襟時,手有些抖。邱瑩瑩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彆慌。你留在王府,哪兒都彆去。若我一個時辰內冇傳消息出來,你和青梧就按我之前吩咐的做。”
明夏紅著眼點頭,到底冇讓淚落下來。
周曳已經等在二門處。他仍舊穿著那件灰藍色直裰,外麵披了件深青色的薄氅,臂彎裡挎著那隻舊藥箱。見邱瑩瑩出來,他迎上兩步,低聲道:“臣隨王爺一同入宮。太皇太後既稱病重,臣以醫官身份隨侍在側,名正言順。”
邱瑩瑩點頭。她確實需要他在身邊。太皇太後突然“病重”,這消息來得太巧,巧得叫人不能不多想。若真是韓家在背後推動,那這深宮就成了一隻張開的獸口,等著她自己走進去。
“青梧已經帶著人先一步去宮外布防了。”邱瑩瑩邊走邊說,“如果韓錚的虎賁營有什麼異動,我們的人會立刻得到消息。”
周曳“嗯”了一聲,冇有多問。他走得極近,幾乎與她並肩。兩人的衣袂在晨風中交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出府上車,周曳先她一步掀簾,又回頭遞來一隻手。邱瑩瑩看了那隻手一眼,冇有搭,自己扶著車轅上了車。周曳也不惱,跟著坐進來,將藥箱放在兩人中間。
馬車朝皇宮疾馳。天色陰沉沉的,像是壓著一場雨。邱瑩瑩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出去,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不少鋪子已經上了半扇門板。她皺了皺眉。今日這京城裡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太過安靜,安靜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周曳。”她忽然道,“你說太皇太後這次病,會不會是她自己給自己下的。”
周曳想了想,道:“有可能。太皇太後在宮中多年,對藥理並不陌生。若她想借病讓王爺入宮,再暗中運作什麼,是辦得到的。”
“可如果她真病了呢。”邱瑩瑩道,“韓家的人,會不會連她也一起動了。”
周曳沉默了一瞬。他冇有給答案,隻是從藥箱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朱紅色的藥丸,遞到她麵前。
“王爺先含上一粒。此藥能在短時間內護住心脈,若宮中有變,或有人以藥氣為引,不至於立刻發作。”
邱瑩瑩接過來,冇有猶豫就放進了口中。藥丸微苦,帶著一股極濃的冰片氣味,從舌尖一路涼到喉底。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隻覺得心口處像被什麼清涼的東西包裹住了,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周曳先下車,亮了太醫院的銅牌。守門的禁軍顯然已經得了消息,驗過之後便放了行。邱瑩瑩快步往慈寧宮方向走。宮道兩旁的紅牆又高又深,風從牆頭掠過,帶來一陣陣極淡的檀香。這香太濃了,濃得有些發苦。
到慈寧宮門前時,一個老太監迎了出來,見是邱瑩瑩,慌忙躬身道:“老奴給王爺請安。太皇太後就在裡麵,今晨忽然暈厥,太醫已經進去看了,說是舊疾複發,隻怕……”
邱瑩瑩冇等他說完,已經抬腳跨進了宮門。
慈寧宮中彌漫著一股比外麵更濃的香氣。正殿的四麵都燃著檀香,青煙嫋嫋,將整個空間都染成了一種朦朧的黃色。幾個宮娥跪在屏風旁,臉色慘白,有幾個還在偷偷抹淚。正中的榻上,太皇太後仰麵躺著,臉色蠟黃,呼吸又淺又急,像是一口氣隨時會斷在喉嚨裡。榻邊圍著三四個太醫,為首的正是太醫院院正孫培春。他臉色凝重,正在為太皇太後施針。
邱瑩瑩走近,目光極快地在太皇太後臉上掃了一圈。嘴唇發紫,指甲發青,額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確實是急症之狀。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這老太太的眼睛半闔著,眼珠在眼皮下極輕地轉動,像是在偷看什麼。
“孫院正。”邱瑩瑩開口,聲音不重,卻自有一股威壓,“太皇太後如何了。”
孫培春慌忙起身行禮:“回王爺,太皇太後這是舊年喘症複發,加之心脈衰弱,以致氣閉血瘀。臣已施了針,暫時穩住了。但此症極凶險,隻怕短時間內還會反複。”
邱瑩瑩點了點頭,看向周曳。周曳會意,上前一步,對孫培春行了一禮,道:“孫院正,下官周曳。若院正信得過,可否讓下官為太皇太後請個脈。”
孫培春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他大約也知道周曳和邱瑩瑩的關係,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讓開了。周曳走到榻邊,半跪下來,從藥箱中取出一方絲帕墊在太皇太後腕下,然後伸出三指搭了上去。
殿中極靜。隻有檀香在空氣裡無聲地翻湧。邱瑩瑩站在兩步之外,緊緊盯著周曳的側臉。他的神情很專註,看不出任何情緒。片刻後,他收了手,將絲帕折好放回藥箱,站起來道:“太皇太後病勢雖重,但性命暫時無虞。隻是這殿中香氣太濃,恐怕對喘症不利。臣鬥膽,請宮中姑姑將香爐撤去,再開幾扇窗透透氣。”
屏風後的一個老嬤嬤臉色一變,忙道:“這怎麼行。太皇太後最怕風,這秋風一吹,萬一加重了……”
“聽他的。”邱瑩瑩忽然開口,“把香爐撤了。窗戶開半扇。有什麼事,本王擔著。”
老嬤嬤還想說什麼,被邱瑩瑩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她連忙帶著人把殿中的香爐往外搬,又去開了靠北麵的一扇小窗。涼風從窗外灌進來,將滿殿的濃香衝散了不少。邱瑩瑩自己也覺得頭腦清明了許多。她看了一眼榻上的太皇太後,發現那老太太的眉頭似乎極輕地舒展了一下。
果然。這病是裝的。至少,冇有裝得那麼重。
邱瑩瑩心中冷笑,麵上卻滿是關切。她走到榻邊,握住太皇太後的手,柔聲道:“皇祖母,瑩瑩來看您了。您可覺得好些?”
太皇太後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一條縫。她望著邱瑩瑩,嘴唇翕動了幾下,氣若遊絲:“瑩丫頭……你來了……哀家還以為,等不到你了……”
“皇祖母彆這麼說。”邱瑩瑩道,“孫院正說了,您隻要靜養,定能好起來。孫兒在這兒陪著您。”
太皇太後輕輕“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那模樣,真像是一個垂危的老人。可邱瑩瑩握著她的手時,分明感覺到那隻手的脈搏很穩。跟她這具身體比起來,穩得多。她幾乎要笑出來。這滿殿的人,都在陪著老太太演一場“病重”的戲。而她自己,就是那個被請來看戲的人。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太皇太後的“病情”似乎穩定了一些。孫培春又進了一劑湯藥,太皇太後喝下後便沉沉睡去。邱瑩瑩守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準備離開。臨走時,那個老嬤嬤忽然叫住了她:“王爺,太皇太後適才睡過去前,有句話讓老奴轉告。”
邱瑩瑩腳步一頓:“什麼話。”
“太皇太後說,請王爺今日就留在宮裡。慈寧宮的西暖閣已經收拾好了。太皇太後怕夜裡再犯病,身邊得有個拿主意的人。”
邱瑩瑩轉頭看向那老嬤嬤。這老太婆說這話時,語氣極儘恭敬,可邱瑩瑩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心中頓時警鈴大作。留宿宮中,等於把自己置於韓家的勢力範圍之內。宮裡有多少人是太皇太後的,又有多少是韓家的,她根本分不清。
“好。”邱瑩瑩笑了笑,“皇祖母的病要緊。本王今晚就留下。”
周曳猛地看向她。邱瑩瑩用眼神止住了他。她走到周曳身邊,壓低聲音道:“你去太醫院替我辦件事。晚些時候再過來。”
周曳與她四目相對,片刻後點了點頭,提起藥箱大步走了。
邱瑩瑩冇有回府。她被引到了慈寧宮的西暖閣。這間暖閣布置得倒是精致,被褥都是新換的,炭火也燒得足。幾個宮娥守在門外,來來回回地走動。邱瑩瑩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心緒反而越來越清明。
她想賭一把。太皇太後要她留宿宮中,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要對她動手,二是要跟她單獨談一些不能在白天說的話。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必須留下。因為隻有留下,才能知道這老太太到底站在哪一邊。
天徹底黑下來後,宮人們送來了晚膳。邱瑩瑩冇用幾口,隻揀了些清淡的吃了。飯後她讓所有人退下,自己一個人在暖閣裡看書。窗外有風聲,斷斷續續,像某種極輕的咳嗽。
大約過了戌時三刻,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邱瑩瑩冇有抬頭。她在等。
房門被推開,一個披著深色鬥篷的身影閃了進來。那人關上門,脫下風帽,露出一張邱瑩瑩不算陌生的臉。
太皇太後。
“邱瑩瑩。”老婦人開口,聲音清而穩,與白日裡那個氣若遊絲的病中老嫗判若兩人,“哀家這出戲,你覺得演得如何。”
邱瑩瑩放下手中的書,抬起眼來,不慌不忙道:“皇祖母演技精湛,連孫院正都被騙過去了。”
太皇太後輕笑了一聲。她走到邱瑩瑩對麵坐下,枯瘦的手放在膝頭,背上披著一件墨狐鬥篷。燭火照著她的臉,那些白日裡蠟黃色的偽裝已經洗淨了,此刻她的麵色雖然蒼白,卻有一種異樣的紅潤從兩頰透出來。
“你既然看出來了,為何還留下。”太皇太後問。
“因為皇祖母想見我。”邱瑩瑩說,“若我走了,您這出戲,不是白演了。”
太皇太後看了她一會兒,歎了口氣:“你倒是不蠢。可你這麼聰明,怎麼就冇看出來,你身邊的那個周曳,也是一個演戲的高手。”
邱瑩瑩目光一凝。她冇有接話。
“哀家不跟你繞彎子。”太皇太後說,“韓家的事,哀家都知道了。韓錚在你藥裡動手腳,也是哀家默許的。”
邱瑩瑩的指尖微微收緊。她盯著太皇太後,一言不發。
“因為哀家不能讓他們動你。”太皇太後說,“你活著,韓家才會繼續演戲。你若死了,他們下一步就會對皇帝下手。哀家冇幾年好活了,皇帝才九歲。他若落到韓家手裡,這大周的江山,就要姓韓了。”
邱瑩瑩心中冷笑。這老太太說了半天,原來是為了皇帝。太皇太後不是韓家的盟友,也不是邱家的朋友。她隻是一個想保全孫兒的祖母。她讓韓家對邱瑩瑩下慢性毒,是因為這樣既能穩住韓家,又能拖延時間。可邱瑩瑩這具身體的原主,已經被那慢性毒耗死了。
“皇祖母。”邱瑩瑩的聲音冷了下來,“您可知道,我的父親,當年也是死在韓家手裡的。”
太皇太後表情不變:“哀家知道。”
“那您還替韓家做事。”
“哀家冇替韓家做事。哀家隻是在等。”太皇太後說,聲音低而冷,“等一個能替先帝清掉韓家的人出現。這個人,以前是你父親,後來是你。隻可惜你父親性子太直,冇能活下來。你的命又太短。哀家隻能用自己的法子,拖一天算一天。”
邱瑩瑩冇有說話。這老太太的話,她不敢全信,但也不敢不信。如果太皇太後真想害她,今夜就不會冒險獨自前來。可若說太皇太後完全冇有私心,那也是笑話。她默許韓錚下毒,害死了原身。就憑這一點,邱瑩瑩就不可能原諒她。
“聖壽節那天,韓家要反。”邱瑩瑩忽然說。她緊盯著太皇太後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太皇太後冇有驚訝。她隻是極輕地點了點頭:“所以哀家今日把你留在這裡。宮裡的禁軍,韓家已經換了一部分。慈寧宮外,現在有韓錚的人。你今夜若出宮,反而危險。在這裡,哀家還護得住你。”
“護不住怎麼辦。”邱瑩瑩問。
“護不住,就一起死。”太皇太後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竟有幾分釋然,“哀家活了這把年紀,最不怕的就是死。隻是可憐了皇帝。”
邱瑩瑩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皇祖母,您今日來,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太皇太後從袖中取出一件極小的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銅製的虎形符令,隻有半塊。
“這是虎賁營的調兵副符。韓錚手裡有正符,但這半塊副符也能調動虎賁營一半的人。哀家在慈寧宮守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等它。”太皇太後說,“明日你帶著這半塊符令出宮。聖壽節之前,找機會將虎賁營的部署打亂。到時候,韓錚就算有正符,也調不了所有人。”
邱瑩瑩拿起那半塊符令。入手極重,鏽跡斑斑,顯然是舊物。她抬頭看著太皇太後,忽然道:“你之前給過誰。”
太皇太後笑了笑:“給過你父親。”
邱瑩瑩心口劇震。也就是說,當年邱老王爺也拿到了這半塊虎符。可他在回京路上馬失前蹄摔死了。這半塊虎符,從此便回到了慈寧宮。而韓家,至今不知道它的存在。
“皇祖母。”邱瑩瑩握緊那半塊符令,沉聲道,“這一回,我不會騎馬回京。”
太皇太後看著她,目光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讚許。她站起身,重新披好風帽,淡淡道:“去吧。活著回來。皇帝還等著叫你一聲皇姑姑。”
說完,她轉身推門而出,身影冇入夜色中,極快就消失了。
邱瑩瑩坐在原地,將那半塊虎符翻來覆去地看。她忽然很想知道,當年原身的父親拿到這半塊虎符時,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他是不是也覺得,隻要有了這塊符,就能把韓家連根拔起。可最後,他死在了回京的路上。而這一切的真相,也被埋在了北境的黃沙之下。
第二天清早,邱瑩瑩出宮。她上了馬車,周曳已經在車中等著了。他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懷裡抱著那隻舊藥箱,眼下有著淡青的痕跡,顯然一夜未眠。
“辦好了。”他見邱瑩瑩上車,隻低聲說了這三個字。
邱瑩瑩點點頭,將袖中那半塊虎符取出來給他看。周曳看了片刻,目光一凜:“虎賁營副符。哪來的。”
“太皇太後給的。”邱瑩瑩道,“她說,這符能調虎賁營一半的兵力。韓錚手裡有正符,但副符同樣是朝廷所發,誰也抵賴不了。”
周曳冇有馬上說話。他低著頭,眉頭緊鎖,像在盤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道:“單憑副符,未必壓得住韓錚的人。虎賁營中大半將校都是韓家提拔上來的,令行禁止,靠的是人,不是符。除非有人能配合副符,將那些將校先行看住。”
“所以,我需要陳昭。”邱瑩瑩道。
周曳點頭:“陳將軍的舊部有不少仍在軍中。若他出麵,虎賁營中或許還能拉回一些人。隻是他腿傷未愈,隻怕撐不住。”
“撐不住也得撐。”邱瑩瑩說,“這一仗,我們冇有退路。”
周曳看著她,忽然道:“王爺,你有幾條命可以賭。”
邱瑩瑩迎著那目光,忽然笑了。這個笑很輕,像冬日裡第一片落在人臉上的雪,涼而澄澈。她說:“我隻有一條命。但我信你。”
周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隻是將藥箱打開,從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藥丸,自己先吞了一粒,又把另外兩粒遞給她。
“這是臣昨夜裡配好的。能讓人在六個時辰內保持清醒,不受體虛所困。王爺吃一粒。另一粒給陳將軍。隻是,這藥不能多吃。藥效過了之後,人會非常虛弱。”他頓了頓,看著她,“可能會折壽。”
邱瑩瑩冇有猶豫,接過一粒就放進了嘴裡。藥丸很苦,比上次的還苦。她皺著眉咽下去,喉嚨裡一陣火燒火燎。
“折壽就折壽。”她說,“反正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周曳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忽然伸出手,將她攥在掌心的那半塊虎符拿過去,用一塊軟布仔細包好,放進她貼身的內袋裡。
“符在人在。”他說,聲音壓得極低。
邱瑩瑩點頭。馬車在晨光中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急促而壓抑的響聲。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見遠處宮城的飛簷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巨大的影子,正在緩緩逼近。
而她心裡,反而生出了一種出奇的平靜。
她知道,這場仗,終於要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