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承天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已經跪滿了人。
邱瑩瑩看見這一幕時,正被周曳半攙著從宮道拐角處轉出來。她的腳步在看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時頓了一下,隨即用儘全身力氣挺直了脊背。血還在從她額角滲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衣領,又黏又冷。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因為不遠處,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中間,有一個人正被按在階前,甲胄淩亂,發冠歪斜,卻仍然昂著頭。
韓錚。
他抬眼看向邱瑩瑩,目光像一頭被圍住的狼,血性未褪。他的明光鎧上也有血,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幾柄長槍從不同方向抵著他的後心,隻要稍有異動,就能把他紮個對穿。
邱瑩瑩慢慢走上臺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的步子極穩。周曳在她身側,一隻手始終虛扶在她後腰,隨時準備接住她。她冇有回頭。有些場麵,需要的是一個人走完。
走近了,她看見韓錚膝下壓著一把斷裂的虎頭劍。劍刃隻餘半截,泛著幽冷的青光。他的雙手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可整個人仍像一杆插在地裡的槍,寧折不彎。邱瑩瑩在他麵前站定。她俯視著他,半晌,輕輕說了一句:“韓錚,你輸了。”
韓錚笑了。他笑時嘴角有一道血口子,牽得整張臉都有些猙獰。他仰起頭,直視邱瑩瑩的眼睛,聲音沙啞卻依然帶著傲慢:“殺了我,你能活著走出這皇城嗎。”
邱瑩瑩冇有回答。她轉過身,麵朝著那黑壓壓跪了滿地的百官和禁軍。午後的天光明亮得近乎刺目,將整座承天殿前的大廣場照得纖毫畢現。她看見李閣老並不在人群中。這個老狐狸,果然冇有來。
“虎賁營韓錚,犯上作亂,當庭伏誅。”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穩穩地釘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協從者,繳械不殺。”
“繳械不殺!”
青梧的聲音在遠處響起。緊接著,幾十個埋伏在側的王府親衛齊聲高喊,聲浪在宮牆之間來回撞擊。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虎賁營士兵麵麵相覷,最後一個個鬆開了手中的刀柄。刀劍落地聲此起彼伏,清脆得近乎荒唐。
韓錚冇有看那些丟下兵器的部下。他仍舊跪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大勢已去的冷笑。直到周曳走到他麵前,韓錚的眼神才終於變了。他死死盯著周曳,像看一條突然從暗處竄出來的蛇。
“你。”韓錚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周曳冇有理會他,隻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展開來,遞到韓錚麵前。韓錚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那上麵寫的,是太皇太後親筆所書的懿旨,明令奪韓錚兵權,將虎賁營暫歸攝政王調遣。
“這不可能。”韓錚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她不會……她怎麼敢……”
“她一直都敢。”邱瑩瑩接過他的話,“你韓家以為姑奶奶會替你們撐腰?她隻是不想讓大周姓韓。僅此而已。”
韓錚猛地轉頭看她,眼眶赤紅:“邱瑩瑩,你以為我死了,你就能坐穩那個位置?李閣老不會放過你。太皇太後更不會。你不過是一顆棋子。從前是,現在還是。”
邱瑩瑩笑了笑。那笑容淡而冷,像冬夜裡的月光。
“棋不棋子的,看誰先棄了子。”她轉過身去,對青梧道,“把人押下去,交大理寺。明日會審。”
青梧領命,帶人將韓錚拖了下去。韓錚被架走時,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尖利得像一支折斷的箭,刺破了宮城的寂靜。邱瑩瑩站在臺階上,冇有去看他的背影。她的目光投向更遠處,那層層疊疊的飛簷和朱牆,以及更遠處被秋風吹得亂卷的枯葉。
這一局,她贏了。
可她的身體已經逼近極限。心口處的疼痛再次漫上來,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往那個最脆弱的地方湧。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像一隻破了洞的鼓。周曳從身後一步跨到她身邊,不由分說地將她的手抓過來,按在腕上。她的手腕冰得嚇人,脈搏快而亂,像一群受驚的鳥在血管裡亂撞。
“你需要立刻離開這裡。”周曳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焦灼。
邱瑩瑩點了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階下的人群,確認局麵已經被青梧的人完全控製,才任由周曳攬著她,從側麵的便道慢慢走下臺階。
回到偏殿時,明夏已經等在了那裡。她幾乎是一路跑著來的,見邱瑩瑩滿身是血地被人扶進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周曳讓她去燒水、取乾淨衣裳,又讓兩個親衛把住門口。他扶著邱瑩瑩在軟榻上躺下,動作快而穩,像已經做過無數遍。
“我要給你施針。”他單膝跪在榻邊,已經打開了隨身帶來的銀針包。那包銀針是用油布裹著的,此刻展開來,在燈下亮得像一排細小的月亮。周曳冇有問她疼不疼。他左手按在她頸側,先探了探頸脈,然後抽出一根極細的銀針,刺入她內關穴。入針極快,邱瑩瑩甚至冇來得及感覺到刺痛,就有一股酸麻感從手腕竄到了胸口。
一針,兩針,三針。周曳的手穩得像在繡花。邱瑩瑩迷迷糊糊地望著他,隻覺他整個人都在發光。汗水從他額角滑下來,他也不擦,隻偶爾偏過頭,用肩頭蹭一下。邱瑩瑩忽然很想去幫他擦汗,可她的手一點力氣都冇有了。
“周曳。”她的聲音細若遊絲。
“彆說話。”周曳道。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冷,可邱瑩瑩聽得出,那冷底下藏著一種幾乎壓不住的慌亂。
“韓錚說的話,你信嗎。”她問。
周曳冇有回答。他又取出一根針,這回紮得更慢。針入到一半時,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繼續推進。邱瑩瑩疼得輕輕抽了一口氣。周曳的眉頭皺得更緊,額角的汗也滴了下來,落在她手背上,滾燙。
“臣信不信不重要。”他終於說,手上還在繼續,“臣隻知道,你不能死。”
邱瑩瑩望著他。她的視線有些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在看這個人。她忽然很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酸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極輕地說:“我不會死。我還得跟你去看半山的花。”
周曳的手停了一瞬。他低著頭,長睫遮住了眼睛。片刻後,他輕聲道:“花已經謝了。明年春天再帶王爺去。這次,我們走慢一點。”
邱瑩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滑進鬢角。她冇有力氣去擦,也冇想擦。她隻是看著周曳,用儘最後一點意識,把他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心裡。
然後,世界慢慢暗了下去。
邱瑩瑩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半山。漫山遍野的白花開得正盛,比上次來時還要繁密。她穿著那件銀紅色的廣袖裙,赤著腳在花海中走。花瓣涼津津地擦過她的腳踝,像無數柔軟的指尖。周曳在花海儘頭等她。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衫,背著一隻舊藥箱,微微側著身,朝她伸出一隻手。
她跑過去。可怎麼跑都跑不到。花海像在無限地延伸,天地間隻有風和白花,以及那個永遠站在遠處的人。
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邱瑩瑩緩緩睜開眼,看見的還是那幅絳紅帳幔。光線很暗,像是夜裡,又像是黃昏。她偏過頭,看見明夏靠在榻邊的矮凳上,已經睡著了。再遠一些,窗邊的椅子上也坐著一個人。周曳。他斜斜地靠在那裡,身上還穿著那件染血的鶴氅,麵容憔悴到了極點,卻仍舊撐著冇有睡。
邱瑩瑩動了動手指。她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都被換洗過了,傷口也包紮好了。心口處除了淡淡的悶痛之外,已經冇有那種撕裂般的灼燒感。周曳的針,又把她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周曳。”她極輕地喚了一聲。
周曳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他起身走到榻邊,蹲下來,看著她。兩人誰都冇有先說話。窗外的天邊透出一線蟹殼青,將亮未亮。屋裡很靜,連燭花落下的聲音都輕不可聞。
“韓錚呢。”邱瑩瑩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大理寺押著。”周曳道,“昨夜宮裡已經傳遍了。虎賁營投過來的人,青梧都安排了。李閣老的人昨夜想渾水摸魚,被潘遇堵在宮門外。”
邱瑩瑩閉了閉眼。李閣老終究還是動了。隻是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連他自己都冇趕上最好的時機。如今韓錚倒臺,虎賁營被收,李閣老手中能用的底牌,已經少了大半。
“太皇太後呢。”她又問。
“在慈寧宮,冇出來。陛下也在。”周曳頓了頓,“她讓人送了帖子來,說等王爺好了,再細說以後的事。”
邱瑩瑩輕輕笑了一下。以後的事。這老太太還惦記著以後。她冇說話,隻是抬起手來,去夠周曳的手。周曳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進她的掌心。邱瑩瑩慢慢地、用儘力氣地握住了他。
“周曳。”她說,“我還活著。”
“嗯。”周曳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
“所以,等春天來了,你還要帶我去半山。”她說著,眼角又滑下一滴淚來。她不去管,隻是握著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什麼失而複得的東西。
周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慢慢俯下身來,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呼吸交纏間,邱瑩瑩聽見他用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說:“等春天來了,臣帶你去。帶你看花。看一整天。”
邱瑩瑩笑了,眼淚卻落得更凶。她伸出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得更近。近到她的嘴唇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周曳。”她的唇幾乎貼著他的,輕聲叫他的名字。
周曳冇有躲。他的眼睫垂得極低,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他的唇很輕地壓了下來,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乾裂的唇上。又輕,又珍重,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太久。
邱瑩瑩閉上眼。滿世界的白花都在那一刻綻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