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亮之後,消息像決堤的水,從宮城漫向京城的每一條街巷。

韓錚伏誅,虎賁營繳械,攝政王帶傷平叛。酒肆茶樓的說書先生們像聞見了腥味的貓,天不亮就蹲在宮城外的牆根下,等著一手消息。到了晌午,整個京城已經冇人不知道,昨夜聖壽節上,那位幾乎從不帶刀上殿的女王爺,親手斬了韓家少將軍的去路。而那個曾三次拒絕她召見的太醫院小醫官周曳,就站在她身後,寸步不離。

傳聞愈傳愈烈。有人說周曳是北境遺孤,自幼習武,隱姓埋名進太醫院就是為了替邱老王爺報仇;也有人說他其實是先帝留下來的暗衛,是太皇太後安插在邱瑩瑩身邊的眼線。邱瑩瑩對這些流言不屑一顧。她隻吩咐了青梧一件事:盯緊李閣老。韓錚倒臺隻是第一步。那個真正的老狐狸,還藏在暗處,等著收網。

第三日清晨,邱瑩瑩終於能下床了。

她在明夏的攙扶下走出寢殿,站在廊下吸了一口深秋的冷空氣。肺腑間雖然還有些悶痛,但那股隨時會死的感覺已經淡了很多。周曳的藥和針確實厲害,硬是將她從閻王殿前拉了回來。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跳得穩穩當當,甚至比前些日子更有力了些。

“王爺今日氣色好多了。”明夏笑著說。

邱瑩瑩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庭中的桂樹,落在東廂房的方向。房門關著。周曳昨夜又是在太醫院和王府之間來回跑,替她煎藥、改方子、盯著她喝下去。今早天不亮,他說要回太醫院取幾味藥,便出了府。這會兒應該快回來了。

“等他回來,讓他直接來書房找我。”邱瑩瑩道。

明夏應下。邱瑩瑩慢慢走到書房,推門進去。案上已經堆了一疊新的文書,是青梧和裴衍連夜理出來的。最上麵一份,是韓錚的供詞。邱瑩瑩坐下來,一頁頁翻看。韓錚的嘴並不好撬,大理寺用了兩天兩夜,才問出一些東西。但韓錚認罪隻認到“因怨生恨,意圖犯上”這一層,對於韓家與太皇太後的往來、與李閣老的合謀,他閉口不言,隻字不吐。

邱瑩瑩並不意外。韓錚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把最後的底牌亮出來。他還在等。等李閣老的人救他,或者等太皇太後出手。可他大概想不到,太皇太後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坐在慈寧宮裡,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一樣。老太太的如意算盤撥得劈啪響,卻唯獨冇把韓錚的命當回事。

又翻了幾頁,邱瑩瑩忽然被一行字吸引住了。那是韓錚在昏沉時說漏的一句話,被記錄的獄丞用朱筆單獨標了出來:“李閣老要的是活的皇帝,死的攝政王。”

邱瑩瑩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她又想起裴衍說過的話,李閣老從始至終都不是要直接殺她。他隻想讓她這個礙事的攝政王消失,然後扶著小皇帝,做他李家一手遮天的權臣。等小皇帝到了年紀,是禪位還是病故,全憑李閣老高興。

“啪”的一聲,邱瑩瑩合上了卷宗。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院中,周曳正從月門走進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太醫院官袍,手裡拎著兩包藥,腳步很快。走到書房門外時,他抬頭看見了她。兩人隔著一扇半開的窗對望。周曳微微頷首,然後繞到門前,推門進來。

“王爺不該站那麼久。”他進來第一句就是這個。

邱瑩瑩冇理會他的數落,隻問:“太醫院那邊怎麼樣。”

“孫院正稱病不出。”周曳將藥包放在桌上,解開外麵的草繩,“太醫院眼下冇人敢管臣。虎賁營的事傳開之後,有幾個原先跟韓家有往來的醫官已經遞了病假,怕被牽連。臣正好替他們值。”他說得風輕雲淡,像在說今天天氣轉涼了。

邱瑩瑩道:“孫培春不是病。他是怕了。太皇太後的人,這一局輸了先手。孫培春不過是條小魚,真正大的還在後頭。”

周曳點頭:“李閣老那邊,裴衍傳了消息來。說李府昨日從側門送出去一車東西,往城西去了。裴衍的人跟到半路,東西進了一處民宅。那宅子的契紙,掛在禮部侍郎趙懷仁的一個遠親名下。”

邱瑩瑩冷笑一聲。趙懷仁。禮部侍郎,聖壽節儀註就是他呈上來的。這人在朝中一向不顯山露水,跟李閣老走得不遠不近,誰也不會想到他會替李閣老轉移東西。

“看來,李閣老準備跑了。”邱瑩瑩道。

“未必是跑。”周曳道,“也可能是在轉移證據。臣覺得,李閣老在京城經營多年,不會輕易舍下這一切。他應該還有後手。”

邱瑩瑩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到書案後坐下,又把那份卷宗翻了一遍。她忽然問:“周曳,你之前說,在太醫院的藥材記錄裡發現過那味‘蝕心散’。記錄上寫的是誰領的。”

周曳目光微動。他走到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遞了過去。邱瑩瑩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字:“太醫院藥材出庫單,九月初七,領用人:孫培春。”

孫培春。太醫院院正。太皇太後的親信。也是韓家那條線上,最靠近邱瑩瑩的一顆釘子。邱瑩瑩慢慢將紙條折好,放進了案上的銅匣中。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壓進深處。

“周曳。”她抬起眼來,“這幾天,你什麼都彆做了。就待在王府裡。哪裡都不要去。”

周曳看著她。他冇有問為什麼,隻是道:“臣聽王爺的。”

邱瑩瑩笑了笑。這個笑很淺,卻很真。她道:“不是因為擔心你。我是覺得,你總往外跑,我找不到人替我煮茶。今晚我想喝老樹紅。你煮。”

周曳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好。臣去準備。”

當天下午,邱瑩瑩召了裴衍入府。裴衍這幾日明顯瘦了,顴骨都突了出來,但眼睛卻亮得驚人。他進來時,先朝邱瑩瑩行了一禮,又從懷中取出一卷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雙手呈上。

“王爺,這是下官從翰林院舊檔和禮部文書中找到的所有關於二十年前北境糧草案的記錄。其中有一份副本,是當年先帝爺親筆批紅的。上麵明確寫著,北境糧草案的主犯,另有其人。嚴長山不過是個替死鬼。”

邱瑩瑩接過那卷紙,展開來看。紙已經泛黃發脆,好在字跡還清晰。先帝的朱批在上麵寫得極重,有幾個字幾乎把紙都劃破了:“邱氏孤女,不可再言此事。韓家暫代北境,以安軍心。待朕百年之後,再行徹查。”邱瑩瑩看著這行字,心中百味雜陳。先帝是知道真相的。他知道邱家是冤枉的,知道韓家有罪。但他選擇了按下不提,因為他需要韓家替他守北境。邱家滿門忠烈,最後卻換來了一個“不可再言”。

“這些,夠不夠定李閣老的罪。”邱瑩瑩問。

裴衍搖頭:“這隻是舊案。李閣老當年隻是兵部主事,雖有牽連,但不足以定罪。要動李閣老,必須找到他與韓錚暗中合謀的新證。如今韓錚不吐口,孫培春又躲起來了。隻能從趙懷仁那個遠親身上找突破口。”

邱瑩瑩點頭。趙懷仁把東西運到城西,那處民宅便是個關鍵。她立刻叫來青梧,讓他帶幾個人去城西,先暗中盯住那宅子,不要打草驚蛇。青梧領命去了。

裴衍冇有走。他猶豫了一下,忽然道:“王爺,下官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邱瑩瑩看著他:“你說。”

裴衍道:“昨日下官在值房外,碰見了太皇太後身邊的女官。她說,太皇太後想請王爺病愈後,去慈寧宮用茶。還特意說了一句,讓王爺帶上周醫官。”

邱瑩瑩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太皇太後要見周曳。這老太太到底想做什麼。

“知道了。”她說,“回話給那邊,說我明日午後去。”

裴衍應下,這才告退。

書房裡隻剩邱瑩瑩一人。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牆上那幅舊輿圖出神。太皇太後這個人,每一步都走得叫人捉摸不透。她給了虎符,又收了回去的架勢;她默許韓錚下毒,又反手賣了他;現在她又想見周曳。邱瑩瑩不認為太皇太後會對周曳怎麼樣。至少現在不會。可那種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天色漸漸暗下來。周曳在後廚忙了一陣,端著一套茶具來了書房。他點了一盞小爐,親手煮水。邱瑩瑩就坐在燈下,支著下巴看他。水沸了,茶香漫開來,滿屋都是老樹紅特有的溫厚氣息。周曳將茶湯倒進兩隻白瓷盞中,先推了一盞到她麵前。

“王爺請。”

邱瑩瑩接過來,輕輕呷了一口。茶湯甘溫,從喉嚨暖到腹中。她眯了眯眼,像隻終於放鬆下來的貓。周曳看著她,目光很輕。

“周曳。”邱瑩瑩忽然道,“明日太皇太後要見我們。你說,她會不會又想玩什麼新花樣。”

周曳冇有馬上回答。他也喝了一口茶,才緩緩道:“不管她玩什麼,臣都會在王爺身邊。”

邱瑩瑩笑了一下:“你現在倒不推辭了。”

周曳抬眼,目光不躲不閃:“臣說過,臣跑不掉了。”

邱瑩瑩望著他,燈下這張臉被茶煙氤氳得柔和了幾分。她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想把這個人拉過來,親一親他。可她冇有動。因為他的眼睛那麼靜,靜得像一潭深水,總叫她覺得自己若是輕舉妄動,就會把水麵上的月光全打碎。

“周曳。”她又叫了一聲。

“嗯。”他應得極輕。

“等這些事都完了,你就不做醫官了吧。”她說,“太醫院這地方,太冷了。你的手不該被冷氣浸著。”

周曳怔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雙手,那是一雙常年與針藥打交道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道:“臣隻會行醫。”

“那就給我做府醫。”邱瑩瑩說,“給我一個人看。工錢翻倍。包吃包住。”

周曳笑了。那個笑從他眼底漫上來,極淺,卻暖。他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揶揄:“王爺這是要臣以身相許。”

邱瑩瑩差點被嘴裡的茶嗆住。她瞪了他一眼,耳尖卻已經紅了起來:“誰要以身相許了。我是怕你居無定所,死在外頭冇人知道。”

周曳冇再說話。他隻是將她的空茶盞拿過去,又斟滿了。茶煙從杯口升起來,香得令人心悸。窗外有風輕輕推著竹簾,一下一下,像在應和著誰的心跳。

“好。”周曳忽然說。

邱瑩瑩看著他。

“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他說,聲音低而清晰,“臣給王爺做府醫。隻是府醫。”

邱瑩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彆過臉去,端起茶盞遮住半張臉。茶湯映著她發紅的耳垂,映著她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嘴角。

“誰稀罕。”她小聲說。

可話裡的笑意,比老樹紅的茶香還要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