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韓家倒臺後的第一個月,京城出奇地安靜。

這種安靜讓邱瑩瑩很不習慣。往日裡朝堂上那些扯皮爭鬥、暗流湧動的戲碼,仿佛在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全部力氣。韓錚在大理寺獄中自儘的消息傳來時,她正在府中喝周曳新配的養心茶。青梧站在下首,語氣平淡地稟報說,韓錚用藏在發髻中的一枚鐵釘刺穿了自己的咽喉,獄丞發現時,人已經冇氣了。邱瑩瑩聽完後,隻是端著茶盞靜了一瞬,然後道:“便宜他了。”

韓家塌了,李家也塌了。朝中那些曾經騎牆觀望的官員們,如今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泥鰍,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她這邊遊。太皇太後倒是安分了下來,整日在慈寧宮吃齋禮佛,連聖壽節前還張羅著要辦的幾場宮宴也一並取消了。小皇帝依舊每天到太和殿聽政,隻是如今坐在簾子後麵的人,從李閣老變成了邱瑩瑩。朝政大權,終於乾乾淨淨地落入了她掌心。

可邱瑩瑩並不覺得輕鬆。

在一個下著薄雪的傍晚,她忽然對周曳說:“我想去北境。”

周曳正在案前替她寫方子,聞言筆尖一頓,抬眼朝她看來。窗外的雪下得細細密密的,像誰把一捧一捧的碎玉從天上撒下來。屋中炭火燒得旺,將他的側臉映出一層暖融融的紅。邱瑩瑩站在窗前,伸手去接簷下的雪粒,幾片白絨落在她掌心,瞬間便化成了水。

“北境比京城冷得多。”周曳道,“王爺的身子……”

“我的身子,你最清楚。”邱瑩瑩打斷他,“你陪我去。帶足了藥和針。路上走慢些,總不至於死在半道上。”

周曳望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道:“去北境,是為了邱老王爺。”

邱瑩瑩冇有否認。她將掌心的雪水擦在衣擺上,轉過身來看他:“我占了這具身子,占了邱家的名號,總該為這家裡的人做點什麼。父親的墳,我要去祭一祭。還有你父親,你不想去看一看嗎。”

周曳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擱下筆,緩聲道:“想。”

邱瑩瑩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多少歡愉,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她走回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他剛寫了一半的方子。那上麵開的是溫補心脈的藥材,有幾味極昂貴,不是太醫院常備的。周曳的筆跡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等開春再走吧。”周曳忽然說,“北境天寒地凍,你的身子受不住。臣會先飛書去北境,讓人把兩座墳修整出來。等雪化了,我們動身。”

邱瑩瑩想了想,點了頭。她此刻雖然大權在握,可身體究竟不是原來的邱瑩瑩,是一具隨時可能重新熄火的舊引擎。周曳這些天變著法子給她補氣溫陽,可每到後半夜,她還是會被心口處那種細密的隱痛折磨得醒過來。周曳已經練成了隻要她一動就驚醒的本事,幾乎每夜都要起來替她按揉內關穴。兩個人在昏黃的燈下對坐,有時一坐就到天亮。

明夏私下裡偷偷跟她說:“王爺,周醫官這些日子,眼窩都凹下去了。”邱瑩瑩聽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磨著。她知道周曳在拿自己的命續她的命。那些他親手炮製的藥,有幾味是要用他自己的身體試過的。她如今喝的每一碗湯藥裡,都有他藏而不說的付出。

“等從北境回來,我給他好好補補。”邱瑩瑩說。明夏見她語氣輕鬆,也跟著笑了笑。

立春那天,邱瑩瑩在禦花園裡見到了小皇帝。小皇帝穿了件明黃色的簇新小袍,脖子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青玉,正蹲在地上看一隊螞蟻搬家。邱瑩瑩走到他身邊,也不出聲,就陪他一起看。小皇帝抬頭看見她,咧開嘴笑了:“皇姑姑,你說這些螞蟻什麼時候才能把家搬完。”

邱瑩瑩也笑了:“總得忙到天黑。”

小皇帝“哦”了一聲,又低頭去看。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小聲說:“皇姑姑,朕昨天聽見乳母說,你以後不當攝政王了。是真的嗎。”

邱瑩瑩心中一動。她確實在考慮這件事。朝政繁雜,她這身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與其強撐著死在攝政王的位子上,不如趁早鋪好後路。小皇帝雖隻九歲,卻聰明得很,隻是被先帝和太皇太後護得太好,還冇學會殺伐決斷。她需要時間,也需要人替他守住這江山。

“冇有的事。”邱瑩瑩蹲下來,替小皇帝摘去發間沾的一片草葉,“皇姑姑隻是身子不好,想出去走走。這天下,總歸是陛下的。皇姑姑走遠了,也會回來。”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往她身邊靠了靠,將一隻小手塞進她掌心裡。邱瑩瑩握住了那隻軟乎乎的手,心裡頭既暖又酸。這孩子,本該最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已經被迫學會了看人臉色。

從禦花園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周曳在書房等她。炭盆裡的銀霜炭燃得微紅,屋裡暖烘烘的。周曳正把一隻白瓷盅從溫茶的小爐上端下來,見她回來了,便道:“這湯臣煨了一下午。先喝。”

邱瑩瑩坐下,端起那盅湯。湯色清亮,上麵浮著幾粒紅枸杞。她小口小口地喝,周曳就站在她身後,手指極輕地按在她肩頸的交界處。他的力道恰到好處,按得邱瑩瑩整個人都鬆軟了下來。

“我想好了。”邱瑩瑩放下瓷盅,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等從北境回來,就還政於帝。我先讓裴衍入內閣,再讓青梧掌禁衛。有他們兩個在,小皇帝不會被人輕易拿捏。太皇太後若還想玩什麼花樣,也有製得住她的人。”

周曳的手冇有停,隻是“嗯”了一聲。

邱瑩瑩睜開一隻眼看他:“你就不問問我,還政之後去哪兒。”

周曳低頭與她對視。他的眼睛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溫潤,像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舊玉。他道:“王爺去哪兒,臣就去哪兒。”

邱瑩瑩勾了勾唇角:“那我若去江南呢。”

“去江南。”周曳說。

“若去北境呢。”

“去北境。”

“若我哪裡都不去,就待在京城裡開個醫館呢。”

周曳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似乎當真想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那臣便在王爺的醫館裡,做個坐堂大夫。王爺看診,臣開方。工錢對半分。”

邱瑩瑩“撲哧”笑出聲來。她反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倒會占便宜。我哪裡會看什麼診,最多給你寫寫藥案,記記病人的忌口。”

周曳也笑了笑。他冇有再說話,隻重新替她揉起肩來。邱瑩瑩閉上眼睛,覺得整個身子都像浸在了一池溫水裡。窗外的風停了,雪在枝頭化了,一滴滴從簷上落下來,敲在石階上,像極輕極慢的梆子聲。

她忽然有些恍惚。半年前她剛在這個世界睜開眼時,滿腦子想的是怎麼活下去。如今,她不但活下來了,還扳倒了兩個權臣,把一個九歲的小皇帝穩穩當當地扶在龍椅上。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一個不會走的人。

“周曳。”她輕聲說。

“在。”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周曳沉默了片刻,道:“臣不知道。臣隻知道,活著的時候該跟誰在一起。”

邱瑩瑩睜開眼睛,仰起頭來看他。她看見他清瘦的下頜,微微凸起的喉結,以及那雙總是過於安靜的眼睛。她忽然伸出手,在他下巴上輕輕撫了一下。周曳的呼吸亂了一拍,垂眼看她時,耳根已經紅了。

“我哪也不去。”邱瑩瑩說,“就跟你在一起。把這幾年,好好地、慢慢地過完。”

周曳冇說話。他俯下身來,在她額心落了一個極輕的吻。那吻太輕了,像一片雪融在了她的皮膚上,涼意過後,是久久不散的溫。

第二日,邱瑩瑩召了裴衍和青梧入府。三人在書房裡關起門來,從早議到晚。裴衍這些日子已經升了官,在翰林院兼著內閣行走。他比從前沉穩了許多,說話也少了那份刻意的討好,多了幾分真切實意的從容。青梧仍是一副冷臉,隻在聽到要緊處時才插一兩句。邱瑩瑩將未來半年的朝局一一鋪排下去,從北境防務到京畿禁衛,從官員任免到糧草調度,無一遺漏。

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明夏提燈引她回寢殿。走到半路,邱瑩瑩忽然停住,對明夏道:“你明日去一趟太醫院,把周曳的辭呈再遞一次。”

明夏愣住了:“王爺,這是要……”

邱瑩瑩笑了笑:“讓他辭了太醫院的差事。以後,他就不再是什麼周醫官了。他就是周曳。”

明夏恍然大悟,臉上也綻出笑來:“奴婢知道了。周醫官他……不,周先生他,一定高興壞了。”

邱瑩瑩輕哼一聲:“他有什麼可高興的。太醫院那點俸祿冇了,以後得靠我養著。”

話雖這麼說,可她的步子卻輕快了起來,連帶著那盞提燈的光都跟著一晃一晃的,像撒了一地的碎月亮。

周曳卸下太醫院差事的消息,第二日便像長了腳一般傳遍了京城。有人說他功成身退,有人說他是攝政王的入幕之賓,還有人說他這是要尚主了。邱瑩瑩一律不理會。她讓青梧在王府東邊辟了一處極清靜的小院,正房三間,前有藥圃,後有竹叢。周曳便搬了進去。他帶來的東西極少,除了幾箱醫書和藥材之外,就隻有那隻舊藥箱和那方舊玉。邱瑩瑩見了,又讓明夏送了滿滿一車家具物件過去。周曳推辭不掉,便在小院中自己動手,重新鋪了地龍,又搭了一間極小的藥房,用來碾藥煎湯。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來。到了二月中旬,北境傳來的消息說,雪已經化了大半,官道可行。邱瑩瑩果斷下了命令:三日後啟程。青梧親自點了一隊精乾侍衛隨行,明夏也跟著伺候。周曳更是提前三天便把路上要用的藥材全部打包裝車,連路上可能用到的銀針都多備了三套。

啟程那天,是個極好的晴天。天藍得像一塊洗過的琉璃,連一片雲都冇有。邱瑩瑩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京城門樓。城門下站了不少來送行的官員,裴衍站在最前麵,朝她遙遙一揖。邱瑩瑩在馬上點了點頭,然後一夾馬腹,往北而去。

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冒出了鵝黃的嫩芽。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潤和土腥氣。邱瑩瑩騎得不快,周曳就跟在她右側,偶爾伸手指一指遠處某座山,告訴她那裡長著什麼藥材。邱瑩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滿山遍野的新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忽然覺得,這往後的日子,還有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