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行的路,比邱瑩瑩預想的要難走得多。
頭兩日還好,官道平整,沿途驛站也齊備。到了第三日,過了易水之後,路便窄了下來。開春化凍,官道翻漿,車馬行在上麵像踩著一攤攤爛泥。邱瑩瑩騎了半日馬,終於還是被周曳趕回了馬車裡。他掀開車簾,隔著一尺的距離,輕聲道:“前頭三十裡冇有驛館,天黑前必須趕到容城。王爺若不想拖慢行程,就回車上歇著。”
邱瑩瑩看了他一眼。他騎在馬上,兜帽半遮著額角,露出的下半張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白。她冇再逞強,翻身下了馬,將韁繩扔給侍衛,自己鑽進了馬車。明夏已經在車裡備了厚褥子和手爐,見她進來,連忙把烘暖的披風遞過去。邱瑩瑩裹著披風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泥漿時發出的黏膩聲,慢慢合上了眼。
馬車一直顛到天色擦黑,才望見容城的土黃色城牆。容城不比京城,城池低矮,城門樓子也破舊不堪。他們一行十餘人在城中最乾淨的一家客棧歇下來。邱瑩瑩洗漱完畢,周曳便提了藥箱來請脈。他的鬥篷肩頭全是細密的雨珠,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雨來。
“手給我。”周曳在她對麵坐下,語氣平平。
邱瑩瑩將手腕遞過去。周曳搭了脈,片刻後,他眉間極輕地蹙了一下:“今日累著了。心脈有些浮。夜裡不可再趕路。明天在容城多歇半日。”
邱瑩瑩冇有反對。她自己也能感覺到,胸口像壓了一小片棉花,悶悶的,呼吸稍急些就有些發慌。周曳從藥箱裡取了一粒藥丸讓她含著,又替她在後頸和手腕處揉了些藥油。他的手指很暖,大約是在炭盆旁烤過的。邱瑩瑩閉著眼由他擺弄,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了床鋪上,被角掖得整整齊齊,而周曳就靠在外間的椅上,閉著眼,懷裡抱著那隻舊藥箱。
邱瑩瑩側過身,在黑暗中看了他好一會兒。窗外雨聲淅瀝,將夜泡得又冷又長。可這間屋子裡,因為多了一個不打鼾、不翻身、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人,竟讓她覺得分外踏實。她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抱起一條薄毯,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把毯子搭在他腿上。周曳冇醒。他的睫毛在眼下投著淡淡的影,像個睡熟了的孩子。邱瑩瑩在他跟前蹲下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頭發上碰了碰。他的發絲有些濕,還帶著雨氣。
“傻子。”她極輕地說了一句。周曳的唇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知是醒了還是夢到了什麼。邱瑩瑩也不管,就坐在地上,把臉擱在榻沿上,閉著眼聽他輕不可聞的呼吸聲。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從來冇有這樣安分過,像隻鬨倦了的小獸,終於臥回了窩裡。
第二天他們在容城留到過了午。周曳帶著邱瑩瑩去城南的集市轉了一圈,買了些路上要用的乾糧和幾味當地特產的溫補藥材。邱瑩瑩對這種慢悠悠的行程並不反感。她甚至有些享受。冇有朝堂的暗箭,冇有邊關的烽火,隻有一條往北的路,和一個始終走在身側的人。這樣的日子,她前世連做夢都夢不到。
過了容城,官道漸漸變成了土路,村落也稀疏了起來。天氣一日日回暖,路邊的柳條抽出嫩綠的新葉,田野裡有農人在翻地,牛鈴叮叮當當地響。邱瑩瑩有時騎馬,有時坐車。周曳始終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偶爾蹲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草,摘幾片葉子放進藥箱。他告訴邱瑩瑩,北境這一帶盛產防風、黃芪和甘草,若能采到野生的,藥性比京城藥鋪裡賣的好了不知多少。邱瑩瑩笑他說,你不是來祭墳的,是來采藥的。周曳聽了,隻微微彎一下嘴角,不反駁。
第九天,他們到了北境的地界。
風變了。邱瑩瑩騎在馬上,忽然覺得迎麵吹來的風裡多了一種她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那是戈壁與草原交界處特有的乾冷,裹著沙土和枯草的氣味,乾燥、粗糲、毫不遮掩。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腑都被這股風洗得通透。周曳策馬走到她身邊,抬手指向西北方:“再走二十裡,就是青石口。邱老王爺當年,就是在青石口外三十裡的野馬坡出的事。”
邱瑩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天蒼蒼,野茫茫,遠處的地平線像被誰用刀劃了一道,天與地之間隻有一條灰蒙蒙的線。她握緊了韁繩,夾了一下馬腹,馬兒便小跑起來。周曳緊隨其後。青梧帶著侍衛們呈扇形散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野馬坡其實不是坡,而是一大片起伏極緩的荒草灘。二十多年過去,當年的車轍馬蹄早被風雨抹得乾乾淨淨,隻偶爾能在草叢裡看到一兩塊半埋的石塊。邱瑩瑩下了馬,踩著那些枯黃與新綠交錯的野草慢慢往前走。風極大,吹得她披風獵獵作響,像一麵黑色的旗。周曳跟在她身後,冇有出聲。有些路,有些地方,需要一個人自己走。
邱瑩瑩走了一刻鐘,最終在一片視野最開闊的高處停了下來。她蹲下身去,抓了一把沙土。土粒又粗又冷,從指縫間簌簌漏下去,被風一揚,散得無影無蹤。她想起原身記憶中那個永遠麵目模糊的父親,那個死在回京路上、連屍骨都被就地燒埋的男人。她忽然有些難過。這種難過不像烈火,倒像這北境的風,乾燥而持久地往骨頭縫裡鑽。
“就是這裡了。”周曳走到她身邊,也蹲下來。他在地上找到幾塊發黑的碎石,堆成了一個極小的堆。邱瑩瑩看著他,忽然道:“等我們從青石口回來,給他立塊碑吧。不要很大,一塊青石板就好。上麵就寫邱北望三個字。”
周曳點了點頭:“臣去辦。”
邱瑩瑩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點荒涼的釋然。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去青石口。去找你父親的埋骨處。”
周曳父親的墓在青石口外一個叫柳子溝的地方。那裡埋的大多是當年北境大營的隨軍雜役和低級官佐,一座座矮墳散落在溝底,大多已經冇了碑。周曳說,他母親當年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錢,才托人從京城趕到北境,替他父親收的屍。邱瑩瑩聽著,冇有說話,隻是跟在他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溝底走。
溝底的風小了許多。野草長得極高,幾乎掩住了那些矮墳。周曳走到一處幾乎看不出形狀的土包前,停住了。那土包上生著一叢極密的枯草,根部已經返青。他蹲下來,折了幾根枯枝,插在土包前。邱瑩瑩跟著蹲下,從袖中取出了一壺酒。酒是容城買的,極烈。她拔開塞子,先往地上倒了三杯,然後將酒壺遞給周曳。周曳接過,也倒了三杯。
“爹。”邱瑩瑩說。她叫出這個字的時候,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刮了一下。她從未見過那個叫邱北望的男人,甚至連原身記憶裡,也隻剩一個極模糊的騎馬背影。可這一刻,她真心實意地叫了他一聲。因為若不是他,就冇有邱家,冇有攝政王,也冇有她如今站在這裡的一切。
“我來看您了。”她說,“韓家倒了。李家也倒了。您的冤,洗清了。”
風從溝口灌進來,卷著枯草碎葉打在她臉上。邱瑩瑩冇躲。她閉上眼,任由風如刀般刮過。周曳在旁邊輕輕握住了她撐在地上的那隻手。邱瑩瑩睜開眼,衝他笑了笑,又轉向另一座幾乎無法辨認的土墳,低聲道:“周叔,您也放心。周曳他很好。以後也會很好。我會替您看著他。”
周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冇有看邱瑩瑩,隻是望著那座土墳,半晌才低聲說:“爹,我來了。”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蹲在荒草深處,身邊是兩座連碑都冇有的舊墳,腳下是北境解凍後濕軟的土地。風從四麵八方湧來,又朝四麵八方散去。天地靜默,像在為所有被埋在黃土下的人默哀。
他們在青石口外的小鎮上歇了兩天。周曳去找了當地一位老石匠,訂了兩塊青石碑。邱瑩瑩親自給碑上寫了字。她冇寫官職,冇寫封號。邱北望的碑上隻刻了“邱公北望之墓”。周衍的碑上則是“周公衍之墓”。兩塊碑都不大,立起來不過齊腰高。可邱瑩瑩覺得,這樣剛好。人死如燈滅,留一塊石頭,不過是為了讓活人有個可以磕頭的地方。
立碑那天,北境刮起了春天少見的大風。黃沙遮天蔽日,天地間一片混沌。邱瑩瑩裹著鬥篷站在風裡,看幾個石匠把碑豎好,又用土石夯緊。周曳立在她身側,牽著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掌心很暖,他的指尖卻有些涼。
“周曳。”邱瑩瑩在風裡大聲道,“等以後我們死了,也埋在這裡吧。彆回京城了。這地方,比京城寬敞。”
周曳低頭看她,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他的眼睛在風沙中依舊清亮。他握緊了她的手,冇說話,隻重重點了點頭。
邱瑩瑩笑了起來。那笑容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風沙,亮得叫人睜不開眼。她忽然覺得,人這一輩子,能有人陪你來給父親立碑,是件很了不得的事。而這個人,恰好就是你想與之共度餘生的人。還有什麼比這更圓滿。
從北境回程時,春天已經浩浩蕩蕩地鋪開了。野馬坡上的草綠了一大片,邱瑩瑩經過時,看見有幾叢野花從石縫裡鑽出來,開得細小而倔強。她騎在馬上,忽然對周曳說:“回京之後,我就遞折子。攝政王不當了。以後,我是邱瑩瑩。你是周曳。我們就在京城裡,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周曳看著她,目光溫潤:“好。”
邱瑩瑩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鬆快。她揚了揚馬鞭,那匹棗紅馬便撒開蹄子跑了起來。風從耳邊呼呼掠過,把她的頭發和笑聲一起吹散在身後的春光裡。周曳策馬跟在後麵,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看見她在馬上回頭,衝他笑,笑得比這整個春天還要亮堂。
尾聲來得並不突然。
回京後第三個月,邱瑩瑩果真還政於帝。她冇要封地,冇要食邑,隻求了一紙永不加罪的詔書。小皇帝哭著不要她走。她蹲下來,給小皇帝擦了眼淚,說:“陛下,這江山歸根結底是你的。皇姑姑不會走遠。以後陛下想我了,就來城南的桐安坊找我。那裡有家小醫館,門口掛著一串白燈籠。”
小皇帝抽抽噎噎地問:“什麼醫館。”
邱瑩瑩笑道:“還冇開呢。等著陛下給賜個名。”
小皇帝抹了把淚,歪頭想了想,說:“那就叫‘承恩堂’吧。皇姑姑永遠是大周的承恩王。”
邱瑩瑩眼眶一熱,忙低了低頭。周曳站在她身後,伸手在她背上極輕地托了一下。邱瑩瑩抬起頭來,笑道:“好。就叫承恩堂。”
城南桐安坊的巷子裡,果然多了一家醫館。門麵不大,粉牆黛瓦,進去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種著兩棵矮桂。前堂用來坐診,後堂用來煎藥。藥香常年從門裡飄出來,整條巷子都浸在一股清苦而安心的味道裡。邱瑩瑩每日坐堂看診,她看不了的,就丟給周曳。周曳坐在她對麵,手邊放著那隻舊藥箱,銀針和方子用得比從前更勤。可他的眉頭是鬆的,眼底是亮的。有時忙到天黑,兩人便關了門,去巷口吃一碗熱乎乎的餛飩。邱瑩瑩總要點兩碗,分他一碗半。周曳不挑食,什麼都能吃。他們吃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口尋常日子都嚼出滋味來。
春去秋來。半山的白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邱瑩瑩如今的身體,雖不能騎馬馳騁,但走個幾裡山路已經不再吃力。第二年春天,周曳真的帶她去了半山。這一次冇有帶兵,冇有帶藥箱,隻帶了兩個水囊和一包豆沙餅。兩人沿著石階慢慢走上去。滿山的白花正開得鋪天蓋地,像落了一場不會化的雪。邱瑩瑩站在花海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周曳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周曳。”她仰起頭,讓花瓣從她眼前飄過。
“嗯。”
“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來。”
“好。”
“夏天去北境看草原,秋天回京城掃桂花,冬天……”她頓了頓,笑起來,“冬天就窩在家裡,哪裡都不去。”
周曳低下頭,在她耳尖上落下了一個吻。很輕,像花落到水裡。
“都聽你的。”他說。
邱瑩瑩閉上眼,滿山的花都在風裡輕輕搖晃。而她的那顆心臟,終於跳得又穩又暖,像這春日山間最溫柔的風,一聲一聲,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