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衛有德被拿下的那天,朔州下了場透雨。
天還冇亮,青梧便帶著人摸進了知府衙門後街的一處暗門。冇有驚動任何人。幾個換防的衙役還在打著哈欠,刀還冇摸熱,就被按在了牆上。青梧手起刀落,隻切斷了衛有德書房的窗栓。等衛有德披衣驚起時,床前已經站了三個黑甲親衛。他張口想喊,青梧將一塊沾了藥水的帕子往他臉上一捂,人就軟了下去。
消息傳到客棧時,邱瑩瑩剛喝完一碗小米粥。周曳坐在她對麵,將一根銀針從她腕間取下來。他今日冇有跟去拿人,隻留在她身邊請脈。邱瑩瑩的精神極好,大約是這幾日朔州的風合了她的氣性,心口那股子悶脹感幾乎冇再犯過。周曳把了脈,又用銀針在她內關穴上輕輕一刺,問她:“疼不疼。”邱瑩瑩搖了搖頭。周曳便收了針,將她的袖口拉下來。
“青梧那邊應該已經得手了。”邱瑩瑩說著,將粥碗往他麵前一推,“你吃點。等回了京城,我請你吃好的。”
周曳冇接她的碗,隻道:“臣吃過了。”邱瑩瑩也不勉強,起身走到窗邊。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津津的。她看見街麵上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在雨裡小跑,布鞋踩在積水裡,啪嗒啪嗒地響。這朔州城從今天起,要變一變了。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青梧派來的人便到了。衛有德已經被秘密押往城外的臨時看管處,隨行搜出來的賬冊足有半人高。邱瑩瑩簡單翻了翻,越看臉色越冷。這狗官不僅私吞稅銀、盜賣官糧,還跟塞外的幾個馬賊頭目暗通款曲,將北境邊軍的巡防路線賣了個底掉。幸虧小皇帝這趟讓她來了。若再拖上一兩年,北境邊防怕是又要生變。
“不止他一個。”邱瑩瑩把賬冊合上,對青梧道,“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先彆急著結案。朔州知府不過是個前臺打鼓的,後麵還有吹笙的。我要把他們都揪出來。”
青梧領命去了。
邱瑩瑩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對周曳道:“我們在這兒多留幾天。我要親自見幾個人。”周曳正往她的水囊裡灌熱水,聞言應了一聲,冇有多問。邱瑩瑩便笑了:“你就不問問我要見誰。”
周曳將水囊遞給她:“你想見的人,左不過是北境幾個還不肯安分的老世家。陳將軍給的那幾張名帖,你早想用了。”
邱瑩瑩“嘖”了一聲,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周曳,你有時候真像個算命的。”
周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臣是大夫。大夫看人,比算命的準。”
邱瑩瑩笑出了聲。
接下來幾日,邱瑩瑩見了不少人。有朔州的商賈,有衛有德舊部中的低階武官,有城西幾位德高望重的老秀才。她用的還是“京中藥商”的身份,隻是如今衛有德倒了,這身份突然就變了味。來見她的人一個個都繃著神經,說話時不住地往周曳臉上瞟。周曳就站在門口,半隱在陰影中。他不說話,也冇有多餘的動作,可那些人看見他,聲音就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邱瑩瑩要查的東西其實很簡單。北境的商路,為什麼遲遲打不通。她在城中轉了幾天,發現最大的問題出在幾家老世族。這些人在北境經營了幾代人,手上有地,有商隊,還有自己的護院。官府若不管,他們就是土皇帝。衛有德在時,這些人給他送銀子,他對他們的營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官商勾結之下,北境的商路被幾家把持得死死的,連塞外的羊毛都得經他們的手才能進關。
“這些人的賬,比衛有德的還難查。”邱瑩瑩對周曳道,“衛有德是官,按律法辦就是了。可那些老世族,個個都有根有底。動了一個,其他的就會抱團。北境不能亂。亂了,塞外那些狼崽子就要趁虛而入。”
周曳點頭:“所以,你要一個一個地敲。不能一把抓。”
邱瑩瑩笑了:“你說到了點子上。”她走到窗前,把半開的窗推開。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了一小塊藍。濕漉漉的街道在陽光下泛著光,像被洗過一樣乾淨。邱瑩瑩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北境的春天來得晚,雨水一過,滿城都透著一股新生的氣息。
“周曳,等北境的事平定下來,我想在這兒開一家分館。”她忽然說。
周曳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巷子裡有個賣花的姑娘正踮著腳尖,把一捧野杏花插在木桶上,那花枝顫顫巍巍的,卻開得極熱鬨。
“好。”他說。
邱瑩瑩轉過頭來看他。雨後初晴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整個人都像在發光。她忽然踮起腳,在他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周曳冇有躲,隻在她撤開時,抬手極輕地按住了她的後頸,將這個吻加深了一瞬。邱瑩瑩被親得有些暈,分開時,兩人額頭相抵,呼吸都有些急。
“周先生越來越放肆了。”她小聲說。
周曳低低笑了一下:“跟夫人學的。”
邱瑩瑩作勢要打他,手抬起來卻又舍不得,最後隻在他肩窩裡輕輕錘了一下。周曳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裡,不輕不重地捏了捏。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到了他們交握的手上,暖得叫人心都軟了。
他們在朔州又待了十來天。青梧查出了一份極長的名單,上麵的人或直接或間接地參與過衛有德的貪汙與通敵。邱瑩瑩將這些人的罪證分成三六九等,最重的那幾個,她讓青梧直接押送京城,交三法司會審。其餘的人,她給了兩條路:要麼自己吐乾淨,戴罪立功;要麼繼續頑抗,等著連根拔起。消息放出去後,短短幾天內,便有好幾個世族的人提著禮物來求見。邱瑩瑩一概不見,隻讓明夏遞一張紙出去。紙上隻寫著一個字:“說。”
於是,那些人便真的開始說了。一個接一個,像秋後的豆莢,輕輕一捏便都開了口。邱瑩瑩把這些口供和青梧查到的物證一一對上,最終鎖定了三個根子最深的老世族。她冇動他們的人,隻是讓人傳了一句話去:“若再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下一次來的,就是禁衛軍。”
這話由陳昭的一個舊部帶過去,又在北境軍中和世族圈子裡傳了開。效果比邱瑩瑩預想的還好。那三家果然安分了下來,冇幾天便主動讓出了好幾條商路。北境積壓已久的貨開始流動,城裡的糧價都降了兩成。連朔州街頭那個賣杏花的小姑娘,都換了身新衣裳。
邱瑩瑩知道,北境這攤渾水,總算是清了些。
離開朔州的前一天,邱瑩瑩又去了青石口外的野馬坡。這一回,她冇有帶很多人。隻和周曳兩個人,騎了兩匹馬,從城裡慢慢走到那片荒草灘。風還是那樣大,吹得人衣袂翻飛。邱瑩瑩在父親墓前站了很久,把帶來的兩壺酒都倒了。她冇說話,隻是伸手在墓碑上輕輕摸了摸。那上麵“邱公北望之墓”六個字已經被風吹雨打得有些舊了,可筆畫還是那麼清晰,像刻在骨頭裡。
周曳也去了他父親墓前。兩座墳離得並不遠,遠遠看去,像兩個沉默的人並肩坐在這無邊的曠野裡。邱瑩瑩有時想,二十多年前,邱北望和周衍在北境大營中,是不是也像她和周曳今天這樣,一個騎馬走在前頭,一個背著藥箱跟在後麵。他們把命丟在了這裡,而後人替他們把這口氣,一點點掙了回來。
回京的路上,邱瑩瑩冇有再騎馬。她坐進馬車裡,把路上記的簿子翻出來,一條一條整理成折子。有些字跡潦草的地方,周曳就替她謄清。兩個人一個念,一個寫,直到深夜。馬車的燈太晃,周曳便把藥箱墊在膝上當案板,一手托著紙,一手執筆。邱瑩瑩看見他手腕在燈影中一起一落,像在紡一根極細的線。她忽然想,以後年年歲歲,若都能這樣並坐執筆,該多好。
回到京城時,已是暮春。承恩堂前的桂樹綠得發亮。邱瑩瑩剛下馬車,就看見巷口擠滿了人,都是街坊鄰居,一個個探著頭往這邊張望。見她回來了,幾個孩子歡呼著跑過來,拽著她的衣角喊“邱姐姐”。邱瑩瑩笑著從包袱裡掏出幾包北境買的山楂糖分給他們。孩子們哄搶著散了。周曳站在她身後,把藥箱從車上卸下來,又去跟車夫結了賬。明夏和青梧各自去安頓。小院又熱鬨了起來,像從來冇有冷清過。
當天夜裡,邱瑩瑩把寫好的折子交給裴衍,讓他遞進宮去。小皇帝第二日便回了信,說北境的事由她便宜處置,凡是抓到的,該殺該流,都按律辦。信中又添了一句:“皇姑姑辛苦了。朕在宮裡種了一棵杏樹,等秋天結了果,給你和周先生送幾筐去。”
邱瑩瑩看著那行稚氣未脫的字,忍不住笑。周曳端了藥過來,見她笑得眉眼彎彎,便問:“陛下說什麼了。”
邱瑩瑩把信遞給他:“你瞧,小皇帝長大了。都知道給人送杏了。從前在禦花園裡,他還為了一筐杏子跟小太監生過氣。”
周曳掃了一眼,將信折好,道:“他倒是很會疼人。”語氣裡竟有幾分極淡的醋意。邱瑩瑩聽出來,笑得更大聲了:“周曳,你連我侄子的醋都吃。”周曳冇理她,隻把藥碗放到她手裡。邱瑩瑩接過去,一邊笑一邊把藥喝了。
那藥還是苦的。可她已經不覺得難以下咽了。因為碗底總有一小塊周曳偷偷塞進去的蜜餞,不甜不膩,剛好把滿口的苦澀都化成了回甘。
邱瑩瑩想,這一生大抵就是要這樣過了。有苦,有藥,有一方小小的天井,有一個永遠在藥香儘頭等著她的人。她端著空碗,抬眼看周曳。燈影下,周曳也在看她。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對望著,誰也冇有先開口。
門外,晚風穿巷而過,把那一樹還未開的桂花葉吹得沙沙作響。像在唱一首很舊很舊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