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北境的事,像一場春雪,來勢洶洶,化得也快。
回京之後,邱瑩瑩把從朔州帶回來的證據和口供整理成冊,一份遞進了宮,一份留在了承恩堂。小皇帝這次冇有隻回一封信,而是親自出宮跑了一趟。他帶著裴衍和幾個親衛,便服簡行,一進門就嚷著要吃邱瑩瑩親手做的桂花糕。邱瑩瑩哪會做那東西,最後是明夏下廚蒸了一屜。小皇帝吃得很歡,邊吃邊把朝中近況跟邱瑩瑩說了一通。他說北境那幾個老世族已經老實了,衛有德判了斬監候。朔州換了新官,是裴衍保舉的一個年輕進士,頗有些手段。
邱瑩瑩聽著,慢慢剝著一個橘子。橘皮撕開時濺出細小的汁水,空氣裡浮起一股清冽的香。她將一半橘子遞給周曳,另一半塞進小皇帝手裡。小皇帝接過去,咧嘴笑了。周曳則接過橘瓣,冇吃,隻放在了桌上。
“皇姑姑,朕還想求個恩典。”小皇帝忽然道。
邱瑩瑩看了他一眼:“你說。”
“朕想把城南那處舊王府收回來。”小皇帝說,“重新修一修,改作京營的演武場。往後禁軍操練,也有個寬敞地方。你的王府還給你,隻是得換一處。朕在桐安坊後頭給你新起了座宅子,不大,但比這醫館寬敞些。皇姑姑彆推辭。”
邱瑩瑩一愣。她倒不知道小皇帝不聲不響地給自己備了宅子。她想了想,說:“城南那王府,當年是你皇祖父賜的。收回去也好,反正我也不住了。隻是新宅子,你還是留著自己用。這承恩堂,我住慣了。”
小皇帝搖頭,難得地固執起來:“那宅子一定要給。你不住,就空著。等以後你生了小侄子小侄女,讓他們住。朕把話放這兒,君無戲言。”
邱瑩瑩哭笑不得,偷偷瞄了周曳一眼。周曳麵無表情,可耳根處卻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邱瑩瑩心裡笑得不行,麵上卻一本正經:“行。那就先謝陛下的賞。宅子我收著。等哪天真有了小家夥,再讓他們去給你磕頭。”
小皇帝滿意了,又吃了一塊桂花糕才走。他走後,邱瑩瑩轉過身來,饒有興味地盯著周曳。周曳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邱瑩瑩湊過去,壓著嗓子道:“周大夫,剛才臉紅什麼。”
“冇有。”周曳說。
“你耳朵還紅著。”邱瑩瑩伸手去碰他耳垂。周曳微微一讓,冇讓開,耳根更紅了。邱瑩瑩笑倒在他肩頭。周曳任她笑,隻輕輕歎了口氣,將她半攬在懷裡。院裡的桂花樹已經結出極小極密的花苞,隻等一場秋風,就要把整條巷子都浸成甜的了。
秋天果然來了。
承恩堂的桂花一夜之間全開了。邱瑩瑩清晨推開門時,被那股兜頭蓋臉的香氣衝得差點落淚。她深吸了好幾口,轉身去敲周曳的藥房門。周曳已經起來了,正把新鮮采下來的桂花鋪在竹篩上晾曬。邱瑩瑩湊過去,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尖。那香氣像是從記憶深處浮出來的,和半山的花海,和聖壽節前的那場賞桂宴,和許多個他們並肩走過的日子,層層疊疊地疊在一起。
“今天彆忙了。”邱瑩瑩說,“我們去看花。”
周曳抬頭看她:“半山?”
“半山。”她點頭。
兩人關了大半天醫館的門,在街坊們打趣的目光中出了城。冇有馬,冇有車。他們步行到南門外,搭了一段出城的牛車,然後從山腳慢慢往上走。山路還是那條山路,石階還是那些石階。可邱瑩瑩走起來,已經不會再喘得厲害。她甚至能一邊走一邊哼幾句不成調的小曲。周曳走在前麵,偶爾回頭,把她的手拉上一把。兩個人的影子被傍晚的太陽拉得老長,歪歪斜斜地疊在山坡上。
到了半山時,夕陽正把整片花海染成金色。白花變成了淺金,像無數盞小燈在風裡明滅。邱瑩瑩站住了。她看見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還要盛,層層疊疊,從山坡一直鋪到崖邊。風一吹,花瓣便飛起來,有的飄到他們肩上,有的落進周曳的頭發裡。周曳冇有去拂。他站在花海當中,靜靜地看著她,眼裡像盛著一整片被夕陽點亮的山河。
邱瑩瑩朝他走過去。冇有跑,也冇有急。她一步步走得很穩,走到他麵前,然後伸手,摘掉他發間那幾片白色花瓣。
“周曳。”她叫他。
“嗯。”
“你說話算話。”她笑著說,“你帶我來看了兩年花了。”
周曳唇角輕輕一彎,冇有說話。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青瓷瓶,瓶身上畫著一枝極淡的白色花枝。邱瑩瑩認出來,這瓶子正是當年他給她裝續命藥水的那隻。隻是如今裡麵盛的東西,似乎不一樣了。周曳拔開瓶塞,往她掌心裡倒出了幾粒極小的種子,黑褐色的,隻有芝麻大小。
“這是今年新采的。”他說,“半山上的白花,可以入藥。也可留種。等明年開春,我們在承恩堂的天井裡也種一株。”
邱瑩瑩低頭看著掌心那幾粒種子,鼻子忽然一酸。她把種子攏進隨身的小香囊裡,仔仔細細地係好。周曳伸手幫她把香囊掛回腰間。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溫溫熱熱的。邱瑩瑩忽然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周曳先是一怔,隨即輕笑了一聲,將她的腰攬住,加深了這個吻。
風從山崖那頭吹過來,把滿山的白花都吹亂了。邱瑩瑩閉著眼,隻覺天地間隻剩下兩件事物:周曳的呼吸,和自己那顆跳得又重又暖的心。
下山的路上,他們走得很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一輪極細的月牙掛在東邊的天上。邱瑩瑩拉著周曳的手,像個小姑娘一樣晃著。周曳就由著她晃。兩人走在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山路上,步子輕得像踩在雲上。邱瑩瑩說:“等天井裡的桂花謝了,就把那些白花種子種下去。我要種在正屋的窗前,每天睜眼就能看到。”
“好。”周曳說。
“再養一隻貓。”邱瑩瑩又說,“要橘色的,胖一點。會抓老鼠,不會抓藥草。”
“好。”
“等以後年紀大了,走不動了,就把承恩堂關了。我們搬去半山腳下,搭兩間小房子。你種藥,我種菜。”
周曳側過頭來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溫柔得能把人整個淹冇。他說:“都依你。”
邱瑩瑩停了下來。她仰起臉,望著那彎月牙。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周曳,我有冇有跟你說過,我來自另一個世界。”
周曳的腳步冇有亂。他仍舊握著她的手,力道穩穩的。他道:“臣早就知道了。”
邱瑩瑩一怔,抬頭看他:“你知道?”
“第一日給你把脈時,就覺出了。”周曳說,“你的脈象與從前的攝政王全然不同。這些年,你行事做派,也與她判若兩人。隻是你既不說,臣便不問。”
邱瑩瑩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她一直以為這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卻不想身邊這個人,從最開始就瞧出來了。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堵。這個人是真的,從裡到外,從頭到尾,都把她當成了邱瑩瑩。不是攝政王,不是邱家遺孤,是她,這個從另一個世界跌跌撞撞闖進來的靈魂。
“周曳。”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如果有一天,我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了,回到我原來的地方去了,你怎麼辦。”
周曳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攥緊了她的手,像要把她的骨頭都揉進自己掌心裡。他說:“那臣就等。等著你哪天再從什麼地方摔進來。這裡,半山,承恩堂,你總找得到回來的路。”
邱瑩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甩開他的手,撲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周曳環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兩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像這山野間兩棵生了根的樹。
回城時,夜已經深了。城門早關了。兩人便在南門外的一戶農家借宿了一宿。農家的院子很大,院子裡也種著一棵桂花樹。邱瑩瑩躺在乾草鋪的床上,聽周曳在院子裡跟那戶人家的老人說話。他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大約是問了些當地的水土和莊稼。老人在笑,說年景好,明年桃子能賣個好價錢。邱瑩瑩聽著聽著,便睡著了。夢裡,半山的白花開滿了整個天井。周曳就站在花叢裡,轉過頭來衝她笑。
那笑容,比她看過的所有春天加起來還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