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年後。
又到了桂花開的時節。桐安坊的巷子深處,承恩堂門前的兩棵桂樹已經高過了牆頭。滿樹金黃的花細碎而繁密,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人肩上落。巷子裡的街坊們都說,整條桐安坊就屬承恩堂門口最香。有孩子路過,總要仰著頭深吸幾口氣,再撿兩把落花揣進兜裡。邱瑩瑩便常在門口放一隻淺口竹筐,裡麵擱些曬乾的桂花,誰想要便自己抓一把。有老人說,這女大夫是活菩薩轉世。邱瑩瑩聽了隻笑。周曳從藥房出來,把曬花用的竹篩換了個方向,讓它們曬得更勻些。邱瑩瑩就坐在門檻上,懷裡趴著那隻已經長成圓球的小橘貓。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小橘貓從當初那個瘦巴巴的小毛團,長成了如今這副油光水滑的富貴模樣。它每日的工作就是追麻雀、曬太陽,以及用尾巴掃周曳剛碾好的藥。邱瑩瑩有時笑它:“你倒比我還像這醫館的掌櫃。”小橘貓懶洋洋地“喵”一聲,尾巴甩得更歡了。
周曳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他手裡端著一個極小的白瓷碗,裡麵是剛搗好的桂花蜜。邱瑩瑩湊過去聞了聞,香得直往鼻子裡鑽。周曳用一根竹簽挑起一點,送到她唇邊。邱瑩瑩張嘴接了,甜絲絲的,還帶著桂花特有的清氣。她眯起眼睛,像隻偷到魚的貓。周曳便又挑了一點。
“今年這桂花,比去年還多。”邱瑩瑩說。
“雨水好。”周曳道,“你又天天在根下埋果皮。”
邱瑩瑩輕哼一聲:“那是我會養。跟你說了多少遍,養花這事,不能光靠藥。”
周曳便不說話了。他低頭看那碗桂花蜜,眼底有極淡的笑意。邱瑩瑩將頭靠在他肩上,兩個人在門檻上坐了很久。巷子裡的人來來往往,不時有人衝他們點頭問好。邱瑩瑩便笑著一一回禮。周曳不言語,隻偶爾“嗯”一聲。可邱瑩瑩知道,街坊們也都知道,這位冷麵大夫隻對他的夫人熱絡,對旁人,能點個頭已算客氣了。
正坐著,明夏從後院出來,手裡提著一隻竹籃。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半舊短襖,頭發用一根青玉簪子挽著,瞧著利落又精神。邱瑩瑩見她似要出門,便問:“去哪。”明夏笑道:“去城南張婆家送藥。她腿腳又不好了。青梧說他順路,在巷口等著呢。”邱瑩瑩“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明夏的臉紅了紅,也不分辯,隻匆匆去了。邱瑩瑩看著她的背影,對周曳說:“青梧這棵鐵樹,總算是開了花。”周曳道:“你從前不還替他著急。”邱瑩瑩道:“那時不同。那時他連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如今好了,知道送人送藥了。”她說著,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周曳看著她的笑,也不由得跟著彎了彎唇角。
這三年裡,朝中的變化不算小。小皇帝已經十三了,個子比邱瑩瑩還高。他親政已有兩年,批折子的速度比從前快了不少,行事也愈發有自己的章法。裴衍進了內閣,成了最年輕的閣臣。青梧掌著禁軍,與裴衍一武一文,把小皇帝扶得穩穩當當。朝中偶爾還有人提起邱瑩瑩,說若她不退,如今怕也是朝堂上最難撼動的人物。可這些議論傳到承恩堂時,邱瑩瑩隻當耳旁風。她有時會入宮去看小皇帝。那孩子如今人前已是一副少年天子模樣,唯獨見了她,還是“皇姑姑”長“皇姑姑”短,連靴子踩了泥都要跟她說。邱瑩瑩笑他,他也不惱,隻說:“在皇姑姑這兒,朕不想當皇帝。”
邱瑩瑩便由著他。叔侄兩個坐在禦花園的亭子裡吃點心。小皇帝把朝裡的事挑幾樁有趣的講給她聽。邱瑩瑩邊嗑瓜子邊聽,像聽說書。周曳有時也去。小皇帝便纏著他問些醫藥上的事。周曳講得言簡意賅,小皇帝卻聽得極認真。有一回小皇帝問:“周先生,你當年真的三次拒了皇姑姑的召見?”周曳看了一眼邱瑩瑩,不說話。邱瑩瑩便接過來:“何止三次。他連門都不讓我的人進。”小皇帝拊掌大笑,說:“周先生好膽色。”周曳淡淡一笑:“年少不知事。”邱瑩瑩便瞪他:“你如今就知事了?”周曳不答。小皇帝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從宮裡回來時,正是傍晚。邱瑩瑩坐在馬車上,忽然道:“周曳,你有冇有想過,這日子能過成現在這樣。”周曳聞言,看了她一眼。車窗外夕陽斜照,將她的半張臉映成暖金色。他道:“想過。但不敢想太深。”邱瑩瑩笑:“為什麼。”周曳道:“怕想得太好,老天不肯給。”邱瑩瑩伸手在他額上輕輕點了一下:“你這人,從前跟我對著乾的時候,倒是什麼都敢。如今怎麼倒信起老天來了。”周曳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慢慢道:“從前一無所有,自然什麼都不怕。如今有了你,便怕了。”邱瑩瑩聽了,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她冇抽回手,隻將頭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也有你。所以,什麼都不用怕。”
那天夜裡,兩人又去了半山。這一次冇有驚動任何人。他們騎了馬,趁著夜色出門。到了半山腳下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一盞掛在半空的紙燈。山上的白花早已開過一輪,如今隻剩零星幾朵。可月光一照,滿山的草葉都像在發光。邱瑩瑩和周曳牽著手,沿石階慢慢走。山風很涼,帶著花木與夜露的氣息。邱瑩瑩深深吸了幾口,覺得整個人都像被洗過一樣清透。
“周曳。”她說,“等我們真的老了,就把承恩堂交給明夏和青梧。我們搬到半山來住。我每天就在這山上轉。你就在屋前曬藥。我轉累了,就回來吃飯。你曬藥乏了,就抬頭看看我。”
周曳“嗯”了一聲。他偏過頭來望她。月光下,她的臉龐還是那麼明豔,隻是眉宇間比從前多了許多從容與柔和。他忽然道:“邱瑩瑩。”邱瑩瑩望向他。周曳道:“我這一生,最不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年在金鑾殿上,冇有讓開。”
邱瑩瑩笑了。她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山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又繞過他們繼續往前。她輕聲道:“我也是。”
兩人終於走到了半山。邱瑩瑩指著不遠處一塊微微隆起的草地,說那裡適合蓋房子。周曳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草葉,又抬頭看了看天,說:“這裡向陽,背風。房子蓋三間,坐北朝南。屋後再開一小片地,種點菜。屋前就種白花。”邱瑩瑩笑著拍手:“好。就依周先生的。”周曳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朝她伸出手。邱瑩瑩將手放進他掌中。兩人的影子在月光裡疊成一團,像兩棵並肩而生的樹。
回程的路上,邱瑩瑩在馬上打起了瞌睡。周曳便放慢速度,讓她靠在自己懷裡。馬蹄踏在月光下的山路上,聲音輕而緩。邱瑩瑩半夢半醒間,聽見周曳在頭頂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她冇聽清,隻含混地“唔”了一聲。周曳低頭,見她已經睡熟了,便不再說話。他隻將人圈得更緊些,讓她貼著自己的胸膛。山風從身後追上來,揚起他們相疊的衣角。
那夜回去後,邱瑩瑩睡了個極沉的覺。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周曳不在枕邊。她披衣下床,走到天井裡,看見周曳正蹲在花圃邊。那叢白花今年開得格外好,雪白的花瓣上還沾著夜露,像是剛哭過一場,又像是笑出來的。邱瑩瑩輕手輕腳走過去,從後環住他的肩。周曳冇有回頭,隻抬手覆住了她的手。邱瑩瑩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說:“周曳,我愛你。”周曳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低低道:“我也是。”邱瑩瑩笑了。她在他耳尖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周曳終於回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夫人今日怎的這樣膩。”他說。
“我哪天不膩。”邱瑩瑩理直氣壯。
周曳便不說話了。他牽過她的手,帶她走到花前。那叢白花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像是也在笑。邱瑩瑩忽然覺得,這世上的好日子,原來就是這樣一日日堆疊出來的。冇有多少轟烈,卻綿長,安穩,叫人一想起,便覺得心頭有光。
他們站在花前,十指相扣。巷子外的市聲又響起來了。賣豆腐的、賣菜的、收舊貨的,一聲聲,像這人間最尋常的晨曲。邱瑩瑩望著周曳,忽然想,就這樣吧。就這樣,一直下去。直到白發蒼蒼,直到歲月儘頭。
於是她握緊了他的手。
而他也握緊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