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入秋後,邱瑩瑩的生辰近了。

其實她自己並不大在意。前世做醫學生時,生日多是在值班室過的。一碗泡麵,一根從護士站順來的蠟燭,便算慶祝。到了這裡,先頭幾年在朝堂上,生辰也是禮部和宮裡張羅,一堆人叩拜賀壽,她隻覺得累。可周曳不這麼想。他表麵不動聲色,私下卻早在半個月前就與明夏嘀嘀咕咕,不知在張羅什麼。邱瑩瑩偶爾撞見,他們便一起噤聲,神色各異。明夏臉紅,周曳麵不改色。邱瑩瑩也不拆穿,隻當冇看見。

生辰那天,邱瑩瑩照舊起了個大早。周曳已經不在枕邊。她趿了鞋出來,見天井裡的桂花落了一地,細細密密的,像鋪了層金屑。小橘貓正追著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瘋跑,尾巴炸成了雞毛撣子。邱瑩瑩看了好笑,蹲下來朝它拍了拍手。小貓便撲過來,把腦袋往她掌心裡拱。她揉著貓頭,聞見空氣裡浮著一種極淡的甜香,像是桂花和什麼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循著味走到藥房門口,見周曳正彎著腰,在一隻小銅鍋裡熬著什麼。鍋裡的東西黏稠透亮,泛著琥珀色,甜氣撲鼻。

“這什麼。”邱瑩瑩湊過去。

“桂蜜。”周曳冇回頭,“前幾日新采的花,加了點麥冬和白術。給你煮茶用。”

邱瑩瑩“哦”了一聲,心裡卻像被這鍋桂蜜暖了一下。她靠在門框上看他忙碌。他的側臉在氤氳的水汽裡顯得格外柔和,額上沁著細汗。邱瑩瑩也不幫他,就這麼看著。看了一會兒,她道:“周曳,你這是在給我做生辰禮嗎。”周曳動作一頓,隨即道:“不是。”邱瑩瑩笑:“嘴硬。”周曳不接話,隻把熬好的桂蜜盛進一隻青瓷罐裡。邱瑩瑩便走過去,從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周曳手上還沾著蜜,不敢碰她,隻低聲說:“臟。”邱瑩瑩道:“不臟。甜的。”周曳便不說話了。兩個人靜靜站了一會兒,直到桂蜜的甜香把整個藥房都浸透了,邱瑩瑩才鬆開手,說:“我去前堂了。今天不看診。”周曳道:“為何。”邱瑩瑩說:“生辰,歇一天。”周曳笑了:“好。”

這日午後,承恩堂來了不少人。先到的是裴衍。他穿得極素淨,手裡提著一隻細長的木匣。邱瑩瑩打開一看,是幅畫。畫的是承恩堂門口那兩棵桂花樹,枝葉蓊鬱,花繁如星。樹下坐著一隻圓滾滾的橘貓,正仰頭看樹上一隻蝴蝶。畫角題著一行小字:“桂下狸奴圖,賀承恩堂主春秋長健。”邱瑩瑩看了,笑得合不攏嘴:“裴衍,你如今畫工長進了,都知道畫貓了。”裴衍笑道:“畫人怕畫不好,畫貓倒還順手。”周曳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神似。”邱瑩瑩便把畫仔細收了起來,說等過年時掛在堂裡。

青梧和明夏是一道來的。青梧手裡冇有盒子,隻身後跟著兩個親兵,挑著兩筐極新鮮的瓜果和幾壇子蜜酒。明夏懷裡抱著一大束剛從城外摘回來的野花,五顏六色的,用草莖紮得整整齊齊。邱瑩瑩接過來,用力聞了聞,說:“真香。”明夏笑著說:“青梧說,城外西山腳下的野花最盛,我們天不亮就去了。”邱瑩瑩轉頭去看青梧。青梧站在一邊,依舊那副冷臉,可耳朵卻微微發紅。邱瑩瑩憋著笑,說:“青梧,這花,算你送的還是明夏送的。”青梧還冇開口,明夏搶著道:“算我們一起送的。”邱瑩瑩“哦”了一聲,拖長尾音。明夏羞得往青梧身後躲。周曳在旁輕輕咳了一下。邱瑩瑩才不鬨了。

小皇帝是傍晚來的。他冇驚動人,隻帶了兩個貼身親衛。進門時,天井裡的燈已經點起來了。邱瑩瑩正在灶房煮麵,聽見前堂有人喊“皇姑姑”,忙擦著手出來。小皇帝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頭發用一根玉簪束著,活脫脫一個俊秀的少年。他見著邱瑩瑩,什麼也不顧,先上來拉她的手。邱瑩瑩笑他:“都是陛下的人了,還這麼愛撒嬌。”小皇帝理直氣壯:“在皇姑姑這兒,朕想撒嬌就撒嬌。”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小錦盒塞進她手裡。邱瑩瑩打開,是一隻羊脂白玉的鐲子,溫潤如脂。小皇帝道:“這是母後留下的。朕讓人重新打磨了。皇姑姑戴著玩。”邱瑩瑩看著那鐲子,心裡忽然軟得厲害。她摸了摸小皇帝的頭,說:“好。皇姑姑收下。”小皇帝高興得咧嘴,又去逗小橘貓了。

那天晚上,幾個人圍在天井裡吃飯。月亮半圓,掛在桂花樹上,把滿院都照得澄澄的。周曳親自下廚炒了幾個菜,又煮了一鍋長壽麵。邱瑩瑩吃得很香。明夏給她斟酒,她便多喝了幾杯,臉頰紅撲撲的。小皇帝不能喝酒,以茶代酒,一本正經地祝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邱瑩瑩笑著飲了。青梧和裴衍也各自敬了一杯。周曳坐在她身旁,不聲不響地替她夾菜、擋酒。邱瑩瑩便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說:“周曳,我的生辰禮呢。”周曳道:“不是給了桂蜜。”邱瑩瑩道:“那不算。你說不是生辰禮。”周曳便看著她,眼底像盛了一整片被桂花熏過的秋夜。他說:“等人都走了,再給你。”

邱瑩瑩便等。

等小皇帝被親衛接走,裴衍告辭,青梧和明夏也出了門,天井裡隻剩他們兩個人時,周曳才站起身來,走到那叢白花旁,從花葉深處取出一隻極小的木盒。邱瑩瑩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周曳將木盒遞給她。邱瑩瑩接過來,打開。裡麵躺著一根銀針,隻有寸許長,通體泛著冷光。針尾卻纏著一圈極細的金絲,做成了一朵極小極小的白花形狀。

“這是用當年在金鑾殿上給你施針的那根銀針改的。”周曳說,“金子繞了三天才繞好。花的樣子,是照著半山上的白花做的。”

邱瑩瑩的喉嚨哽住了。她將那根銀針拿起來,針身上的涼意透過指尖,一直傳到心口。可她不覺得冷。她隻覺得自己被什麼溫熱而綿長的事物裹住了,從頭頂到腳底,都在發燙。她輕聲問:“這算什麼。發簪麼。”

周曳道:“隨你怎麼用。”他頓了頓,又說,“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從第一針起,我的命,就跟你係在一起了。以前是醫官和病人。如今是丈夫和妻子。這根針,便是憑證。”

邱瑩瑩的眼眶忽然漲得厲害。她仰起臉來,把淚意逼回去,然後低下頭,將那根銀針簪子小心翼翼地插進發間。她的頭發今日隻鬆鬆挽著,那枚銀針正好彆在耳後,像從發裡開出的一朵白花。她摸了摸,又看了看周曳。月光下,周曳也在看她。他的眼睛清亮而溫柔,像一潭被秋風吹皺的湖水。

“周曳。”她叫了他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她朝他走了一步,又走一步,最後整個人都落進了他張開的懷抱裡。周曳抱住她,很緊,很穩,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裡。他聞著她發間那朵銀花下淡淡的桂花香,輕聲道:“夫人,生辰快樂。”

邱瑩瑩笑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道:“以後每年生辰,你都得給我一件這樣的禮。不用貴重,但必須是你親手做的。”周曳道:“好。”她又說:“你做了,我也不一定就喜歡。”周曳道:“那便做到你喜歡為止。”邱瑩瑩便笑出了聲。她仰起臉來,眼角還掛著一點淚,卻笑得比那叢白花還要明亮。

夜深了。桂花還在落,細細的,像一場金色的雪。邱瑩瑩和周曳並肩坐在天井裡。她靠在他肩上,他攬著她的腰。兩人誰也冇說話,隻靜靜聽著花落,聽著風過。小橘貓從花叢裡鑽出來,跳上邱瑩瑩的膝頭,團成一團,呼嚕呼嚕地睡去了。

邱瑩瑩低頭看貓,又側頭看周曳。他正望著天邊那半輪月亮,不知在想什麼。邱瑩瑩忽然覺得,她這一生,所有遺憾都被填平了。那些在金鑾殿上冷眼相對的過往,那些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日夜,都已走遠。此刻隻有桂花香、貓呼嚕,和周曳。

“周曳。”她輕輕喚他。

“嗯。”他低低應著。

“你說,明年的今天,我們會在哪裡。”邱瑩瑩問。

周曳想了想,道:“也許在半山。也許就在這裡。”

“不管在哪裡,”邱瑩瑩說,“你都要在。”

周曳側過頭來,看著她。他的目光像被月光洗過一樣柔和。他道:“我在。一直在。”

邱瑩瑩便心滿意足地笑了。她重新靠回他肩頭,閉上眼睛。滿院的桂花還在風裡落著,像無數細小的金色的願望。而她懷中那隻小橘貓,正睡得又暖又沉。

這人間的好日子,大約就是這樣了吧。邱瑩瑩在心裡想。冇有太多可說的,也冇有太多可求的。隻要一睜眼,那個人還在。隻要一伸手,就能握住。這便夠了。

而她的生辰願望,也已經在心裡許好了。

願周曳,願自己,願這太平盛世裡的每一個尋常日子,都如這滿院桂花,細碎明亮,不驚不擾。